长平:刘晓波生命已逝,我们还在等什么?

西方发达国家的政要们惧怕中共,把人权,自由与民主等现代文明的圭臬抛诸脑后,令其外交机构的秘密努力成为公开的羞辱。这不过是历史的重演,希望刘晓波的受难能够让他们警醒。(美联社)

 

我写这些文字的时候,刘晓波已处于弥留之际。有多少人数夜不眠,陪着他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大家都期待这段时间无限延长,同时又担心它会随时终止。有一个和他的家人关係较近的朋友,在微信发了一句「泪飞倾盆」,立即引发纷纷猜想,我对她说,不要乱哭,大家都悬着一颗心,她反问:「等他死吗?」

 

也许我不能准确地理解这位朋友的悲愤和痛恨,但是她的问题给了我沉重一击 – 是啊,我们在等什麽专制政权的残忍,我们还需要一个新的噩耗来确认吗?

 

等来最终的消息,除了哀歌恸哭,我们还能做什麽?这麽多年来,一个又一个渴望自由的灵魂,一代又一代智慧闪烁的思想,林昭,遇罗克,张志新,「六四」英灵,李旺阳,曹顺利….都被这个政权公开杀害或者监禁至死,我们又做了什麽?

 

还有那些在监禁中饱受摧残,最后客逝他乡或者在病痛中度过馀生者,如「天安门三君子」中的余志坚和喻东岳,或者虽未遭受直接摧毁,但是被迫流亡鬱鬱而终者,如方励之,刘宾雁和王若望;又或虽然苟活却不得不自甘受辱者,如「电视认罪」的香港书商及人权律师;以及长期失踪者,没有人知道他们正遭受怎样的折磨,遑论失踪本身就是一种虐待,如「709」桉中的人权律师王全璋,以及台湾人权工作者李明哲….我们又做了什麽?我们还能做什麽?

 

「我们」并不只是刘晓波的家人和朋友,也不只是中国大陆的人权活动者或者海外民运人士。

 

与一个庞大的专制政权共处一世,人类已经是一个命运共同体。作为30年来持之以恆地追求自由,反抗专制的「黑马」,因为政治反对而三次入狱的「国家囚徒」,二战以后首例被监禁至死的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刘晓波以自己的抗争和受难,让这个命运共同体的处境被放大,难以掩饰和自欺,那就是:全世界都在被专制者愚弄,欺凌,引诱和收买。

 

宁可让刘晓波死在自己手裡

 

一个人因为政治观念和批评言论,就被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判刑11年;他的家人也遭到打击报复,妻子被长期软禁,家裡如同另一个牢狱;他在狱中患上肝癌,直到晚期才公佈并入院治疗。可是这是真正的治疗吗?如果是,为什麽西方发达国家愿意全力提供援助,转运他出国治疗,而且患者也一再表达这个意愿,当局却仍然不放人呢?

 

中国上千名学者,律师和媒体人,冒着被骚扰抓捕的风险联名呼吁,希望中国当局允许刘晓波和妻子刘霞自由与亲友见面接触,并且按照自己的意愿在任何地方接受医疗治理。有些中国公民还前往刘晓波所在的渖阳医院表达抗议,部分已经被警察带走。多名诺贝尔奖获得者,60多名捷克斯洛伐克「七七宪章」,联合国人权官员,多国外交机构,民间人权组织,也都发出了同样的声音。尤其是德国,美国驻华使馆一直在进行密切的谈判和周详的准备,随时可以救助。但是,中国当局坚决不肯给刘晓波一丝自由和一线生机。

 

中国当局一定会否认故意通过饮食让刘晓波患上肝癌的阴谋论,但是为什麽要对一个在长期监禁中患上绝症的病人如此残忍呢?中共喉舌媒体「环球时报」社评直言不讳:如果刘晓波出国就医,由于有「诺贝尔和平奖得主」的头衔,假如他做出与热比娅相同的行为,他带动西方舆论攻击中国的能力会更大,社评的最后一句令人不寒而慄:「历史对失败者往往是无情的」。

 

再也直白不过:为了不让西方舆论利用刘晓波来攻击中国—准确地说是攻击中共,宣传机器故意溷淆—宁可将他捏死在自己手裡,而且当着让全世界眼睁睁地看着它发生。

 

医院也协助谋害生命

 

「五毛」和「小粉红」们会来攻击我说,你为什麽把救治说成谋杀?你这样说对得起渖阳医院裡兢兢业业的医护人员吗?我必须要说,冤枉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是最让人良心不安的事。在中国,患者家属一边被迫给医生塞红包,一边也对他们真心感激;明知道医院也有维稳任务,但是仍然相信医生心裡都装着希波克拉底誓词,力排政治干扰,「以此纯洁神圣之心,终身执行馀之职务」。

 

中国还请来德国和美国的顶尖医生参与会诊上週六,医院通告说:在会诊过程中,美国和德国专家提出患者希望出国治疗,中国专家提出:「患者转运过程不安全,你们还有什麽治疗办法可以做得更好」,美国和德国专家回答:「我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你们已经做得非常好」。意思很明白:德美专家也支持中国政府的决定,不让刘晓波出国治疗。

 

然而,第二天,两位德美医生发表联合声明,称:「刘晓波和他的家人请求在德国或者是美国接受诊治,虽然转移病人都存在一定程度上的风险,但两名医生相信,刘先生在适当的医疗支援和护理措施下,能够被安全运送,不过必须尽快进行。」再次日,德国驻北京大使馆也发表抗议,称「看上去是安全机关在引导(对话)进程,而非医学专家」。

 

仅此一例,可以看到,无论是主动还是被迫,中国医院事实上成为阻止刘晓波出国治疗的政治工具。医生也许会辩称,肝癌晚期出国治疗也没有希望。但是,作为医生,违背患者意志,协助剥夺其治疗选择权利,本身就是谋害生命。

 

儘管如此,当我脑子裡浮现出纳粹医生约瑟夫·门格勒(Josef Mengele)的故事时,我仍然要努力把它们赶走我举这例是想说明,「白衣天使」尚且如此,遑论成千上万以为政权「维稳」为业的专职人士了。

 

刘晓波与世界的距离

 

一方面刘晓波病危举世瞩目,另一方面他又被与世隔绝。这是何其残忍的事实!在刘晓波之前,王丹,魏京生,热比娅•卡德尔等许多政治犯获得保外就医。专制政权之所以越来越野蛮,乃中国经济发展之后,国际社会绥靖纵容的结果。

 

儘管国际呼声如潮,但是全世界国家元首中,直接公开表达对刘晓波的关注,唯有蔡英文总统一人。在这一点上,台湾人民应该为蔡英文总统感到骄傲。蔡英文在脸书上呼吁北京给予刘晓波及其家人自由,让刘晓波依自己的意愿选择医疗方式和地点。我相信蔡英文总统了解,在刘晓波和李明哲之间,在李明哲与所有台湾人之间,距离不过一点点。或者说,刘晓波与整个世界距离为零,此刻,他就是整个世界。

 

西方发达国家的政要们惧怕中共,把人权,自由与民主等现代文明的圭臬抛诸脑后,令其外交机构的秘密努力成为公开的羞辱。这不过是历史的重演,希望刘晓波的受难能够让他们警醒。

 

本文收笔之时,噩耗已经传来。刘晓波先生千古!

 

2017年7月13日 上午 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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