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迪|政治正确与言论自由:关于萧瀚【关于“冯钢”事件的几点看法】的看法

冯钢教授的那些话就没必要花口舌专门再批了,但萧瀚老师提出的问题是确实值得回应的。

一、引言

冯钢教授的言论不是“可能不当”,而是肯定不当、严重失当,没有什么可辩的,只能看要批判得有多深多狠,我今天在这里就不赘述了。不过,萧瀚老师就冯教授言论所引发的事态、而作的关于政治正确与言论自由一文,倒是值得讨论,因为这不是一个偶然、孤立的话题。在近两三年的中文互联网乃至国际舆论中,对政治正确的批判也好辩护也好,显然集中反映了在战后、尤其是自西方民权运动后既存政治社会的诸多设置,已在当下的全球新趋势中面临着日渐增强的张力与挑战。借萧瀚老师将政治正确与言论自由一起拎出来谈的机会,我认为大家都是可以借这个契机进行更多具有外延性的思考的。

另外,碍于篇幅限制,本文的基线设置是:反歧视、反刻板印象、性别平权、族裔平等、维护少数人群的权益等一系列相关价值,都是正义且进步的。在认可此一基础的前提下,无论对于“”这一现象本身的好恶如何、看法如何,都处在本文面向的读者区间之内,笔者期待与您的交流。但若从一开始即反对本文基线设置的,那么笔者需要在此提前告知,这篇文章里并没有预留任何篇幅论证上述“进步价值”。若您在评论区里就这些价值作出质疑其实都是无效的,因为本文根本没有相关讨论,这就不是本文的目的,所以还请移步别处。

二、政治正确:一个历史概念,一种暂时性的权宜工具

萧瀚老师对于霸权的警惕——无论是来自regime的、还是来自社会的——这个大方向我当然是认可的,也应该会是众多政治学者所认可的。现代政治学的核心关切,莫过于自由与平等;如何小心翼翼地警惕权力对自由的侵害,一直是过去数个世纪政治学最基础的几个支柱性主题之一。而我们应该了解并且承认,霸权既可能来自regime、也可能来自the mass,民粹盈满的人群可以与最暴虐的国家机器一般致命。所以,就这部分的诉求而言,我还是必须认同萧瀚老师的,哪怕这在我的读者中间可能不会太悦耳。

然而,我必须指出的是,包括萧瀚老师此文在内的众多时人讨论,在谈及关于政治正确的问题的时候,所经常性地、反反复复地、轻而易举地,就会忽略掉的一个关键条件,那就是:

政治正确——或至少是针对具体议题的特定政治正确项目——只会是一个历史概念,是一种暂时性的状态,是一种为了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克服过去的历史包袱、所不得不使用的权宜的工具。

而用一种暂时性的手段,来比对作为终极理想、永恒目标的自由,并因为“政治正确会在特定领域部分伤害言论自由”,就得出政治正确威胁自由、政治正确是暴政、政治正确和希特勒没有区别的结论,我认为是太过轻率、很经不起推敲的。这仿如拿反抗侵略战争时候一国政府的临时应急高压政策,来评价该国政府是专制暴政一般,没有太多参考意义。

三、政治正确的功能、存续阶段以及发挥历史作用的合理性

政治正确,说白了,就是一款在社会观念更新换代的转型阶段,用来制约那些陈旧的、顽固的、缺乏自省自觉的、恐怕一辈子都扭转不了根深蒂固偏见的死硬人类的言论矫形工具。

现在大家所熟悉的、也经常为人所诟病的这套政治正确话语,无非就是上世纪中叶民权运动以来所形成的一套主流话语体系,以反歧视、反刻板印象、保护弱势群体为标志。是的,政治正确经常会给人某种霸道的观感,毕竟它维护某类言论又抵制某类言论,而抵制某类言论在大多数社会是很容易引起人们的天然警惕的。

但是,说实话,如果没有这种程度的霸道、没有这种程度的强硬,民权运动的努力抗争成果,又能通过什么办法固定下来呢?非裔不被让读大学的还是照旧读不了大学,白人同事天天骂N word的还是照旧天天骂N word,真以为搞个几年抗议运动就突然全民文明平等、观念现代化了吗?怎么可能。看看现在几十年都过去了,该陈旧的照样陈旧。不要给我说最近满世界兴风作浪的性别主义种族主义纳粹分子都是给政治正确逼出来的,蒙谁呢。让政治正确规训了几十年的现下,其实已经远不是历史上最糟糕的时候了。

社会运动获得初步成功的一个基本标准,就是其成果要在主流话语体系与法律政策层面上得以体现,过去的民权运动当然是做到了,今天这里我称其为“初步的胜利”。什么是主流话语体系?那就是一个社会中最具权力的思想与言论渠道,包括知识界、大众传媒、富有影响力的公共发言等等。但是,主流等于人群中的多数吗?至少在“主流话语”这个命题上,从今天的现实来看分明就不是如此。因此在这个意义上,今天在这里我也可以说,当年的民权运动哪怕至今也未能获得“全面的胜利”。

话说到这里,政治正确的实际面貌应该已经清晰许多了——通过社会运动与社会抗争,在主流话语体系与国家法律政策层面上获得认可与支持;再通过主流言论渠道,作为言论矫形的工具,被施加以占据社会人口相当比重的顽固守旧人群。而政治正确作为一套暂时性的工具履行其历史使命的阶段,就是在“初步的胜利”(在主流话语与政治建制中)已经获得、但“全面的胜利”(在社会总体观念上)尚未实现的区间之中。

政治正确,至少在最开始的时候,面对的肯定是“以强敌众”的局面——以主流的、位置更高的话语权,对抗人口基数更大的守旧人群。毕竟,如果政治正确那一方的支持者甚至在数量上都已经占有绝对优势了,进步观念哪还至于需要这么依赖政治正确作为必要的工具呢?在如今我们的舆论场上,你看到政治正确在什么领域经常引发反弹、经常不得不用力过猛,其实说明的往往不是政治正确在那里太霸道,而是守旧反逆的观念在那里更具力量。

言之凿凿“反抗政治正确的霸权”其实是一种自相矛盾的夸大其词,因为真正的霸权是不需要依仗政治正确的——靠多数意志(经常表现为暴力,哪怕只是意见或言论的暴力)的汪洋大海掩杀过去就完事了嘛。如果说在美国性别平等、族裔平等是政治正确,那么你们有见过美国人说爱国是政治正确的吗?没有,因为它不需要,因为它就是问100个人会有99个人都说爱国是正确的正确,是早已获得“全面的胜利”的正确,是不需要什么东西来保驾护航才能勉强正确的正确。所以,如今反对政治正确的人们真没必要把自己描绘成反抗“暴政”的勇士,这名不副实。如果没有背后千千万万的、其实经常往往才是真正多数派的支持者在那里一呼百应,哪会有这么多人有勇气有闲心真的去反抗些什么呀?

是的,政治正确当然不是一种最理想的状态,爱好自由的人们都不乐意由个什么更高的声音,来告诉我们什么是对的什么错的、什么是进步的什么是落后的。但是,理想的状态是个什么样的阶段?理想的社会需要由理想的共同体成员来构成,我们不确知那样的未来能否获致,但我们至少能够确定今天的人类、我们的社会成员,距离理想的伙伴依然十万八千里。

今天的人们,如果当真放开掣肘、移除政治正确的约制,他们就能够用最腐朽的观念来衡量女性的价值、用最不负责任的归因来揶揄寻求高等教育机会的女性、用最双标的尺度来责难承受职场社会家庭多重压迫的妇女、用最野蛮的傲慢来霸凌少数族裔、用最污浊的恶意来侮辱性取向少数者、用最鄙薄的优越感来践踏各方各面的社会弱势人群。除非万不得已,我相信任何崇尚自由的发言者,都不会情愿合理化“规训”的价值,因为它与“规制”一字之隔;但是在今天这个问题上,是的,我们不得不承认人类仍然没有那么美好,政治正确仍然有其尚未完成的历史使命。

四、政治正确是否侵害自由?

但是,哪怕退一步来讲,即便是当下饱受诟病的政治正确,其实也未尽然就如其批评者所描绘的那般绝对地侵害自由。我们知道,消极自由的边界,就是自由支配自己的领域,直到可能伤害到他人的自由为止。因此,我们绝不能以思想治罪,一个人的内心世界只属于他/她自己;我们只能以具体的犯罪行为治罪,因为实际的行为已经伤害到了他人;而言论的现实属性却向来都是暧昧模糊的。一方面,言论仅仅是表达思想的载体;但另一方面,言论也同样可能映射到具体的社会情境中、并对他人造成真实的影响甚至伤害。

很多政治正确的批评者所惯常攻击的一个点,就是“为什么我可以言语侮辱白人、却不可以言语侮辱黑人”。原因其实是在于,优势族群作为占有大量社会资源的既得利益者,言论的轻慢是很难造成实际政治经济意义上的伤害的。而与之相反的则是,弱势群体在尚且不得不卯足了劲才能勉强求存的既有社会里,歧视与偏见一旦被纵容,就很容易会激活并扩大潜藏在水面之下根深蒂固的恶意,进而切切实实地伤害到弱势人群。

企业雇主哪怕听到再多对白人雇员的诋毁,也不大可能真的歧视白人继而拒绝招聘白人;但如果企业雇主长时间生活在一个歧视非裔习以为常的社区里,他们自然而然会对在招聘时直接扔掉非裔简历更加心安理得。这就是区别——有的言论只是说说而已,但有的言论真的会伤人,而且是伤很多的人,这就是政治正确的另一层现实合理性依据。然而即便如此,在大多数的国家社会,“言论的责任”与“行为的责任”依然是有根本性的轻重之别的。所以要说“政治正确的霸权”都已经到了希特勒那样的极权专制统治的程度,这小题大作也未免太勉为其难了吧。

五、政治正确退出历史舞台时机已到?

自由诚可贵,但与此同时我们也完全没有必要、更不应该高估美化这个时代人类的理性与智识;更更不应该天真地以为只要自由到位了,所有的不公不义,就都能够自动自觉地去到正确的轨道上。我当然同样真诚地愿望,今时今日的主流话语体系所不得不汗流浃背、咬紧牙关、才得以勉强维护的那些进步价值,在未来终有一天,能够在人类整体的观念市场上赢得真正的胜利,才能够让我们不再依赖政治正确,这款饱受争议的、不完美的、权宜暂时的工具。然而回到当下,你们当真对这个时代这么有信心、认为政治正确退出历史舞台的时机已到吗?看看冯教授在作出如此有失社会科学学人学格的发言后,依然能够战意沛然手撕网友三百回合,我觉得不行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