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注】独立纪录片导演张赞波的微博原文已被和谐。

令人沮丧的一天。因为天冷,我的双手被冻得冰凉而笨拙,将小麦克风安装进机器时,手一滑,不慎将它掉在水泥的地面上,话筒和底座的连接处磕开了一道大口子,变得摇摇晃晃。另外,更不幸的,从早上到晚上,遭遇了被各种人训斥、轰赶甚至推搡。这些人里头有村干部、保安甚至本地房东倒罢了,他们的粗暴多少在我的预料和经验之中。昨天在大兴,有一个看起来像村干部的人恶狠狠地威胁我再不走就将我“逮起来”。我也只讪笑了两声并没放在心上。没想到的是,今天接连有正在被迫搬家的租户也开始朝我发火:别瞎几把拍了,拍着有什么用?北京都不要我们了,你们还拍!也许是连日来找房搬家的烦心愤懑,让他们像吃了火药,说话一个比一个难听。

一位来自河北承德、在公寓里开小超市的阿姨前两天还非常友善,因为她的超市面临搬迁被迫低价洗货,她由此向前来采访的记者们大倒苦水,完了还与记者们互加微信,客气地寒暄。今天一看到我进去,我刚叫了声“阿姨”,她就脸色大变,“出去!”她厉声地说,在我还没反应过来时,她迅速地迈过来脚步,双手抓着我的手臂,猛地将我朝门外推去。我趔趄地往后退了约两米,直到退出超市的门外,她才松开手。“没用,你们来也没用!”她有点歇斯底里地站在门内说。我本来因为她的突然动手而感到不快,想着怎么着也要教训粗鲁的她几句,但看到她此刻情绪失常的样子,严厉的话到嘴边又噎了下去。“发生了什么?前天不还很好吗?”我轻声地问。“你走你走!”她依然恶狠狠地说。好像我才是那个将她定义为“di端人口”然后迫使她流离失所、贱卖货品的那个人。尽管在政府的眼里,其实我自己也和她同属于“di端”阶层,也和她一样暂时寄身于一个五环外的城中村里,一想起它没准也会在即将到来的大规模整治行动中被清理被拆迁、从而落得同样颠沛流离的结果,而同样感到惶恐不安。

我感到无比的受挫,当即叫了辆车,顶着越来越浓稠的夜色和寒冷,灰溜溜地从那个几乎要被搬空了的超市以及城中村走了。一直到回到我自己的城中村里,去一家有着鲜明城郊特色的超市,花了三块钱买了一支502强力胶,尝试着自己动手将麦克风上的那道裂缝粘起来时,我心里还充满了没法释怀的难过和绝望。我明白,那个阿姨的话其实不无道理,因为我对于她来说,确实是“没用”的,我甚至连记者都不是,即使费力记录下那些悲伤甚或凄惨的场景,最终又能有什么用呢?我连自己的生活都不能掌控,又怎能帮上他们?更何况那些在这个互害社会里,族群与族群、阶层与阶层、人心与人心之间被强行撕裂开的裂缝,就更不是用502胶水胶上一道麦克风上的裂缝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