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下半年到2018年初,河南周口以“卫片执法、拆违复耕”为名发起整改行动,四五个月内50余所民办学校被强拆,其中发生了什么事?

作者 | 张胜坡、魏婕

300万买不到一个天鹅蛋

2018年新年快到了,朋友们见面时还会问刘志明一句,还想不想吃天鹅蛋?这句玩笑背后,是他花300万都吃不到一个“天鹅蛋”的故事。

2017年8月,在周口市淮阳县朱集乡政府党委书记的办公室,书记把正准备上访的刘志明从县里叫了回来,通知他:学校必须拆掉,没有退路!刘志明问起书记,乡领导曾承诺把他的学校纳入乡里的十三五规划,还算不算数?不料书记劝他不要痴心妄想,说就好比天上掉下个“天鹅蛋”,可能吗?

两年前,在当地经营幼儿园已经八九年的刘志明,同淮阳县其他民办学校的校长一起,参加了县教体局局长组织的观摩会,他们参观的是当地一所建设、经营都很标准的民办幼儿园。会上,局长鼓励大家加大对民办教育的投资。此前乡里领导对民办教育也多有鼓励,刘志明决定在幼儿园的基础上,扩建一所小学。

同年,他选中了岳父家的一块地,早年是坑塘废地,养过鱼。为了建学校,他花了50万买土填坑,三个月才填成平地,并拿到村委会开具的用地证明。

但是没想到,建学校比吃天鹅蛋要难多了。刘志明介绍,学校建设期间,国土部门曾两次来“执法”。第一次是乡国土所所长独自来的。刘志明曾给国土所三任所长开过车,这位所长碍于面子,并没说什么。第二次是所长和县国土局一位监察队长一起来的,队长跟他要三万块钱的罚款。他没有答应,请他们吃喝一顿后就打发走了。

又过了几天,监察队长和乡长又来了,告诉他学校属于违建,要拆掉已经建好的围墙和大门。队长反问刘志明,知不知道为什么拆你的学校?乡长也劝他,拆掉围墙和大门,自己好拍照跟上面交差。但是乡长也承诺,以后会给他的学校“搞个项目”,补偿这次的损失,刘志明同意了。

事后,刘志明的妻子埋怨他不会算账,省下3万块钱罚款,拆围墙和大门却损失了4万。不过,他也从国土所所长那里得知,自己的学校已经被列入了乡里的十三五规划。

他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重新修缮大门和围墙,至学校落成,累计投资300多万。此后约一年的时间里,没有人再来拆墙扒门,学校也招到了400多名学生。

直到2017年6月12日,乡里直接给他下了强拆通知。他赶忙给国土所所长打电话询问原因,得到的答复是:这不碍事,就是走个形式。

所长的话并没有兑现。两个月后,乡党委书记把刘志明和其他几所民办学校的校长召集到了乡政府,给他们下了最后通牒:现在没有任何退路了,如果你们不好好配合,人都给你们弄监狱去!

刘志明的学校,有16个标准化班级,可容纳800人。图/受访者提供

随后刘志明的学校成为了淮阳县第一批被拆的四所学校之一。据当地办学者不完全统计,在2017年8月至2018年1月间,淮阳县对41所民办学校和幼儿园进行了不同程度的强拆。一些学校和刘志明的学校一样,被夷为平地,有的则被拆了食堂、宿舍、教室等部分。与此同时,距淮阳80公里远的鹿邑县,也对10余所民办小学和幼儿园进行了强拆。

面对质疑,淮阳县政府公开回应称,强拆是按照《土地管理法》和《城乡规划法》的规定进行的卫片执法。被拆学校“存在安全隐患”,“扰乱了教学秩序”,拆除违法占地、违法建设的私立学校,是落实严守耕地保护红线的要求,也是严格民办学校审批准入制度的举措。

所谓卫片,是利用卫星遥感技术,对一个地区的土地利用情况进行监测,将上年度的图片与本年度的图片叠加对比,形成影像图片。卫片执法就是国土部门据此核查卫片反应的变化图斑,查处违法用地。

“违建”学校是怎么建起来的? 

看似名正言顺的卫片执法,却饱受质疑。多位民办教育者表示:政府明知道我们是“违建”,为什么当初让我们盖呢?刘志明说:“我光买土填坑就填了三个月,这期间政府难道不知道吗?”

被强拆的民办学校能顺利盖起来,甚至经营数年,与当地国土部门常年推行的“以罚代管”政策有很大关系。

“3月20日,给###一万;4月2日,给###买酒3000;7月8日,###请人吃饭来家拿钱1000……”鹿邑县赵村乡大张村起航学校校长王正阳的女儿展示的一份记账单显示,她的父亲从建学校到学校被拆,共“送”出去79700元。

“我本来是卖饲料的,两个女儿都是周口师范学院毕业,当时村里的老支书、村小校长也正好都来鼓励我把快荒废掉的村小办起来,”王正阳向笔者讲起了他办学校的经历。

或许也是想给两个女儿置办一份事业,在村里的支持下,王正阳于2011年花了15万重新修缮了原来破败不堪的村小校舍,学校的学生开始多起来。

但是,2016年,鹿邑县教育系统的两位领导找到王正阳并通知他:根据“公办学校不能私用”的上级精神,他不能再在村小办学校,现有学生需要自行安置。一位领导还说,公办小学就是长草,也不能让私人办学校。

王正阳只能另谋他处办学校。在村里的帮助下,他租下了村里一块40年无人耕种的荒地建了起航学校。租地有签署合同,按每年2000元/亩的价格支付租金。而前述那份“记账单”串起了从建学校到保学校的全过程。

2016年4月10日,给###1万;6月25日,缴纳耕地占用税1万元;8月10日,经村支书之手给乡国土所5000元“土地变更费”;9月8日,缴纳“非法占地”罚款7000元。王正阳回忆说,交这笔钱时,国土所所长还告诉他荒地收费便宜。

王正阳缴纳的其中一笔罚款的收据。图/受访者提供

10月份,国土所所长通知王正阳,让他买遮阳布把学校伪装成养殖场。王正阳照做,还在学校放了几只羊。随后,国土所来人在学校门口挂了一条“顺发养殖场”的横幅,拍照离开。次日,经村支书之手,王正阳又交了5000元,算这次“伪装养殖场”的费用。

然而,2017年8月26日,在没有收到任何通知的情况下,乡政府的人开着挖土机来到学校,说王正阳的学校被卫片拍到了,属于两违建筑。由于当天正在上课,学校没有拆成。

过了几天,国土所所长、乡长以及书记再次找到王正阳,告诉他只要交160万土地保证金就可以保住学校。王正阳表示,自己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钱,为建学校,他已经欠下150万的外债。

这笔保证金一直没有交上,在9月13日,乡政府派人拆除了学校的围墙和硬化地面,拍照验收后离开。

不断的配合与妥协并没有给王正阳带来好运。10月份,乡里再次通知他说,由于教学楼还占了半亩地,需要再交15万。两天后,当王正阳带钱找到乡长时,得到的答复却是:钱不要了,楼一定要拆掉。王正阳提出愿意把学校交公,只要孩子们能上学就行,被拒绝。他继而提出想看看自己的学校在卫片图斑上到底是什么样子,好落个明白,同样被拒绝。

学校被拆后,王正阳找到了乡国土所的人,在手机上看到了该乡在卫片执法系统上的违法图斑,却并未发现自己的学校。此后,他多次找乡领导索要图斑,也未能如愿。

对卫片图斑产生疑问的不只王正阳,鹿邑县试量镇实验幼儿园的负责人石建宁告诉笔者,他的幼儿园占地9亩,但是被卫片拍到的只有6.4亩。为此他曾要求镇长给他定位出来他的学校到底哪一部分违法占地了。但是,镇长的答复是:你这定不定都无所谓了,定不定也得拆!

王正阳拿地建校的方式也并非孤例。淮阳、鹿邑两县多位民办教育者向笔者证实,当地无论盖民宅还是修学校,都是在缴纳耕地占用税和“非法占地”的罚款后,便无人过问。刘志明曾给乡里的三任国土所所长开车,常年跟随所长下乡“执法”,知道国土部门对所谓违法占地的处理方式就是等房子建起来一部分后罚款了事,罚的多了会走下公账,罚的少了连罚款收据都不开。

卫片执法背后的土地账

“算俺们求求你,能不能别扒这个幼儿园?”2017年8月3日,淮阳县朱集乡南田营村的宝贝幼儿园门口,一名家长一边哭泣,一边想给乡政府的人下跪。几名“黑衣人”冲过去把她拖到了一边,另外几人拉起了警戒线,3公里以内全部戒严,不再允许村民们靠近。

园长王丽一家的每个人都被乡里派的专人盯着,不允许靠近幼儿园,王丽80多岁的母亲看见这阵势吓得不停发抖。

宝贝幼儿园被强拆后。图/魏婕

这是淮阳县强拆民办学校的第一战,当天宝贝幼儿园周围被400多个身穿蓝黑色保安制服的“黑衣人”包围起来。据知情人士透露,当天还调来了几十个防暴队队员以及救护车。

警戒线之外,家长们摇头叹息。有的跑过去找政府人员,“我们交了整整1年的学费,你们把人家经济来源断了,我们的钱管谁要?”还有的在一边发愁,“这下把小孩送到哪去?”

一名70多岁的老人,说了一句:“刚建的这么好的学校拆了可惜了……”马上就被几个“黑衣人”指着鼻子吼闭嘴,老人吓得赶紧走了,一旁的村民们也都不敢说话了。

人群当中的还有另外几所民办学校的校长,他们的学校也被卫片拍到了,他们自己的学校也即将面临同样的命运。为了壮胆,他们结伴来围观。多名民办教育投资者向笔者表示,不明白为什么2017年的卫片执法这么快、这么狠。

宿舍楼被拆后,学生们只得住进教室。图/魏婕

其实,淮阳县强力推进卫片执法的背后,与压力层层加码不无关系。

作为中国粮食主产区,河南省多年来身负“保耕地”和保障粮食安全的重任。据中国经济周刊报道,按照“十二五”规划,至2020年,中国粮食产量需要增加1000亿斤,河南需要完成的增产任务就达到300亿斤。

 

河南省最新印发的国土资源“十三五”规划指出,全省耕地保有量要在12035万亩以上,基本农田保护面积不低于10206万亩,土地整治补充耕地118.13万亩。淮阳县卫片执法中的“拆除两违建筑,复耕土地”,正是“土地整治”的一部分。

此外,根据河南最新颁发的《关于进一步加强耕地保护的实施意见》显示,在监管考核方面,对土地管理秩序混乱、年度违法占用耕地面积比例超过15%,或未达到15%但造成恶劣影响和严重后果的,要予以追责问责。

耕地保有量指标高企的另一面是,国家给河南分配的建设用地指标相当苛刻。据《河南商报》2013年报道,全省各项新增建设用地年均需80万亩,而国家下达给河南的计划指标仅为30万亩。此外,本就紧缺的用地指标,还要优先保障“郑州建设国家中心城市”等重点项目和重点地区。

2009年公布的《周口市土地利用总体规划2006-2020年》亦承认,作为粮食生产核心区,周口建设用地空间有限,土地供给压力越来越大。作为周口市农业大县的淮阳县,对建设用地指标也同样饥渴。

而土地增减挂钩政策给了地方一丝空间。据河南省国土资源厅信息显示,省厅会根据各市县耕地保护、违法用地情况,对表现良好的市县分别奖励一定数量的新增计划。比如,2017年包括鹿邑县在内的5个市县因此各被奖励1500亩新增建设用地指标。

周口市鹿邑县国土局局长向笔者坦陈,如果“两违”整治不合格,上边会对县里的建设用地指标进行“限批”。

 

值得注意的是,就在41所民办学校被强拆后不久,2017年12月26日,淮阳县政府就对3块土地进行了招拍挂,土地用途分别为金属制造业用地、商品房用地和批发零售用地,总面积达10.74万㎡,总起拍价达9400万。

政治压力与建设用地指标的双重催动下,河南省从上到下无不对卫片执法热情高涨。2017年6月,周口市召开2016年度土地卫片执法推进会,要“背水一战,以铁的决心抓整改、以铁的手腕快推进”。8月,河南省召开2016年度土地矿产卫片执法检查工作约谈会。10月份,周口市政府又召开了2016年度土地卫片执法检查警示约谈会,对卫片执法不到位的地方官员进行警示约谈,对在规定时间内未完成整改任务的,将移交市“作风大整顿办公室”,启动追责问责程序。

于是,卫片执法政令所达之处,强拆如疾风骤雨,摧枯拉朽。

“我12月5号接到强拆通知,11号乡政府就来强拆。由于学生们正在上课,他们只拆了警卫室、教师宿舍和我自己住的房子。”淮阳县齐老乡某民办小学的校长郑浩杰站在已成废墟的宿舍楼面前告诉笔者。

之后的12月27号,强拆队再次来到郑浩杰的学校。学生们在挖土机的催促下把被褥从宿舍里搬出来,放在操场上。最后,村支书组织的强拆辅助队,把四间教室腾空,让学生们暂时居住。由于上下两层的双人床只能拆开或者通过窗户搬进教室,强拆辅助队只负责腾空教室,不帮忙安置床铺。当晚学生们被安顿好后,已经是寒冬里晚上11点半了。

选择性执法质疑

“政府拆我的学校时,怕废墟砸坏隔壁洗浴中心的水管,还给留了一堵宿舍楼墙。”郑浩杰说,学校和洗浴中心是一块儿建起来的,为什么只拆一家?乡里有领导告诉他,因为洗浴中心是纳税单位。

除了对“以罚代管”的批评,淮阳、鹿邑两县的民办教育者认为政府选择性执法,不给民办学校留任何退路。

据淮阳民办教育者提供的一份《淮阳县卫片执法公益事业汇总表》显示,被列为“两违”建筑的不仅包括民办小学,还包括像郑合高铁项目部、派出所、邮政储蓄所这样的公家单位。但这些建筑至今安然无恙。

笔者在淮阳、鹿邑多地走访发现,除上述公家单位外,如私立医院、农贸市场等诸多同样上了“卫片执法名单”的“两违”建筑,同样没有被强拆。此外,据当地人介绍,道路两旁的不少民宅,乃至前几年修建的“新农村社区”,其实也大多是“违建”。如若在卫片执法中无差别强拆,必将是一场规模浩大的工程。

试量镇实验幼儿园被强拆后,强拆队用拆下来的窗户和木材做烧烤吃。图/魏婕

两地民办教育者至今不能理解的是,就算他们违建,政府为什么不给任何补救的机会。

淮阳县某民办小学的负责人郭延书告诉笔者,他花500万新建的宿舍楼只占了半亩地,乡政府来强拆时他曾跟领导建议,自己愿意花150余万把宿舍楼整体迁移到合法用地上,腾出自己所占的半亩地,被拒绝。

随之,他又跟领导建议,愿意用同样面积的建设用地来置换自己所占一般耕地,依然被拒绝。此后,他再次建议,愿意把这栋教学楼捐给政府用来扶贫或做其他用途,仍然被拒绝。

多位学校被拆的民办教育者向笔者证实,他们都曾表示愿意把学校无偿捐给政府,均遭拒绝。刘志明说,他和其他几所被拆学校的负责人准备与乡政府签无偿捐献合同,最后都被否掉了。乡长给出的理由是:你们的学校未经质量检测,存在安全隐患,白给政府都不要。

“存在安全隐患”也是淮阳县政府公开解释内容之一。当地的“两违”整治办称,“民办学校在建设过程中未聘请监理进行工程质量监督,竣工后没有通过相关职能部门验收就投入使用,工程存在安全隐患,严重影响了学生的生命安全,这是对社会的不负责任,是对全体师生的不负责任”。

“我的学校既聘请了监理,也通过了淮阳县质量技术监督局的检测,监督局还给我颁发了合格证书。”谈起自己刚建两年就被强拆的学校,王店乡于庄行知双语小学的负责人赵永华痛心不已,“我这食堂都是按标准设计的,当时都经过了有关部门的验收。”

显然,“属于两违建筑”与“存在安全隐患”这两个理由并不能让淮阳的民办教育者信服。

强拆民办学校背后的教育账

淮阳县政府在2017年8月4日曾给乡镇政府下发的一份土地卫片执法和新增“两违”整改情况通报显示,淮阳县就是否拆除土地卫片执法图斑拍摄的私立学校,进行了调研座谈,最终认为:这些私立学校不仅属于“两违”建设、存在安全隐患,更“严重扰乱了我县教学管理秩序”,因此决定“卫片执法图斑拍摄的私立学校务必于8月20日前全部拆除完毕”。

对于“严重扰乱教学管理秩序”的指责,周口多位民办教育者都认为,政府这是在“卸磨杀驴”。

周口地区民办教育的发展与当地政府早年的鼓励扶持关系密切。“周口是农业大市,经济落后,一度无法完成国家的‘普九任务’”,在周口民办教育界深耕多年并熟悉当地教育现状的陈泉峰讲述了周口民办学校发展的契机。2006年到2011年,时任周口市委书记毛超峰,大力支持社会力量办学,并在土地划拨和师资选派上对民办学校提供政策支持。

《周口市人民政府关于鼓励社会力量办学发展的意见》规定: 民办学校的教师享有与公办学校教师相同的权益。公办学校教师应聘到民办学校任教,其工龄可连续计算,正常晋升档案工资、住房公积金等由聘用学校按国家有关法律、法规进行交纳,符合退休条件的,由人事部门办理退休手续,享受退休后的有关待遇;对规模较大、生源较多的民办学校,根据学校要求,可以选派优秀公办教师和管理人员到民办学校工作,工资由财政发放。

当地民办教育迅速发展,许多年轻的大中专毕业生都流向民办学校。陈泉峰说,民办教育界一度有“周口现象”的说法,而周口优质高中的生源,相当大部分来自民办学校。

恰恰是生源竞争问题,也成为当地民办教育“严重扰乱教学秩序”的罪证。淮阳县“两违”整治办在名为《关于网民反映拆除私立学校违法建筑五个问题的回复》中称:“在招生过程中,私立学校为了生源,违背招生要求,不按照上级教育主管部门规定进行无序招生,扰乱了公平公正的教育秩序”。

对于上述说法,浙江省发展民办教育研究院院长田光成认为,政府对民办学校的管理如果不能考虑民办教育的特征,简单地论断为干扰了正常的教育秩序,实质上就是地方政府对公办学校实施的保护手段。

而对于当地民办教育如何“无序招生”的问题,淮阳县教体局一位官员向笔者表示:这是县政府的说法,自己无法评价。

淮阳县“两违”整治办在前述回复中还认为,“很多私立学校名义上批的是非营利性机构,实际上是以营利为目的,收支从未对社会公开过。学生入学后,私立学校不仅享受国家补助,而且高价收取学生学费,增加了学生负担。”

鹿邑县一处同样上了卫片执法名单的农贸市场。图/魏婕

据笔者在当地走访了解,被拆民办学校多位于农村,所招学生以留守儿童居多,实行寄宿制管理,学费和食宿费加起来每学期在1200到1500元之间。笔者在多所被拆学校附近走访发现,并没有家长抱怨民办学校收费太贵,相反,对于自己孩子所在学校被强拆,家长们多数表示不解与可惜。

浙江大学民办教育研究中心主任吴华通过分析《中国教育经费统计年鉴》发现,2013年,全国在校学生总数2.55亿人,生均总成本11896元;民办学校在校生总数4037万人,生均总成本5799元。相比之下,公办学校生均成本是民办学校生均成本的两倍以上。并且,无论是学前教育、小学或者大学,这一差距并无明显变化。此外,2013年,国家财政性教育经费投入是862.37亿元,农村民办学校得到的是19.22亿元。

“2016年《民办教育促进法》修法以前,民办学校是可以获得合理回报的,并且不影响他们作为非营利机构的法律属性。”也就是说,并没有法律规定民办学校在获得国家财政支持的情况下就不能收费。吴华认为,淮阳县政府对民办学校的上述指责,“完全是在缺乏调查的基础上做出的主观臆断”。

对于“民办学校加重学生负担”的说法,田光成指出,民办学校并没有逼着家长们把孩子送去,家长是在用脚投票。家长们舍公办而选民办,恰恰说明地方政府没有把公办学校办好。

与民办学校迅速发展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当地公办学校日渐没落。“农村的公办小学经费紧张,房屋破旧,教师也大多上了年纪,教育观念和知识水平都很落后,责任心也不强。”陈泉峰说,当地公办学校的教师和学生日益流失,年轻公办教师到民办学校兼职的现象在当地颇为普遍。

据陈泉峰介绍,鹿邑县很多公立的村小都快没人了,“老师比学生还多”,“我们乡本来有30多所公办小学,现在还在上课的不足10所”。

从2007年开始,全国农村义务教育阶段家庭经济困难的学生都可以享受两免一补政策。据官方资料显示,2016年,河南省“两免一补”补助标准为普通小学生每人1000元/年,生均公用经费基准定额每人600元/年。

2017年11月27日,河南省政府印发了《关于完善学前教育经费投入机制的通知》,其中规定:公办幼儿园经费核拨办法,按照幼儿园招收幼儿数量和公办幼儿园生均财政拨款标准安排综合财政拨款,公办幼儿园年生均财政拨款基准定额为:市级幼儿园5000元,县(市、区,含乡镇及以下)独立设置幼儿园3000元。

“公办学校开始有动力增加生源了”,陈泉峰说。

鹿邑县某公办小学的张老师向笔者介绍,他们学校已经开始实行“教师落聘制度”。就是取消一部分考核不达标教师的绩效工资,让他们去招生,每招一个学生加五分,最后按总分排名决定是否恢复他们的绩效工资。“我们学校19个老师里已经落聘9个了”,但是她也坦言,“很多家长对公办学校已经丧失信心了”。

淮阳县某民办小学被拆的只剩一根旗杆。图/魏婕

当地也有村民反映,最近已经频繁有公办幼儿园去村里招生了,以“免收学费、中午管饭”为由来吸引家长。但是前述张老师说:“这都是唬人的,等招到学生,他们会以加餐费等名目继续收费的”。她所在公办小学也有一所附属幼儿园,由校长和一位老师私人承包经营,抽调小学教师来代课。

吴华认为,从当地民办学校前些年发展的良好态势来分析,合理的政策应该是更加积极地发展民办教育,现在的做法不合逻辑,一个可能的解释是为了规避“政治不正确”的潜在风险,即上级部门有可能指责当地公办教育没有民办教育办得好。

“还我的幼儿园”

“老师,什么时候能回去上课呀,我想你了。”鹿邑县玄武镇第一幼儿园的小徐老师一边听孩子发给她的语音消息,一边哽咽起来,“自从学校拆了之后,孩子们天天给我发微信、打电话,问什么时候能上学,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们。”

很多孩子一开始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好奇为什么一直放假。这个幼儿园的学生圆圆的奶奶说,有一天孩子非要去学校看,看见学校成了一堆废墟,伤心地哭喊着,“还我的幼儿园……还我的幼儿园……”然后一直不走,四处找她原来的教室。一些家长也在朋友圈转发幼儿园拆前和拆后的照片,表达愤怒和痛心。

幼儿园被拆后,孩子们时常来探望自己的学校。图/魏婕

2018年1月6日,玄武镇中心校以园长刘梅的名义组织学生家长去玄武二中开会,动员家长们把孩子送到玄武二中里的幼儿园上学。很多家长看过玄武二中的环境和设施后,提出存在严重安全隐患,比如楼梯的护栏间隙过大,孩子很容易掉下去,旱厕的坑位过宽,小孩子不仅没办法使用,也容易掉进去。

在鹿邑县,农村公办幼儿园普遍面临着基础设施和师资力量的窘境。笔者随机走访了另一家设置在公办小学内的附属幼儿园发现,该园现有学生20多人,由一名中年妇女负责经营管理。该负责人坦言,自己根本不会用上面拨下来的电子琴等教学器具,只能锁在楼里。

“你别看我是教幼儿园的,但我觉得学前教育这东西没用,那么多大领导不都没上过幼儿园吗,不照样当官。”这位园长向笔者表达了自己对于学前教育的看法。

很多被拆的民办学校和幼儿园,如何善后也是个大问题。试量镇实验幼儿园面临着更多困境:除了失学的幼儿和失业的教师没有妥善安排,家长预交的学费、建园后未给装修工人结清的工资、购买软硬件设备的欠款等等,都困扰着这所曾投资上千万的幼儿园负责人钱丽宏。

“你看,这街上随便挑几个孩子就是我们的学生,自学校拆了之后都在家玩呢,也没人看着,多不安全!”2018年1月22日,在去幼儿园废墟的路上,钱丽宏这样说道。一看到钱丽宏出现,家长们迅速围了过来,大多都是来退学费的。

笔者随机走访了当地一所农村公办小学,该校只有近10个学生。图/魏婕

就在家长们围着钱丽宏索要学费时,试量镇中心校的校长前来通知家长去中心校开会,讨论失学幼儿分流的问题。此时,距离钱丽宏的幼儿园被强拆,已经过去了20天。之前,因为幼儿园建得很坚固,拆迁队花了三天,弄坏了三台拆楼机。

中心校的校长告诉家长们,镇上正在修缮一家公办小学,把它改造成幼儿园,作为孩子们下学期的分流学校。作为补偿,学校将会免除这些孩子一学期的学费。“你这学校学费才500块,我们在实验幼儿园交了2000多,这中间的损失谁来补偿?”“你们有校车接送吗?”面对众多家长的质问,该校长表示,学费问题他无力解决,而学校也不会为了这些孩子再去买校车。

遗留问题难以解决的不止试量镇的幼儿园。郭延书告诉笔者,他新建的宿舍楼被拆后,只能把教学楼四楼几间未曾用过的空房收拾了一下,让寄宿学生暂时栖身。

郑浩杰的学校处境更加艰难。宿舍楼被拆后,学生们搬进了四间教室,原先在里面上课的学生只能占用老师办公室,而老师们则搬进了郑浩杰临时买来的移动板房。但是现有教室也只能容纳200多住宿生,其余学生只能走读。“教室里没有空调,挤着睡暖和”,该校四年级的熊超然告诉笔者,他很多同学都三个人挤两张床。熊超然的父母都在外地打工,他和刚上一年级的妹妹跟着奶奶生活。

郑浩杰给老师们买来的办公室。图/魏婕

对于学校被拆后,众多学生的去向,刘志明告诉笔者,“很多都去县城里的私立学校了,学费比农村每学期贵1000元以上”。

接受官方分流政策的家长也并不满意。“我们学校只有22个家长接受了中心校分配的一所叫王店一中的公办学校。此前,中心校领导曾承诺,这些学生只要去那里上学,就可免除一学期的所有费用,”王店乡行知双语小学校长赵永华说。但王店一中的校长以“学校食堂已承包给私人为由”,拒绝免除这22个学生的伙食费,让他们再交800块钱。家长们感觉受了欺骗,开始找赵永华要钱。

中心校领导同意再次协调此事,并召集了赵永华的妻子和王店一中校长。这是学校被拆五个月来,三方第一次见面。中心校领导给出了一个解决办法:家长们需要同意缴纳这学期800块的伙食费,但是,王店一中会把这22名学生自动划为可以享受国家两免一补政策的学生,也就是说,用两免一补的费用补偿家长们缴纳的800块伙食费。“也不知道家长们愿不愿意”,赵永华的妻子感叹道。

据当地民办教育者统计,两地这波拆除民办学校和幼儿园的运动过后,有1万多学生受到影响。另外还有200多教师面临再就业问题。

“现在,我们很多人负债上百万,合计损失上亿。没被拆完的学校也流失了大量学生,朝不保夕。”周口一位民办教育者向笔者表示,周口的民办教育至少倒退十年!

而官方在卫片执法中所宣传的“复耕”初衷,似乎也不好实现。

2018年1月27日,财新网发表了题为《河南周口50所民办学校消失:学生在家玩,土地未复耕》的报道。次日,鹿邑县政府责令试量镇政府开始连夜清理该镇实验幼儿园的废墟。之后,两地政府都在加紧统计学生分流情况,并催促被拆学校清理废墟进行复耕。

“我学校的废墟至今还在邻居家麦田里堆着呢”,对于复耕的说法,王正阳不以为然:我这本来就是荒了四十多年的地了。笔者走访多所被拆学校后也发现,多数学校的旧址至今堆满废墟,有的则是在废墟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黄土。“你说这怎么种庄稼?”,玄武镇某村民挖开黄土,对笔者问道。

而没吃到“天鹅蛋”的刘志明说,有领导通知他清理废墟复耕,他问对方,他当初占的地原本是坑塘,现在要整理成耕地呢还是再挖成坑塘?领导答复说,那我就不知道了。

注:文中所用名字,除王丽外,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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