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谬的一代 | 刘霞:噩梦从没有消失 我想去有光的地方

,诗人,艺术家,有诗歌和小说,行踪未知。

〖 暗夜〗

那些眼睛今夜会回来
那些幽灵今夜会回来
以墓碑的姿态
那个时辰把自己固定在我心里
即便记忆充满枯草
空荡荡的墓地
没有向日葵低垂
没有梵高疯狂的道别
悲痛的白骨
大地深处的冰河
所有的幽灵所有的眼睛
聚集在这点烛火旁
用沉默与我对话
白色的百合花
难以觉察地开始凋落
生与死不可比较
真实和虚构
如同手心手背
这个从未结束的夜晚
一滴泪的想像之树
挂满绝望之手
在你的黑暗之夜
我的词汇难以成形
我们无法回到
回到那个时辰
只有风
游荡在十里长街
穿过这个黑暗之夜的女人
百合花也不愿令她伫足
她带着写满诗歌的本子
她唯一的行囊
跟随幽灵们的脚步
一页页白纸
在夜晚的视线之外飘飞

〖 一个词 〗

某天早晨
一个词
好像一个阴谋
躲在别人的梦中窥视着我
就在我睁开眼睛的一瞬间
它以优雅的姿态
占据了我
孤独的词
如同绝症
疼痛并且尖利
可以置人于死地
我真羡慕这个词
占有了我
然后生机勃勃

〖 碎片 〗
        常常注视读到过的
  死亡之光
  觉得温暖
  为不得不离开感到悲哀
  我想去有光的地方
  多年来保持的顽强
  变成了尘埃
  一棵树
  一阵闪电就可以将其摧毁
  什么都不想
  未来对我而言
  是一扇关闭的窗户
  窗内的夜晚没有尽头
  噩梦从没有消失
  我想去有光的地方
〖 日子〗
        我们的生活
  就像墙上这本挂历
  风景已经不再新鲜了
  朋友们在夜晚到来
  我会尽力做出一桌的菜
  每道菜都不会忘记放盐
  不用喝酒
  你的话就滔滔不绝
  大家兴高采烈
  鸡的脚趾头也啃得煞白
  黎明时分
  朋友们盘旋而去
  灯光下
  窗帘上的向日葵
  依然艳丽而疯狂
  成堆的烟灰和美丽的鱼骨
  卡住了我们的喉咙
  我们相互不看一眼
  就爬上床去
〖 黑帆船 〗
       那个红脸汉子捕走了你最喜欢的一条鱼
  一条黑色的鱼懂得你心事的鱼
  你心欲裂把牙咬得咯咯响垂头丧气
  你用手抚摸一下海面
  手掠过的地方出现了无数条鱼无数条鱼
  诱惑那红脸汉子升起船帆连夜出海
  忘记这是在夜晚忘记会迷失方向
  你悄悄地把那汉子拉近怀里
  一直到他的头发成为海草绿色的飘荡
  你平息了怒气点支烟青烟缕缕
  第二天,当鞭炮响起来
  为满黑帆的船开道的时候
  你变成了一只眼睛一朵云一阵风
  那失去汉子的女人奶水一夜间消失了
  你反复托梦给那没奶吃的孩子
  说他的父亲在海里日子过得很快活很快活
  那孩子长成了汉子整日一声不吭
  他什么都记得什么都不说
  那女人生命的潮水远远退下去了
  那丛绿色的海草随浪摇动
〖 一只鸟又一只鸟 〗
        我们很久以前
  就常常说起那只鸟
  不知道来自哪里的鸟
  我们兴致勃勃
  它给我们带来了笑声
  冬天的一个晚上
  是晚上,它真的来了
  我们睡得很沉
  谁也没有看见她
  就在有太阳的早晨
  我们看见它留在玻璃上的
  小小的影子
  它印在那里
  好久不肯离去
  我们讨厌冬天了
  讨厌冬天长长的睡眠
  我们想让红色的灯
  长久地亮着
  告诉那只鸟
  我们在等待
  院里的葡萄
  又爬满架子了
  窗子不再关上
  我们仍然记得那只鸟
  一个星期天
  天阴沉沉的,没有雨
  我们一起出门了
  去时装店给我买了一件新衣服
  天黑下来的时候,又去
  那个人很多的馄饨铺子
  一人吃了两大碗馄饨
  回来的路上
  我们不吭声了
  心里觉得有点不舒服
  到家了
  院子里那盏灯忽明忽暗
  一串青青的葡萄落在台阶上
  我们同时止住了步子
  望了望天
  又赶紧低下了头
  它来过了
  可我们不敢说
  只是在心里想着
  生怕它永远不再来了
  门终于开了
  红色的光神秘地铺开
  在有格子的纸上
  你写不出字了
  我想试一试新衣服
  却怎么也解不开扣子
  它又来过了
〖噫语〗
        我是尼金斯基身体里的灵魂
  我吃得很少,尽管我很瘦
  我只吃神让我吃的东西
  我讨厌鼓胀的肠子
  那会阻碍我跳舞
  我害怕人群
  害怕在他们面前跳舞
  他们要我跳欢娱的舞蹈
  欢娱就是死亡
  他们感觉不到
  却要我过和他们一样的生活
  我要留在家里
  避开人群
  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望着天花板和墙壁
  监禁中我也能找到生命
  我是不思想的哲学家
  是生命的剧场
  不是虚构
  我是有身体的神
  喜欢用诗来谈话
  我就是韵律
  安眠药不能让我入睡
  酒也不能
  我越来越累
  我想停下来
  但神不允许
  我要一直走
  走到很高的地方往下俯视
  感觉我所能到达的高度
        我要走
〖柚子 〗
        把玩一个又大又圆的柚子
  金黄的一团
  散发苦涩的清香
  用一把小刀
  就能划破它看似很厚的表皮
  在无言的疼痛之中
  我开始颤栗
  感觉不到疼痛的生活
  如同无人采择的果实
  等待它的只有腐烂腐烂
  我真想成为这只柚子
  被刀切破手或被牙咬
  宁可在疼痛中
  安详地死去
  也不愿看到自己正在腐烂的肉体
  长满了蠕动的蛆
  整整一个冬天
  我都会重复着同样的事情
  把一只只柚子剥开
  在死亡中汲取营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