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畈 | 6月28日晚的浦北路

1

晚上九点,我到浦北路靠近桂林西街的地方看了一下。

这里是6月28日中午上海砍杀小学生事件的案发地。在浦北路上,距离浦北路桂林西街路口不到100米,距离我家小区门口大约130米。案发地旁边,就是我平时购物最常去的小超市。

我从来没有离一次凶杀这么切近。不仅是指空间距离。通向这个路口另外一个方向,是我儿子的学校。这个路口是他每天上学放学必经之路。他和遇害的两个孩子同龄同年级,只是不在一个学校。从小学一年级开始,我就鼓励他自己上学放学,他也乐于如此。我能安心的理由是,上海多年几乎没有儿童伤害或拐卖的恶性案件报道,拐卖儿童在上海面临的成本、风险、难度都太高了,对犯罪分子来说,不值得。现在看,可能还得当个事。改变不仅是因为这起凶案,也因为前不久浦东出现过拐卖儿童的案件报道。另一位在上海的朋友,在一个高尚小区,说,前不久有一个拐卖儿童的人在小区被抓到。气候变了,一切都在变。

世外小学外教在现场哀悼

今天儿子仍然是自己上学放学。快假期了,放学早。儿子学校放学,比世外小学大概早半个多小时。从位置上判断,很有可能,当时砍人的黄某,就在路口处逡巡,等待世外小学放学。在凶案发生前不到一个小时,儿子学校的学生人潮般从这个路口涌过。

这个地段是徐汇区的学区房区域,周边很多中小学校。世外当然是其中最著名的一个,也是学生家庭条件最好的一个。在这样狭小的空间内,儿子学校先放学的学生安然无事,最终是晚一点放学的世外小学学生遇难,而且是世外的国际部,是纯粹的巧合,还是有意的选择,我不知道,要等更多的信息披露。我所知道的,就是儿子今天中午,曾经与死神擦肩而过。

儿子回到家,换了件衣服,我就带他去一个课外班,参加结业典礼。我们走出小区门口时,桂林西街-浦北路路口安静如常。我们向相反方向去坐公交车。事后我估算了一下时间,我们拐过街角等待公交车那一刻,距离凶手挥刀冲向小学生,至多早了20分钟。

大约40多分钟后,我收到儿子妈发来的关于凶案的消息。她说听到消息时,腿都软了。

2

6月28日晚九点前后的浦北路

晚上九点了,案发地还有很多人。除了接送孩子的时间,这段路一向冷清,从来没有这么多人拥在这里。

很远就闻到了花香,让人并不愉快的花香。在凶案现场,靠着行道树,有烛光、献花、玩具堆成的小小的祭奠场所。人多,但是在这里仍然显得相当安静。警车还停在路边。交警临时把这条路变成单行道,方便赶来的人们。

多数人是附近的街坊,但显然,也有很多人来自更远的地方。不断有怀抱鲜花的人们赶来。不断看见有人静默着擦拭眼泪。有看起来像跳广场舞的大妈,有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有严肃的老大爷,有神色凝重的年轻情侣。

更远的地方,人们声音会大些。一位阿姨周边围了很多人,在看她手机播放的、她自己拍的现场视频。她在诉说当时的细节。我走过去想听听,忽然听到旁边一对老夫妻充满恨意又异常清晰地扔出两个字:凌迟!不知怎么,喉头突然梗住,转身向家的方向走去。

3

上一次看到街边,有市民自发送上的鲜花,是八年前的2010年。那一次的胶州路大火后“头七”,胶州路上摆满了鲜花,来祭奠的市民太多,胶州路只能临时封路,整条街变成了灵堂。

上海市民自发悼念胶州路大火遇难者“头七”之日

火场离我当时工作单位的办公室,大概也只有150米到200米之间。我们在天台上近距离亲眼目睹了大火如何逼迫活人从高层跳下来。
我还记得来祭奠的市民中,有一个乐队的老成员。他们神情严肃,穿着正装,演奏结束后行礼离开,既无煽情,也毫不拖泥带水。
那是我到上海定居后第一次对上海这个城市充满敬意。就像今天我所见到的,在这个小小的祭奠现场。这个城市是有温度、有尊严的。平素被讥讽为人际冷淡凉薄的上海市民,在这样的灾难面前,表现出了一个现代城市的市民所能给予陌生的他人最得体却也最真诚的情义。我不认为在中国会有另外一个城市会表现得更好,包括那些以重情义著称的地域,或者说,我希望上海市民的表现能成为一个标杆。

4

当然不会有“凌迟”。与当年的胶州路大火相比,这次的悲剧,恐怕没有那么多可以追责或者抱怨的地方。康健派出所距离案发地也不过三百米,出警再慢也不会慢到哪里。就目前所知的信息,实在也说不上哪些因果链,可以上溯过去。

无数的愤怒与悲伤,不过能归到“严惩凶手”。但对凶手来说,无非一死而已。何况即便能让他死上十回,逝去的生命终究不能追回。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无法去归咎无法去问责更无法挽回的悲剧。但那些能够去归咎问责的悲剧,似乎并不比其他悲剧带来的伤痛更少一些。今天已经有了不少关于此事的评论。但很多严肃认真的讨论其实并不能顺畅地表达,反而是一些自媒体号,比如自称孤独的岚对“垃圾人”的控诉,我认为已经接近“吃人血馒头”的文章,在迅速流传。

甚至有些严肃认真的评论,是不是有足够的价值,会不会造成二次伤害,我也不甚肯定。在不同的立场,尺度微妙难测。

从我的本意来说,也许是上海市民所表现出的这种温和的慈悲,反而比一切言说都接近真实持久的力量——包括我自己这篇。无论案情最后如何走向,至少这一点,不会改变。

相关阅读:中国数字空间|世外小学袭击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