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闻观止】财新 | 八旬老太获刑两年半 申请保外就医被拒

八旬老太因种植树木被砍而举报并多次上访,最终被判刑两年半;老人入狱后瘫痪在床,生活无法自理,但申请保外就医遭拒

2018年6月,关桂侠去监狱探望母亲,老太太神情悲伤。图由受访者提供

【财新网】(实习记者 张榕潇 记者 苑苏文)

吸管、湿巾、一次性手套、坐便椅。

39岁的关桂侠从民警手中要了笔,抓起一张纸,逐个记下电话那头要求的东西。关桂侠是一名刑满释放人员,被警方列为重点稳控的对象。2018年7月20日上午,她正在二姐关桂银的陪同下,在承德市公安局双桥分局牛圈子沟派出所接受约谈。

电话是打到二姐关桂银手机上的,坐在一旁的关桂侠凑过去听,听说要湿巾和一次性手套,她忍不住插话:“我妈妈到底怎么了?”

电话那头是河北省女子监狱。对方称,姐妹俩的母亲,85岁的李淑贤患了压缩性腰椎骨折,在床上静养,“不能动了”,湿巾等物品是在床上擦便用的。

这已经是老人在狱中第二次骨折了。上一次是在2017年5月份左右,同样是腰椎骨折。当时关桂侠也在狱中,还有八个月才能自由。在民警陪同下,关桂侠得以去另一个监区看望老母亲。“我妈身体原来一直还行,也没有腰椎方面的病,七十多岁还能去四川找她的老姐妹玩。”关桂侠说,母亲第一次腰椎骨折,在床上躺了三个月,对方告诉她,“在监狱的小板凳上坐久了,就站不起来了”。

转眼一年多过去,母亲旧病复发。“我在电话里跟监区的领导说,今晚就坐火车去石家庄送东西。”关桂侠说,监狱方面还未答复,手机就被桌子对面的民警要了过去,民警拿过手机后,询问老人能否与关桂侠见面,监狱方面表示,老人不能动,无法见面。民警便提出邮寄。

关桂侠说,自己情绪激动,抢过手机,强调一定亲自去送东西。民警似乎被惹怒了,“他喊着:‘你买火车票也走不了,不会让你走’。”姐妹俩直接离开,关桂侠拒绝在训诫书上签字。但回家后,想起在火车站被警察围堵的经历,关桂侠感到后怕,最终选择邮寄。

关桂侠未婚、独居,是李淑贤七个孩子中最小的一个。2013年,村里启动土地平整项目,李淑贤所种树木被毁,她认为未经自己同意。在三女儿关桂香和小女儿关桂侠的陪同下走上了上访之路。母女三人举报他人非法毁林,滦平县国土资源局滥用职权、包庇纵容。她们跑遍了镇、县、市级信访单位,并多次出现在北京,最终三人相继被捕入狱。

一份当地政府盖章的登记表显示,李淑贤等人在北京“非法上访”15次。滦平县法院对其进行了认定。三人都因犯寻衅滋事罪被判刑,关桂侠于2015年6月被判有期徒刑三年,李淑贤和关桂香于2016年11月分别被判有期徒刑两年六个月和三年六个月。

李淑贤已年过八旬,法律原本赋予其获得缓刑的空间。《刑法》第72条规定,对于被判处拘役、三年以下有期徒刑的犯罪分子,同时符合下列条件的,可以宣告缓刑,对其中不满18周岁的人、怀孕的妇女和已满75周岁的人,应当宣告缓刑:(一)犯罪情节较轻;(二)有悔罪表现;(三)没有再犯罪的危险;(四)宣告缓刑对所居住社区没有重大不良影响。李淑贤为什么不能判缓刑?法院在两审判决中均未说明理由。

李淑贤案一审判决之后,家人曾向法院提交了暂予监外执行申请书,遭到拒绝。她从2016年7月28日被指定居所监视居住,直到2019年3月底才能出狱。而同时被刑拘的三女儿关桂香,则到2020年1月27日才能恢复自由。

得知老母亲每日躺在床上,生活不能自理,关家姐妹曾向监狱申请对母亲保外就医,同样遭到拒绝。据关桂侠转述,监狱方面的理由是李淑贤犯寻衅滋事罪,不能保外就医,而且暂时也没有生命危险。财新记者致电李淑贤所在的河北省女子监狱第十七监区,询问李淑贤申请保外就医被拒的原因,监狱方面不予答复。

北京安恒律师事务所律师何平曾是关桂香、关桂侠的代理律师。她表示,没有法律规定寻衅滋事罪不能保外就医。“保外就医主要看病情状况,跟罪名没有关系。李淑贤年事已高,生活不能自理,完全达到了《暂予监外执行规定》的有关要求。”

何平并未代理李淑贤的案子。二女儿关桂银回忆,母亲在2016年7月28日被滦平县公安局带到张百湾镇医院监视居住后,一直没有告知对母亲的处理结果,她便以为母亲未被起诉。因此,关桂银只托人帮三妹关桂香请了之前代理关桂侠案子的何平律师。然而,在关桂香的案子开庭前两天,关桂银接到了自称是滦平“刘律师”的电话,对方称自己受指派将代理李淑贤的案子。这时,关桂银才知道母亲也被起诉,并将与关桂香一同开庭。

关桂银称,自己记不清刘律师是受哪个部门的指派,对方也未告诉她母亲究竟为何被起诉。法庭上,刘律师强调了李淑贤认罪态度良好,应当从轻处罚,并未提及缓刑。宣判当天,刘律师打电话通知了关桂银,此后就再也不接关家的电话了。

“我都快精神崩溃了。”未参与上访的关桂银说。关桂侠抽噎着说:“我特别后悔,要是那个时候我压着我妈妈不让她去上访,就没有后面这些事儿了,我只要我妈妈能活下来,别的怎么样都可以。”

老太太的树

没人能说清楚李淑贤种了多少树,或者被毁掉了几棵。然而正是这些没谈妥赔偿的树,令母女三人成了“刺头”。

李淑贤家树木被毁,东倒西歪。图由受访者提供

李淑贤生养了七个孩子,三男四女,几乎一辈子都住在滦平县张百湾镇陈营村七组,老伴死后,他搬到了60岁的大儿子关学士家里,大儿子患有分裂精神病,耳朵也有毛病,母子两人靠务农维系生活。

2013年4月中旬,挖掘机开进陈营村,打破了李淑贤平静的生活。指挥挖掘机的是相邻的下南沟村村民平国纪,他打算拓宽陈营村七组马蹄沟的老路,给尚未获得县国土局批复的“土地平整项目”的大型车进场施工做准备。

平国纪的施工并未获得任何许可。他甚至忽略了一个事实,拓宽老路所占用的土地,是村民赖以生计的农用地,占用属于违法。2013年11月26日,经河北承德林业调查规划设计院调查测量,这次修路,平国纪在马蹄沟道路附近非法占地1.6219公顷,其中有林地0.6249公顷,宜林地0.0618公顷,灌木林地0.2901公顷,退耕地0.6451公顷。

在这些被占的地上,就有李淑贤种的树。李淑贤究竟损失了多少,至今双方没有谈拢。

“破坏的林地有我家的自留地,我家地上种着杨树,差不多400-500棵,被平国纪修路毁了200多棵。”李淑贤在二审法庭上说。关桂侠告诉财新记者,她平时并不住在村里,也未见证毁林经过,事后她去林地上查树墩子,发现“应该砍掉了200余株”。

现场被砍掉的树是否都属于李淑贤?这一点难以确定,因为李淑贤说不明白究竟哪些是自己的自留地。

时任陈营村七组组长梁凤春告诉财新记者,那些林地并非李淑贤的自留地,“那条路本是官道,(树木是)她在路边上种的。”至于树墩子的问题,梁凤春说,有许多是以前砍的,“关家都砍过两茬了”。

梁凤春称,平国纪在施工之前,已和村民口头协商过,“修到哪里,碰到谁家的树,谁家自行承担”。而在修路之前,李淑贤的三儿子关学才参与了商量土地整治和修路事宜的组内会议,在施工过程中也多次来到现场,还给工人买饭。梁凤春的说法获得了其他村民的印证。陈营村村长李长申也曾出庭作证,证实关学才同意修路。“关学才都给修路的人买饭了,他能不同意吗?”李长申反问。

“他们家那钩下来的树,关学才都给卖了。”梁凤春补充道。

但关家兄妹并不认可这个说法。关学才称,修路即将结束时,组长梁凤春才打电话通知他,“你家地被钩了,过来看看吧”。关学才说,自己走到路上时,接到组长电话,要求帮忙捎饭上山,“我没有花钱买饭,我就是替他们捎上去”,等走到山上,发现“路都快修完了,就剩七八十米了”。关桂侠也强调,修路前母亲和其他兄弟姐妹都不知道此事。

2013年8月5日滦平县林业局出具的林木损毁鉴定结果显示,修路占地毁坏的林木中,杨树约20株,胸径10—18厘米,平均价50元/株,折合经济损失1000元。2014年7月1日滦平县价格认证中心作出价格认证,李淑贤位于马蹄沟内被砍伐树木总价为1591元。

由于时间久远,其他村民已经忘记李淑贤的树到底是什么样子,梁凤春只记得“那些树不大”。关桂侠提供的毁林现场照片显示,被毁的树木散乱地倒在地上,或歪斜地倚靠在一起,直径大概有碗口大小,与鉴定结果描述相似。

举报毁林者

关桂侠称,对母亲李淑贤来说,赔偿多少其实并不那么重要,让她愤怒的在于未经母亲同意而将树砍掉,这也是她决定上访的理由。

李淑贤起初带着小女儿关桂侠举报平国纪修路毁林,要求赔偿。根据滦平县信访局和张百湾镇政府的要求,2013年6月3日,修路事件一个多月后,在张百湾镇原副镇长袁凤龙主持下,平国纪会同下南沟村主任与关桂侠协商赔偿事宜。平国纪在一份落款日期为2014年11月10日的询问笔录中称,关家要求其赔偿100万元,最低不得少于80万元。最终没有谈成。

关桂侠代母亲参加了这次协商。她告诉财新记者,自己从来没有索要100万元赔偿,只是母亲说了一句:“毁了我的树,给我一百万我也不干。”关桂侠就把这句话转述给了平国纪。

2014年7月4日,平国纪根据价格认证,向滦平县公证处缴纳了1591元赔偿款。当天平国纪又交给张百湾镇政府3万元,作为补给李淑贤的困难补助款,这笔钱由张百湾镇司法所代收。

但关桂侠称,她一开始并不知道平国纪出了这两笔钱。直到2015年4月,关桂侠涉寻衅滋事案一审开庭,才听说了树木赔偿款和困难补助款的存在。这与平国纪的叙述相矛盾。他在笔录中称,之所以又交了3万元,是因为关桂侠嫌1591元赔偿款太少。

7月31日,财新记者致电平国纪,求证上述询问笔录内容是否属实。平国纪拒绝接受采访,并表示“这事政府都处理完了,你们别问我”。

关桂侠提供了一份2018年7月的电话录音。录音中她询问滦平县公证处两笔款项事宜,工作人员称确有一笔给李淑贤的树木赔偿款在此处提存,并表示当年肯定给李淑贤送去了提存通知。关桂侠又致电张百湾镇司法所求证困难补助款一事,对方称不清楚。

2014年5月20日,平国纪被提起公诉。滦平县检察院指控其自2013年4月中旬起,在没有办理林地使用手续的情况下,在张百湾镇陈营村马蹄沟内修路,非法占地1.6219公顷。平国纪对指控的犯罪事实无异议,并自愿认罪。滦平县法院认为,平国纪自愿认罪,可以从轻处罚。此外,其犯罪行为是基于陈营村七组部分村民的请求实施的,并在原有老道的基础上扩宽修路,量刑时予以考虑。2014年7月8日,法院认定平国纪犯非法占用农用地罪,单处罚金3万元。

李淑贤对平国纪的判罚并不满意。此外,她还上访举报平国纪所承包的张百湾镇陈营等二村的“大黄梁山顶土地整治项目”存在多个问题。

大黄梁山顶土地整治项目未批先建、非法转包已被证实。平国纪在询问笔录中表示,该项目的批复于2013年7月4日才下达,自己5月份就已开始施工,提前两月的开工日期也获得了多名村民证实。而在滦平县纪委、监察局执法监察室2014年7月15日出具的《关于李淑贤反映国土资源局在实施张百湾镇陈营等二村土地整治项目有关问题的初核报告》(下称《初核报告》)中记载,承德市国土资源局于2013年7月4日下达此项目批复后,经过公开招投标,承德世纪兴宇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下称世纪兴宇公司)为中标人,中标价56.3816万元,项目竣工后可新增耕地83.379亩。

《初核报告》指出,平国纪找到世纪兴宇公司,要求承揽此工程,否则就不让施工车辆通过村里的水泥路。因为村里的水泥路是平国纪等人出资修建的,世纪兴宇公司转而委托平国纪实施此项目,收取百分之一的管理费此行为。

财新记者采访的多位陈营村七组的村民都证实,大黄梁山顶被国土局批准的土地整治项目,包含退耕还林地和林地。梁凤春回忆,2004年,村里在没有通知七组的情况下签了退耕还林合同,在属于七组的大黄梁附近土地上种树。如今,七组村民每人仍可领取一年600元的退耕还林补助。

根据滦平县森林公安局2013年12月12日给关桂侠的信访事项答复意见书,河北承德林业调查规划设计院调查测量显示,大黄梁山顶土地整治项目范围内占地5.3690公顷,其中有退耕地1.9408公顷,林地0.2880公顷。

关桂侠回忆,多次上访后,在2014年6月滦平县信访局召开的听证会上,滦平县国土资源局工作人员表示,大黄梁土地整治项目范围内的土地其实是“未利用地”。《滦平县国土资源局关于关桂侠上访案件的结案报告》中写道:“我局依据第二次全国土地调查及年度变更调查结果对项目区地类进行了认定,地类认定无误(我局留存项目区施工前影像和二调航拍影像资料),项目内不存在毁坏林地问题。”

为了证明项目的合理性,除了项目批复外,滦平县国土资源局还向关桂侠展示了一份《陈营村对国土局申报滦平县张百湾镇陈营村等二村土地整治项目的意见》。财新记者获得了这份材料的复印件,上面写道,陈营村对该土地整治项目“表示欢迎,全力支持。”落款日期为2013年4月10日,下面有李淑贤的签名和手印。

但李淑贤不识字,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对此,梁凤春告诉财新记者,上面的签名是自己告知老人,经其同意,由同住的大儿子关学士代签的。然而关桂侠认为,关学士患有精神残疾,“不可能”明白土地整治项目。

2013年底,大黄梁山顶的土地整治项目竣工,但陈营村村民反映如今一直无人耕种。村民梁凤臣说,大黄梁山顶没水没电,“如果现在让我们去种地是不可能的”。

在梁凤春眼中,土地荒芜“都怪李淑贤”。他认为因为李淑贤频繁上访,惹怒了村里和镇里领导,所以一直没有给整治的土地确权。“当时口头协议说好了,钩好了(地)归七组,现在都不管。”

步步深陷

“老太太明确说过一句话:如果我不把(毁林)这个事儿搞清楚,我没有脸回去。”关桂侠用“要面子、要强”形容自己母亲。三年来,她们不断上访,坚持认为平国纪非法毁林,滦平县国土资源局滥用职权、包庇纵容,要求查处。

判定李淑贤寻衅滋事罪的两审判决书记载,2013年5月开始,李淑贤和关桂侠踏上了进京上访之路。经滦平县信访局统计,2014年3月2日至11月1日关桂侠母女到北京非法上访15次。

上访期间,李淑贤曾被疾病击倒,这也成了关桂侠入狱的导火索。根据关桂侠的判决书,2014年7月13日,李淑贤因病住在北京市丰台区南苑医院。当年9月底,张百湾镇司法所群众办公室主任杨天才赴京劝说母女二人。杨天才为李淑贤结算了医药费,并以困难补助的形式给付李淑贤8万元。之后,她们被接回平滦县。

但在2014年10-11月,关桂侠又带着母亲到北京多次上访。张百湾镇工作人员称,当时关桂侠以接走母亲为条件索要8万元。关桂侠至今否认,她认为自己被“下套了”。滦平县检察院曾以涉嫌敲诈勒索罪对关桂霞提起公诉,但法院认为此罪名不成立。2015年6月26日,关桂侠最终以寻衅滋事罪被判有期徒刑三年。

关桂侠入狱后,李淑贤为小女儿不平,便在三女儿关桂香陪同下继续上访。关桂香母女的判决书记载,2014年至2016年7月,为了制造影响,关桂香带领李淑贤多次到北京天安门、中南海周边抛撒传单,反映其家山林土地被占及其女儿关桂侠被判刑系冤枉等诉求。2016年11月18日,李淑贤和关桂香分别被以寻衅滋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两年六个月和三年六个月。

李淑贤案判决书首末页,显示其在将满82岁时因犯寻衅滋事罪被判刑两年半。图由受访者提供

关桂侠并不清楚母亲现在身体状况如何。她只记得,今年6月份探监时,母亲坐着轮椅被推出来。“你不用等我(出来了),赶紧结婚。”李淑贤流着泪嘱咐女儿。■

2018年8月13日, 12:55 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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