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来源:二手科学家的世界观

在飞往美国南部的两个小时的旅途中,我看到一部电影《华氏451度(Fahrenheit 451)》。

这是一部2018年根据著名同名反乌托邦(dystopian)小说拍摄的作品。电影本身反响平平,没有打斗,没有床戏,也没有政治正确的兴奋点。本来或许可以做得更好,导演原定梅尔·吉布森,男主帅气的汤姆·克鲁斯,据说档期错不开,无奈。

故事说的是遥远的未来——1999年(小说写于1950年代),主人公盖伊·蒙蒂格(Guy Montag)是一名在队长贝迪队长(Captain Beatty)领导下的消防队员,但他们的队伍任务是放火,不是灭火。在这个世界,书籍是被禁止的,任何纸质的书。人们的信息来源,是被严格管控的新闻标题(headlines)。这些标题由人工智能的算法产生,记者这个职业早就不复存在。电影里的消防队员接受来自“部”里(theMinistry)的命令“执法”,开着威风凛凛的消防车——不过是黑色的——到处收缴人们私藏的纸质书籍,然后付之一炬。违反法律的人,会被抹去指纹,丢掉自己的身份(Identity deletion)。

小说和电影的名字,华氏451度,来自作者雷·布莱多布利(Ray Bradbury,1929 – 2012),就是指纸张的燃点。事实上纸的燃点并不统一,作者没有做细致研究。

蒙蒂格在执法的过程中,渐渐对自己生活的世界产生怀疑:他目睹有人偷偷读书,被发现之后愤而自焚与藏书同归于尽。既然书那么坏,为什么有人会宁愿忍受巨大的痛苦,也要阅读?

每当危机来临时,还是要“相信群众”,“依靠群众”。民间有良知的人们担心人类文明就此消失的人们,试图保留这些文明的火种。他们把能找到的书籍全部信息写入动物的DNA编码中,由一只小鸟携带,飞入加拿大境内,有加拿大的科学家再复制、注入各种动物,以传播至全世界。觉醒的蒙蒂格加入群众的行列,帮助完成了任务。影片的最后,蒙蒂格被反派的队长贝迪用火焰喷射器杀死,舍身成仁。

电影显然比小说来得炫酷,1950年代的作者,应该想不出未来世界几乎不占体积的平板显示器。我看到《星球大战》里笨拙的CRT显示器,一口就着菜心儿的白饭喷得满桌都是。但是电影作品的内核与小说应该是一致的。

有几个细节,让坐在地表22000英尺以上,本就高处不胜寒的我,从头冷到脚后跟:

群众的当街审判 当蒙蒂格和战友们把几个正在把纸质书籍转换为电子版的年轻人押出他们的房子的时候,街上的人群愤怒地对着这些年轻人挥着拳头大吼大叫,仿佛他们是已经被审判了的罪犯。

革命从娃娃抓起 消防队的战士们对一群穿着统一色调的制服、坐得笔直的小朋友普及书籍的“危害”。蒙蒂格拿出两本书,小朋友们立刻不安地喧哗起来。蒙蒂格提高嗓门说:“别慌,这只是做演示用的标本!”小朋友们看到蒙蒂格当着他们的面把书烧掉的时候,爆发出一阵疯狂的欢呼。

富兰克林创建的,以放火为目的的消防队 一个被消防队查抄并捆绑的老人坐在椅子上大声呵斥:“本杰明·富兰克林一手创办了第一个消防队是为了消灭大火而不是防火!”贝迪队长愤怒地一脚把他踢倒在地板上。

“他撒谎。”贝迪队长说。

影片的类型是科幻(Sci-fiction)。对西方观众来说,这是一部蹩脚的科幻片。除了时间是未来,显示器很“液晶”,建筑物上的幕墙是巨大的屏幕,没有任何“科幻”的色彩。甚至关于影片和小说主旨的不同也有批评的声音。但我看到这样的作品总是被其中的细节震撼到:因为人性如此相似,第三帝国出现的,这样的作品里一样会出现;我见过或听过的,这样的作品里也会出现。

我写过一篇短文《记忆的模板和塑造我们思维的叙事模板》,里面提到我们的记忆都被塑造成标准化的模板。我们的同胞对违反我们记忆模板的反应,像极了电影里街头看热闹的时候,朝着那些被抓捕的年轻人挥舞拳头、大声呵斥的人群。影片里,蒙蒂格逐渐觉醒之后,向贝迪队长辞职。对着对他背叛的行径分成生气,说你对得起我十六年对你的栽培么?蒙蒂格指着自己的脑袋回答说:16 years of shit in my head(十六年,我脑袋里被灌满屎一样的东西)。可是看热闹的群众,用“人多力量大”的暴力,未经思考就审判别人的群众,有多少人意识到自己脑袋里装的是什么?

影片里小朋友的反应最让人痛心。可是孩子就像是树苗,你怎么修剪,它就长成什么样子。在一个偶然的场合,我见到一个刚来北美留学的年轻人被问起30年前发生在中国的某历史事件。这事凡我遇到的来自几个大洲、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们,人尽皆知。想管它东洋西洋,对待半个甲子前发生的事情定论不一定相同,至少这事发生过的事实,要给学生讲明。偏偏唯有来自事情发生地所在国的年轻人一脸错愕,一无所知。这些写书的人,和电影里头烧书的人,做得事情,别无二致。

关于富兰克林创办的消防队,究竟是灭火还是防火都能被扭曲以致黑白颠倒,你觉得奇怪么?当然,洋人还是直线的很,他们顶多是把事实翻个个儿。我们东方人的思维高超得太多。我们玩儿得游戏是乔治·奥威尔在他的小说《1984》里头写的双重思想(doublethink):

“To know and not to know, to be conscious of complete truthfulness while telling carefully constructed lies, to hold simultaneously two opinions which cancelled out, knowing them to be contradictory and believing in both of them, to use logic against logic, to repudiate morality while laying claim to it……”

“知道或者不知道,知道全部真相,而又讲些悉心编造的谎言,以同时支持两种同时明明相互抵触的观点,知道它们相互矛盾,却同时相信两个,用逻辑来反逻辑,一边维护道德一边又反道德……”

我们的历史里头,有多少让人不知所措的内容?头五十年,这是个好人,后五年,这是个叛徒。前面30年,是对的;后面不一样的30年,也是对的;原来说是错误浩劫,现在是艰难探索。总之,贴上标签之后,大家一起记住即可,至于细节,你不用知道,你也没处知道。记不住地话,环境会帮助你,管保下次有敌对势力或者阶级敌人再度挑起这个话题,你能脱口而出标准答案。

有人说,这些重要么,你弄明白理论事情原委,能换面包吃么?不能。不过不弄明白事情的真相,其实一直折磨你的健康,不管你知道不知道。“双重思想”在心理学上可以被归为认知失调(Cognitive dissonance)的一种体现。Dissonance一次的意思是不和谐,与不一致(inconsistence)一词近意。认知失调的概念是由美国社会心理学家、历史学家、麻省理工学院教授雷昂·费斯廷格(Leon Festinger,1919 – 1989)提出。费氏是人类历史上最高引的心理学家之一。

认知失调是指当人们在同时试图接受两种相互矛盾的信念、观点或者价值观时,感到的心理不适。当新的、支持这两种观念中的任何一方的证据出现时,你对这种不适的感受会更深切:沮丧,怀疑,焦虑,自卑,无所适从。严重点儿的,你固有的信念可能会崩塌,成为“和尚打伞,无法无天”的主儿。根据费氏的理论,人们为了避免这种不适,会在新的、加剧这种失调的证据或者信息出现时,尽力避免它——这也是为什么患有严重认知失调的人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死活听不进别人的话的原因之一。

认知失调还有一个可怕的后果,就是人们会不由自主的为了避免各种不适而降低自己的认知水平。于是,反智出现了。长此以往,思维的能力就退化了。估计这和冯导抱怨的这届观众比较那啥有关。如果你常常用辩证法和发展的眼光看问题,先打住,防止滑入思维能力退化的桎梏。

这些年,反乌托邦小说和文艺作品似乎有抬头的倾向。作家和艺术家(真正的,不是混博士文凭的演员),总是对人性和社会具有洞穿力观察和思考。最有力度的反乌托邦作品反而来自生活在具有自由的地方。人文主义的素养和对人类命运共同体真正的担忧,让这些作品浸透着深邃的思考和忧虑。

在这部影片的开头,有一行暖色调的文字,打在黑漆漆的银幕上:

“It isoften safer to be in chains than to be free”– Franz Kafka

“锁在锁链里,常常比自由更安全”– 卡夫卡

我看到有不少人为了抵消不适,生活在锁链里。

2019/2/17 达美航空/乔治亚州上空

 

相关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