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潮 | 南京应用技术学校2015-2019虚假招生调查

近日,(下称南应)校内发生冲突事件,4月29日,南京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公开调查结果,称此事系另外一所学校南京东方文理专修学院以南应名义,采取不实宣传招收学生,学生入校后,无法取得当初校方承诺的专业学籍和毕业证,遂生不满,引发冲突。

4月28,新潮记者前往南应,采访了部分在校生和家长,并电话采访了老师和往届学生。

冲突起因

南京应用技术学校成立于2003年,是一所民办技工学校,主管单位是南京人力资源与社会保障局(下称人社局)。

根据人社局官员朱清怡介绍,在所有学校中,只有技工院校是由人力社会资源保障部门管理,其他学校都由教育部门管理。技工院校不发学历证书,技工院校在招生中不可以承诺会发放中专学历、大专学历、本科学历证书。

根据南京社保局调查,南应于2015年租用东方文理专修学院校舍办学,在未报有关部门同意和备案的情况下,与东方文理签订了合作办学协议。2016年,东方文理以南应名义,采取不实宣传、随意承诺的方式(包括承诺护理专业大专文凭、护士资格证、包分配等),并以“零门槛入学”,招收家政服务(护工方向)专业学生。

东方文理招生三年后(2019年),南应2016级护理专业学生被要求转去另外一所学校南京应天职业技术学院(下称应天)、同时还要学生转专业。这一做法使得学生与家长强烈不满,进而引发了冲突。

4月24日上午, 南应学校教三二楼会议室里坐着一百多名学生家长,因校方要求护理系学生转校转专业,事发突然,家长们很多从外地专程赶来到学校了解情况并与校方协商。

据家长代表周先生称,当天来了几批人,有南京政府部门的工作人员,有学生们被要求转去的南京应天职业技术学院的领导,还有南应的校方代表–自称是江苏中宁教育集团的董事长王中平。

(现场校方代表讲话)

针对南应2016级护理专业学生为何要转校、转专业的问题,校方没有给出合理解释。周先生说,学校给家长提供了四份协议,甲方是南应,乙方是学生和家长。四份协议书都是为了解决乙方学生的大专学历问题,核心条款分别是:

协议书一:甲方确保乙方可获得护理中专毕业证书,并为乙方报名成教本科。

协议书二:甲方组织乙方通过报名中职注册入学,填报普通大专相关院校的幼儿发展与健康管理或老年服务与管理专业。甲方确保录取并在教学计划中增加护理相关课程。

协议书三:甲方组织乙方报名中职注册入学,填报普通大专相关院校,甲方承诺确保录取。

协议书四:甲方确保乙方可以报名参加2020年春季护理专业全日制普通大专的对口单招考试,入学考试通过率90%以上,考试通过后注册全日制普通大专护理专业学籍,学分修满可取得相关院校颁发的护理专业的全日制普通 大专毕业证书。

家长还指出,为了让学生和家长尽快签协议,校方还允许家长们在协议上增加条件。


(学校给出的四种方案协议书)

“如果想孩子好好读书拿到文凭就签了转学协议去应天,他们的条件更好。”虽然南应希望尽快同学生和家长签订协议,但多数学生和家长并不买单。

“每次都是签协议。之前就业协议书摆在那呢,家长能再上当吗,然后就吵起来了。”16级护理系的小钟同学告诉记者,他们对校方的做法完全无法信服。

4月25日,由于家长和学校无法就转校、毕业证书、护士资格证报考等问题达成一致意见,南应校方在学校软件大楼会议室与家长代表会谈,希望通过增加诸如校方如违反协议退学生五年学费之类的条款,劝家长们息事宁人。

冲突、通报及放假

周先生的女儿是16级护理专业的一名学生,已在南应就读3年。

周先生对记者回忆起最初南应给自己留下的印象:“当时感觉教学资质宣传很好,也有大学校园的氛围,学校说是军事化封闭管理,还承诺包大专文凭和分配。”

周先生不曾预料到,4月26日晚,作为留校等待解决学籍矛盾的家长代表之一,他将亲眼见证一场持续一小时的冲突。

4月27日,南京市公安局江宁分局在官方微博发布通报称,事件系学校部分学生及家长因学籍及专业变更问题与学校发生矛盾,警方现场带离数名带头煽动闹事者,有效维护了校园秩序。

(4.27南京市公安局江宁分局警方通报)

同天,南应校方发布五一劳动节放假通知,南应全校学生在4月27日-5月5日放假九天。

虚假招生埋下隐患

“南京应用技术学校正在招生,我们这里有护理、幼教、航空、城铁等专业。我们是全日制统招公办3+2大专,去那学习签订就业协议百分百就业,您要不要来了解一下?”

南应16级护理系的小钟同学表示,学校关于军护、护士资格证和毕业包分配的宣传,正是他们来到南应的重要原因。对于没有考进卫校仍想学护理的学生,南应提供的护理专业十分诱人。

记者调查了南京地区正规护理专业招生情况,2016年南京卫生高等职业学校的招生要求是必须参加中考,有明确的分数线标准,而南应招生“几乎是零门槛”。

(南京卫生高等职业学校官网发布的2016年录取分数线,简章网址:http://www.njwsxx.com/…/e1e4dd91-8451-48e8-9cd9-1868286c9ab…

2016级南应护理专业共有1000多名学生,分为“高起点”班(高中毕业)和“低起点”班(初中毕业),一个班约60余人。但是事实上,部分初中没有读完的学生也得以进入该校就读。

据南应16级护理专业的同学透露,学校有专门负责招生的教师团队——招生老师招到一个人,大概有几千元的提成。

南应的学生介绍,起初招生老师和班主任都说学校有护理专业,并且是3+2五年制大专,大专证是国家统一全日制的。

(南京应用技术学校护理专业招生介绍)

学校的招生宣传中还提到,校方和很多军区医院合作为学生提供实习机会,毕业后都是军护。一位16级护理专业同学说:“看起来给我们提供了很好的平台”。


(宣传中提及军护专业及多家军区合作医院)

(南应老师朋友圈关于军护实习的宣传)

但据凤凰网视频转载的相关报道,学生打电话核实的结果是,相关军区医院均表示,从未有南应声称的实习,可能是其他机构打着军区医院的名号实行诈骗。

(解放军454医院回应与南应的实习合作)

而如今学校让护理系学生转到的老年护理和幼儿管理专业,学生查询资料发现不满足参与护士执业资格考试的条件,但班主任和校方却坚称可以让他们考到护士资格证。

据《护士职业资格考试办法》(2010年)第二条规定,只有“护理、助产专业”才可以参与考试,而应天的“老年护理”与“幼儿管理”专业并不包含在可申请护士执业资格考试和执业注册的类别里。

军护变家政

小钟回忆,大一军训结束之际,有三四个人来班上让学生签一个协议,班主任魏伟说,他们是来给学生注册的,“学校安排的,服从安排。”

小钟和同学都被要求在对应专业的格子里面写上家政服务,而不是入学时承诺的军护。班主任要求大家听话,解释这样写“是为你们好,写护理的话没办法给你们减免国家规定的2200的学费” 。

小钟和同学们听到可以省学费,便签了自己的名字。“那年我16岁,我只知道老师让怎么做,我就怎么做,老师不会害我。”

第一学期军训结束后,小钟和同学们都签订了学校拟定的就业协议书。协议书上始终明确表示“发国家承认的大专毕业证书”。

(2016年10月,南京应用技术学校校方和学生签订的培养就业协议书)

2017年暑假,电视台报道了南应违法招生涉嫌诈骗的新闻,小钟再次感到受骗。部分学生家长得知了这所学校不具备护理专业办学资质,并且与军区医院并没有合作关系的消息。

“我们全班当时六十四人,很多家长打爆了班主任和招生老师的电话,有二十几位家长向学校要说法,”但他们得到学校的回复却是:“你看有几个电视台报道的?这只不过是每年学校和学校的竞争,他们在抹黑我们,你看看我们往届拿到护士证的学生(照片)。”

但学校展示的那些拿到护士证的学生是否可信,小钟至今无法核实。

“我入学第二年的下学期期末,有家长来闹事”,小钟说,“家长质疑学校说好的统招文凭为何变成了成人教育,实习为何会在山沟里面实习,说好的护士资格证为何也没有。”

小钟说,入校的第二年,班主任让同学们报考普通话证,加上培训费共400元左右。不久,学校又向学生收取育婴师证考试费,包括培训费在内共计约800元。第三年第一学期,学校组织小钟等人考电脑证初级,说是必备。由于学计算机的同学告诉她,此证没有含金量,小钟没有参加考试。

2019年清明节后返校没多久,学校让小钟等16级“初起点”班同学去河北游学,需要一个月,“没告诉我们具体哪里,只告诉我们在河北,学习中医推拿美容这一类。”

这个通知引起部分学生和家长的怀疑。学生家长动用所有关系也只了解到是去考一个证,很多学生不愿意去。之后,学校取消了此次行程,老师也闭口不言。

河北游学失败后,南应护理专业的学生安置方向转向应天职业技术学院。

4月下旬,学校要求学生签署转专业协议。

(学生被要求签署的转专业登记页面)

(南应学生提供的QQ群通知截图)

三年没学籍,一夜建成假网站?

记者登录南京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的官方网站,在政务公开一栏找到了人社局关于南京市技工院校2019年招生情况的计划和安排。

社保局公告显示,2019年南京24所技术院校中,有4所未通过审查,南应和中平集团旗下的几所院校均不在其列。

不少学生和家长都提出了关于南应学籍真实性的质疑。

小钟告诉新潮记者:“有学生和家长质问为什么网上没有我们的学籍,学校说还没注册上去,明天就有了。就这样连夜加班搞了学籍。”

学校提供了学生一个”查学籍“的网站,但查出来的结果并非是护理专业,而是家政服务。同时此网站据称是“学校最近找人做的假网站”,因为学生表示,这个网站虽然看上去和官方网站相似,但少了网站证书编号这一关键信息。

(学校提供的虚假查询网址:http://223.71.147.150/…

(全国技工院校毕业证书查询系统官方网址:http://www.jxzs.mohrss.gov.cn/

截至目前,学生们仍旧无法在全国技工院校学籍查询官方网站上查到任何南应护理专业的学籍信息。

家长代表周先生告诉记者:“至少16级护理专业的学籍是假的,用学生证购买火车票从来没有学生票优惠。”4月24日,他曾向学校提出这一问题,而校方的回复是:“还没有注册磁条,如果需要可以马上办。”

毕业生何去何从?

学籍问题也影响到学生的毕业和就业。14级同学称,老师承诺发放的毕业证和护士资格证,至今没有发下来。

部分同学因要就业询问校方,班主任总是推诿或者直接挂电话。

截至发稿,14级毕业班群里只有一位老师回应5月10日会统一发放毕业证书,但并未提及更多相关细节。


(南应14级护理专业学生:希望给个准信)

一位南应14级护理专业的毕业生向记者表示自己没有拿到大专毕业证书和护士执业证书,虽然此前学校承诺保证他们可以报考护士执业资格考试并取得护士执业证书。

“大专证和护士证迟迟拖着不给我们,到手的只有一个中专证。”其中一位同学说,“毕业证太垃圾,公立医院进不去。”记者发现,这个中专证,是由安徽省淮北卫生学校发出的证。

(学校颁发的中专“毕业证书”)

另一位正在一所军区医院就职的14级护理专业毕业生说,她是自己考到了卫生局签发的护士证,她也并不清楚学校没有护理专业办学资格的事情。

采访| 16级海外教育学院 闫一帆

16级信息管理学院 康冯艳

16级新闻传播学院 韩 政

17级新闻传播学院 王 涵

18级新闻传播学院 于 帆

18级新闻传播学院 黄 雯

撰稿| 16级海外教育学院 闫一帆

17级新闻传播学院 王 涵

18级新闻传播学院 黄 雯

18级新闻传播学院 于 帆

美编| 17级新闻传播学院 王 涵

责编| 16级信息管理学院 陈 瑾

16级新闻传播学院 张 安

文章已于2019-04-29修改

2019年4月30日, 12:06 下午
分类: 中国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