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楠:我是怎么被整成贪官的

我的案件是被诬陷迫害炮制而成的彻头彻尾、完完全全的冤假错案。现将本人在两规期间及侦查等阶段办案人员如何搞“逼供信”,用威胁、引诱、欺骗的方式罗织证据,硬做冤案、假案的情况如实记述。以对组织负责、对当事人负责、对家人负责、对自己负责、对法律负责、对历史负责。以期司法法机关能本着实事求是、有错必纠的态度,查清事实,判明本案,不让无辜者蒙冤受刑,还我公道,还我自由。

以下所述皆我本人亲身经历、亲耳所闻、亲眼所见,绝无不实之言。头上三尺有神明。我愿以我及妻儿的性命起誓,若有不实之言,人神共戮、天打雷劈。
(一)
2016年9月5日下午3点多,我刚到宁德市人大机关办公室上班不久,见到市纪委林海同志从办公室门前经过,我招呼他到我办公室坐一坐。没想到,他和一位年青同志走进我办公室,对我说,林市长,省纪委要找你核实一些情况。我递了一根香烟给他,他说就走吧。我说要给家属挂个电话,他说不用了。于是我便随他们下楼,在一楼大厅碰到了市人大刘信华副主任、刘水金秘书长,我们互相点头致意。走出大门,我们上了一辆别克商务车,我被安排坐在最后一排,与我同排坐的是宁德纪委林长稳同志,车上除了林海还有两位陌生的同志。车向福州方向驶去,途中他们拿走了我的手机,此时我尚未意识到自己正在被采取双规措施,途中心里反复想的是纪委要向我核实什么情况呢?

下午5点左右,我被带到福州梅峰宾馆附近的省纪委清风基地,一下车,便有两位武警上来左右架着我两只胳膊往里走,带进了一个房间,编号103。进房后,他们要我坐在一张床垫上,并要求我盘腿坐好。之后要求我填写购物单,包括运动服、洗刷用具等,随身携带的钱包、现金、卡物、皮带等随即登记上缴。他们很快拿来了新购买的361度运动服叫我换上,将我穿来的衣裤拿走。武警告诉我,在这里被审查的人员称为”对象”,要称呼武警看护人员为班长,每班两个人。

晚饭后,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位自称姓李,是省纪委专案组的组长,后悉是省纪委五室副主任李伟,他宣布对我双规。他说,经省纪委研究并报省委尤权书记,决定对我双规审查,省纪委对我进行审查是坚决而慎重的,说倪岳峰书记要求对我审查要更加慎重,说是掌握了确凿证据,有单证也有双证,才对我进行双规。他说,你这个人人品还不错,这个案件就是一个普通的经济案件,几百万的案值,省管干部没有这个额度不行,像省部级干部一、二百万不会查,像你这样的干部二、三十万也不会查。他问我是否研究佛教,说凡事都有因果关系,有因才有果,福安离开你难道就不行了?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高,这个地球离开谁都照样转,等等,要求我要如实、全面、彻底、尽早交代问题。

接着,专案组每2个人一组、每组2个小时轮番对我进行审问。我记得有10个人5组轮着审,我反复跟他们说,无论在福安,还是在福鼎、屏南工作期间,我都兢兢业业,严格要求自己,严守底线,从未收受过企业、干部的不法之财,也从不利用权力为亲人谋取私利,不允许他们在我工作的地方承揽工程,亲人们也从未利用我的职权谋取过利益,自己也从不插手工程等领域谋利。他们根本不相信我所言,斥骂我厚颜无耻,说我是大贪官一个。

他们不分昼夜轮番审讯,前几天或坐或站,有的大声怒骂,有的晓之以理耐心劝导。我也极力回顾自己二十多年从政所为,始终珍惜组织给予的信任与栽培,坚守底线,从未收受过不法之财,无以交代自己的受贿情况。我反复地向他们讲述真实情况,随之而来的却是更严厉的辱骂。

我想起在福安工作时,有一年一位温州的老板想在溪北洋新区投资一个家居专业市场,前期进行了认真的市场调查。有一天他联系我要汇报项目事宜,我刚好在宁德开会,在宁德的一个茶座见了面,走时,他说带了一盒茶叶给我,我也不在意,就带到车上。车子开走准备上高速回福安时,我警觉起来,打开一看里面装着现金,一数有20万人民币,我急忙叫司机李传育停车,跟他说这里面装的是钱,赶紧联系这位老板。当面把钱还给老板后,我跟他说,你来投资我们会尽力服务好,不用搞这一套。后来土地挂牌时,这个老板除之前到位1000万港币外后续资金无法到位,项目流产了。我把这个情况向办案人员作了如实陈述,记得有一位姓林的年青办案人员一再问我是否还有拒收退还过谁的钱。我绞尽脑筋也想不出还有什么老板有向我送过钱的,我如实作了回答。他之所以一再追问我,后来我想可能是何忠、范子明已被逼供认分别送过我200万和198万,看我是否有还给他们。

我又想起曾拒收春天生态集团的林春发300克黄金,也向办案人员作了交代。有一次林春发到我办公室,汇报完工作走时留下一个小盒子,说是小礼物,我打开一看,里面装着6条各50g的金条,我当即叫来办公室主任林绍温,请他立即还给林春发。这也是我在福安工作期间福安老板送过我的最贵重的东西了。我跟办案人员说,我有收过一些烟酒茶等东西,但我确实没有收受人家的钱。办案人员跟我说,如果是这样,那你就是全国最优秀的县市长了,我无语了,因我讲的是实话。随之而来的却只有更严厉的辱骂。

他们见我还不配合交代问题,态度就愈加恶劣,逼我长时间并腿站立,辱骂声不绝于耳,我沉默着。姓李的组长气急败坏地将唾沫吐到我的脸上,用手指指着我的鼻子说再不交代就打我。

长时间的站立,使我两腿肿胀,不断发抖,两只手掌也发胀发黑,身体极度疲惫,内心极度痛苦。就这样苦熬着,后期只觉得耳朵嗡嗡轰鸣,视觉模糊,产生了幻觉,一度以为自己是坐在一艘正在航行的轮船上,还能感觉到船在晃动。后期,我实在站不住了,不由自主地蹲下去,他们吆喝着把我拉起来,如此反复。我请求办案人员让我坐一会儿,他们说你交代了就让你坐。有一个办案人员说,你跪在我面前,我就让你坐一会儿。我没有跪,咬牙坚持着,在拉拉扯扯辱骂声中煎熬着。

他们看我还不交代问题,有两个健壮的年轻办案人员,其中一个开始用手指戳我的胸腹部,掐捏我的胳膊,为了让我更疼,他只抓很少的一些皮肉。后来我去洗手间,看到胸口胳膊青黑发紫,武警哨兵发现了,问我怎么回事,我不敢说是办案人员打的,跟他们说没什么。长时间的折磨,我已面无血色,有的办案人员就说:看你一副死人的脸色,你不配合一定会折寿短命的!他们看我还在熬着,之前戳打我的那两个年轻办案人员,架着我想把我拉到洗手间打,因我极力反抗,他们只好作罢。其中一位说,在两规点你就是钢铁,我门也要把你化成铁水。

我心想,要是平时真贪些就好了,此时就有东西交代,也不用吃那么多苦。
(二)成招
到了9月12日,有位办案人员说:倪岳峰书记专门听取了对我审查情况的汇报,并把我不配合审查的监控图像作为汇报材料,说会议请了宁德市委书记廖小军、市长隋军参加。他们听完汇报,廖小军说,我看错林小楠了!午饭没吃就回宁德了。纪委领导说,相信办案组的能力,需要多少人就抽调多少人,已经研究好对我老婆双规的方案,领导还交代对我女儿要考虑妥善的安置方案,说还准备到福安开宽严相济干部大会。还说,厦门常务副市长郑云峰的妻子就关在隔壁房间,当年福州副市长徐铁骏夫妇被双规时,女儿也才十多岁,经协调寄宿在老师家里,等等。

我心如刀绞,精神恍惚,心想自己无端被审查折磨,还要连累家人,况且妻子身体不好,且一向自律较严,若被双规必受折磨。我内心无比绝望,心想只有把自己毁了,他们才会善罢甘休,看来要从两规点清白地走出去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只有违心地抹黑自己。

我开始想配合交代问题,但交代什么呢?我就想到何忠、范子明。何忠在我离任福安市长岗位即2016年6月28之后不久听说就被纪委带走了;范子明在2016年8月31日被宁德市人大常委会暂停市人大代表职务,也被带走调查。我也是当日前往厦门参加在会计学院举办的福建省人大代表培训。9月3日培训结束回到宁德,9月5日,我被双规。外界传闻抓何忠等人就是为了查我。李伟组长说,有了“双证”才对我双规。

我猜想是范子明、何忠被逼诬陷于我,但我真没收受过他们的贿赂,怎么交代呢?我只好反复地猜他们到底瞎编送给我多少钱呢?此时我真的希望办案人员能告诉我,我认了就好了。我问他们,最后专案组袁宁林(据说是省纪委五室副处级干部)给我提示帮助。他教我写第一份的交代材料,要有时间、地点、装钱工具、金额、请托事项、资金去向等内容。所谓请托事项,就是帮助企业协调研究过什么事,这个好办,容易想起。真没想到范子明竟诬陷我先后4次收受他198万元,而且编得有鼻子有眼。最难猜的是第四笔,范子明编说我以朋友急需用钱的名义向他借钱,因他家里只有38万现金,所以故意只给了38万。起初袁宁林只提示我说第四笔不是整数,李伟也提示我说第四笔是你向范子明要的。

我看着袁宁林的表情,反复地猜,在他的提示下,我写下了第一份交代材料,也就是收受范子明所谓贿赂的虚假情节。关于198万资金去向问题,我实在想不出合理的安排,况且我家中从来也没有过这么多钱。反复折腾,最后我写了借给我屏南一位朋友50万,妻子周东胜借给福鼎同事20万,借给她妹周韶钟20万,借给我弟林小华50万,其余资金周东胜用于炒股,勉强凑够数。我在神情恍惚中按要求捺上了拇指印,明知自己从此万劫不复,却又无可奈何,而且把亲人也牵扯进来了。

袁宁林说范子明第三笔资金是在宁德给的,我就编说我在宁德开会住华尔道夫酒店,范子明在大堂给我,我提到房间一数是50万。实际上,除了宁德每年的6·18电机电器博览会暨招商节会,还有两会,安排这里住宿,其他会议不会安排住这个酒店,我从未自己住过这个酒店。到宁德开会办事我大多住自己的家,除了每年的人大、政协会议外,住宿发票司机也一定会在财务报销。

9月14日,在袁宁林的提示帮助下,我又违心写了关于收受何忠贿赂的交代,袁宁林提示我是200万,用水果箱装的,叫司机搬上车的。金宏运商混项目是我深度受疑导致被查的重要原因。这个项目从2006年开展前期工作,直至2013年6月才完成土地挂牌,作为历史遗留问题,土地应该出让给何忠的金宏运公司,才是公平的。因同行恶性竞争,每亩工业用地价格由起始价16万多竞到了105万,为解决历史遗留问题,促进商混市场稳健有序,市政府按惯例研究补助金宏运“三通一平”基础设施3000万元,相当于业主每亩土地实际负担40多万。后来在2014年7月因全省土地审计,福安市在开展自查筹备时,因该项目补助手续不完备,我召开市长办公会决定收回补助3000万。2014年10月,省委专项巡视时,也指出此为违规补助的资金,要求1个月追回资金。但由于业主何忠等人资金困难,不断找借口拖延,导致3000万补助资金直到2016年5月才陆续全额追缴到位。(这在前面谈到艰难的巡视整改情况中,已有全面陈述。)这是导致本人被认为不重视巡视整改,并具有腐败之嫌的重要原因,所以我一离任福安,第一个被带走审查的就是何忠。凭心而论,我连何忠的一根烟、一个苹果都没有吃过,更不用说经济往来,实际上在2013年8月份,我连何忠的姓名都记不清楚,他挂电话约我在富春大酒店见面给我送钱,也是他被逼无奈胡编的情节。

何忠、范子明被抓,我心中坦荡,原也相信组织会实事求是、客观公正查明情况。但没想到,正是他们的诬陷,导致我被双规,也正是他们的诬陷,让欲置我于死地、迫害我的人找到了理由与突破口。

专案组人员说,鉴于你已开始交代问题,组织决定暂时不对你妻子双规,要尽早、如实、全面、彻底把问题交代清楚,不要藏着掖着,要做到竹筒倒豆子,金额不是问题,态度决定一切。

由于我的屈服配合表现,14日凌晨4点到6点让我睡了2个小时,15日凌晨4点到6点又让我睡了2个小时。此间,李伟组长就我与廖小军是否有经济往来,审问我两次。他说,“你被两规后,宁德传闻很多,说查你就是为了廖小军,廖小军昨天到了倪岳峰书记那里汇报,说他与你没有特殊关系,近日我们才通知宁德市纪委对外公布对你双规调查的通知”,“廖小军对你这么关心,先后三次向倪岳峰书记汇报,推荐你当宁德市委常委、福安市委书记,难道你没有给廖送过钱?我现在也不要你说送50万或100万的,说个5万、10万或20万,现在上级也没明确要查办廖”。

我实事求是地说,我与廖小军书记只有工作上的关系,从来没有给廖小军书记送过钱,我本人也从来不给领导送钱。李伟问我:“逢年过节难道你没有送过?”我说:“廖书记在宁德的宿舍、泉州龙岩的家在哪里我都不懂的,更不要说去过,唯有一次,2014年上半年,廖书记在泉州动手术住院时,时任福安市委书记倪政云带我一起去看望过,还是政云从家里拿了一些营养品去的,没有给钱,除此之外,没给他送过任何东西了。”他问完一次不甘心,第二次又来审问,我还是如实陈述,他看我态度坚决也就作罢。我讲的是大实话,如果我诬陷栽赃、血口喷人,良心怎安哪?

写完范子明、何忠有关交代后,李伟组长对我说,你现在的点太少,天润国际项目、工程建设项目,房地产、工业企业等都要讲几个,否则过不了关,小的就不要讲了,10万以上的讲,交代配合好了,后面给宁德去办,该给的政策会给你。

袁宁林等办案人员反复劝导我,说金额不是问题,态度决定一切,讲了不少案例,诸如原南平市检察长娄彩敏、原福州市副市长徐铁骏、时小雨,漳州南靖原县委书记陈忠厚,还有正在审查的南平副市长葛晓华等案件,劝我要向娄彩敏学习,人家熟知法律,也知道只有配合才有出路,等等。按他们以往的办案经验,已经开口交代的对象就会持续把问题交代完,也就是”竹筒倒豆子”一吐为快,但我竹筒里没有豆子能倒出什么东西来呢?

他们持续严厉审讯,我苦不堪言、压力巨大。我跟他们说,我如果平时真是个贪官就好了,就有东西交代了。自然又受到了痛斥,“你又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我实在忍受不了,就想编造一些自己受贿的情节,满足他们的要求。按照之前写的交代材料,我知道行受贿情节要有对象、时间、地点、钱款数目及特征、装钱工具、请托事项、资金去向等。请托事项容易找,这些年凡为企业研究解决问题的事项都可以作为企业老板行贿的理由,那可就不胜枚举了。不干事多好,也就不担心被认为为谁谋利了。想来真是悲凉啊!

为了编得像、相对符合逻辑,我选择的是省纪委办案人员关注且一再审及的项目与业主,有的项目是之前巡视中就注意跟踪调查或换届前即2016年四五月份省纪委曾来函调查的项目,比如:天润国际综合体项目,王雄平;春天生态集团,林春发;富春香樟苑亿顺地产,黄华堂;坂中大桥,白云山旅游公路项目,卢世传;青拓集团公司(鼎信镍业公司),陈劲松;恒实担保公司,黄宝明;同时还选择了两个地产企业,分别是中宝富春江南地产项目,罗宝明;赛歧凯旋一品沛丰地产,林峰;茶叶企业代表选了新坦洋集团,张锦华;船舶行业代表选了长兴公司,尤长荣。除了青拓集团、天润国际项目大且一再审及,我编了20万,其他都编收了10万元。这个作业在2016年9月15日到24日陆续完成。9月15日、16日,他们又逼了我两天,我没有交代什么问题,他们叫我仔细想、尽早交代,有的办案人员叫我自己写。袁宁林看到我编写的春天生态集团林春发及富春香樟苑亿顺地产黄华堂都只有10万贿款,就严厉地训斥我说,数目不对,避重就轻,过不了关的,他们调查组那么多人已经在福安调查了很长时间,有的人是抓起来审查的,有的人是叫到宾馆做的笔录。言下之意,对林春发、黄华堂他们也已调查过并且做过笔录。但我不知道他们到底编造了多少,于是在袁宁林的指导提示下,写成了交代材料,承认先后3次共收受林春发120万,收受黄华堂1次120万。

在9月22日上午写完交代材料时,我极度委屈地说:这不是真的啊!袁宁林怒目圆睁盯着我训斥。起初我编造他们送钱的地点都在办公室,以汇报工作为名,装钱的工具都是用文件袋,后来为了编造得更像那么回事,就有所变化。张锦华、黄宝明、陈佛钦三个人的行贿地点就改到在他们公司就餐离开时,林峰的装钱工具编成是用茶叶盒。陈佛钦与尤长荣的装钱工具到宁德反贪侦查阶段,按要求改成了黑色塑料袋,以使双方口供一致。陈劲松的就编成,他与我司机联系。编他们大都以给我送香烟或茶叶为由。当时心里想的就是,怎么编才更符合逻辑,让办案人员相信。人被折磨屈服、精神崩溃后的所作所为真是可怜、可悲、可恨、可恶。

9月16日至18日,我被允许从凌晨2点睡到6点,19日到22日从晚上12点到次日早上6点,22日后被允许从晚上11点睡到次日早上6点,之后每天7个小时的睡觉得以允许。由于昼夜轮番审讯,办案人员也十分疲惫,有的感冒了还一边打点滴一边坚持审讯我,虽然喉咙肿痛,但训斥辱骂,仍声大如雷,可谓敬业。

9月22日上午,因我写完了收受黄华堂贿赂的交代材料,袁宁林交待警卫看护人员,让我中午冲了个澡。但第二天就又被禁止了,原因是当天下午审讯时,我跟办案人员说之前那些交代都是我编的。那两个年轻的办案人员也就是戳打过我的,要我写哪些人是编的,我就写了,他们要我签名,我也签了。他拿着纸张扬了扬,说要跟领导汇报,接着恶狠狠地对我说,你就是拉的大便我也要叫你吃掉,你敢编,我们就敢做。我接着又被折磨,我内心痛苦矛盾,毁了自己,还要牵扯那些无辜的老板被审查。那位年轻的办案人员说:再大的企业老板在我们这里都要老老实实配合,否则一根一根骨头把他们卸了,我们有的是办法对付他们。后来实践证明果然如此,他们没有吹牛说大话。

9月24日,省纪委五室副主任谢小鹏、袁宁林一起审讯我,要我交代中建海峡溪北洋工程、亭兜安置房工程、湾溪疏港公路工程股东林润玉等工程项目有关问题,说我在工程项目方面交代太少不行。我心想已经编了那么多了,就不愿配合再编。期间,他们又审问我是否收受过干部的钱款,我确实没有,也咬牙坚持,他们也就作罢。

9月25日至29日,办案人员都没进来审问过我,后来知道是去开展外围调查了,我编造虚构的那些行受贿情节,他们要去找这些人调查核实。每天早晨6点起床,晚上11点睡觉,其余17个小时都要在床垫上盘腿而坐,只有上厕所和吃饭时间除外,长时间的盘坐,两腿酸麻胀痛,十分痛苦,这是一种变相的软酷刑,外表看似无伤,实则备受煎熬,感觉度日如年,若非亲历,难以体味。后来我离开两规点时两腿都萎缩了不少。为了多上厕所,我就拼命地多喝水,这样就可以起来,缓解痛苦,看护我的武警2个人一组,一班两个小时,10个人5组轮流,有的武警态度比较温和,多叫他们倒水递水,并不反感;有的态度恶劣,看我频繁上厕所就不让我去,我只有忍着。

武警看护极其认真,每分每秒盯着我,我做任何动作都要报告,得到允许方可去做,否则轻则提醒训斥,重则变相折磨,但他们没有打过我。就是揉一下眼睛、搔一下痒都要报告;晚上睡觉时,两只手必须放在被子外面,哨兵必须随时看得见你的脸,如果你睡着了转个身,哨兵看不到脸部,他们就要随时把你叫醒。我的所有活动值班武警都要认真记录,细致到像晚上睡觉时转个身、伸了一下手,等等。一举一动都逃离不了他们的眼睛。去洗手间,两个武警一前一后夹着我前行,解手或洗脸时,一人站在里面,一人站在门口监督,回来时亦是如此。上床垫时,要摸身检查,每趟如此,极为认真,不厌其烦。遇到三餐用膳时间,审讯暂停。武警来交接时,都要立即全面安检,先叫我坐回床垫,待审讯人员走后,他们就夹着我到洗手间,让我脱光衣服检查,回后,他们就开始检查桌子、椅子及各个角落,明知无物也要摸一遍。饭菜送进来后,他们都要认真检查,用调羹把饭菜汤都拨拉一遍,看是否有异物,而后在记录簿上登记好。我开始吃饭时,他们就站在我的身边。早晨有稀饭、小馒头、萝卜、豆腐乳等咸菜两样,中晚餐干饭、四菜一汤,用塑料餐盘装着。专案组人员说,我和他们的伙食是一样的。我晚上睡觉时,除二个武警看护外,每1-2个小时,还有其他武警会进来查房,哨兵值班若有懈怠,监控就会呼叫批评。这些年轻武警白天还要训练,晚上又要轮流值班,也很辛苦,我想只有军人才能把这看护工作做到极致。

坐在床垫上,我打量着审讯室。这是一个长方形的房间,有20平方米左右大,进门左侧是一个洗手间,再往前靠着洗手间墙壁摆放着一张两人沙发,对着一张办公桌,办公桌前放着一张60cm长、55cm左右高的小桌子,还有一把小圆凳。这小桌子、小圆凳是对象吃饭、写材料、被审讯时用的,哨兵值班可以坐小圆凳,但绝不能坐在沙发上。门对面墙左下角就是床垫的位置,床垫长2米、宽1.5米,白天给对象坐,晚上用来睡的。审讯时,这张床垫哨兵就将之翻起靠在墙上。墙上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个扁形窗户,约1.5米长,0.5米宽,天气晴好时,可透进一些亮光,打在天花板上。据一位办案人员说,原有的两规点是没有窗户的。墙壁、桌椅、床垫、门等皆用合成革软包装饰,办公桌后方墙壁上挂着温度计、湿度计,左侧安装着通话呼叫器,房间有四个监控探头。顶上的LED灯昼夜亮着,中央空调也一直开着。洗手间的水龙头是一根小塑料管,在墙根下露出一小截,用手感应就能出水,顶上安有喷头,出水开关由室外武警控制。被子枕头等物起床后即存放于沙发垫下。这就是两规点的基本情况。
(三)翻供
这几天时间,由于没有审讯,精力得到了一些恢复。我回想这二十多天的历程,心情极度灰暗,晚上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心想半生坚守、一世清名,就此被毁殆尽。想起这些天违心说过的那么多谎言,想起亲人,心如刀绞,忍不住泪如泉涌,心中那种真切的痛苦难以言状。有时忍不住痛苦得呻吟,原本心中无恨的我此时心中充满恨,我要抗争。在征得哨兵同意,我跟他们说要写交代材料后,我坐到小桌前开始写,我要把真实情况如实地写下来报告组织。写成了《我的情况交代》共7页,实事求是全面否认了之前被逼交代的范子明、何忠、林春发、黄华堂以及我编造虚构的黄宝明、林峰、张锦华、尤长荣、陈劲松、陈佛钦、卢世传、王雄平、罗宝明行贿于我的虚假情节。对审查中自己没有做到如实交代,违背实事求是原则,编造虚虚假情节况作了检讨,对本人在屏南、福鼎、福安工作期间的表现,尤其是廉洁自律情况,家庭资产、资金情况等如实陈述交代。

9月30日上午9:30左右,谢小鹏、袁宁林开门进来,见到他们坐下,我就把写好的《我的情况交代》放到办公桌上。袁宁林拿起来,看了一页就拍了桌子,暴跳如雷。我跟他们说我写的都是实事求是的,我根本没有收受他们的贿赂,我不能冤枉自己,也不能诬陷他人。谢小鹏、袁宁林都站起来离开桌子,谢手指着我骂道,你连地痞都不如,敢做不敢当,出尔反尔,给你轿子,非要猪笼抬着走。他们大声痛骂,我极为痛苦,有些歇斯底里对着正中的监控探头大叫:冤枉啊!我没有收过他们的钱!一会儿,他们走了。紧接着专案组开了会。

午饭后,暴风骤雨的轮番审讯折磨又开始了。二位办案人员推门而入,一位高挑带眼镜的年轻办案人员厉声喝道,林小楠给我站好!林小楠,你想挖省纪委的地基、揭省纪委的瓦吗?难道纪委双规你错了吗?那些人做的都是伪证吗?那些签字盖章的人都要受处理吗?倪岳峰书记也要引咎辞职吗?在审查阶段就翻供,这么多年就见你一个,难道你想造反不成?想造反要有足够强大的心脏,你还要冒杀头、株连九族的风险,并毫不避讳地说,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你就是零口供,我们也能把你搞掉!并说,他们已研究,非要我屈服不可。我站不住了,被两人架着站。

晚上,到袁宁林一组审讯时,他铁青着脸,怒极地说:“我恨不得你死!”因我的那些交代材料都是在他指点下完成的,他之恼火尴尬可想而知。他走过来,抓起我的手打我的脸,还命令我自己掌嘴。与袁宁林同组的是从南平市纪委抽调来的年轻人洪得舟,之前态度比较温和,此时也频频呵斥,要我两腿站立时要并直了。

到凌晨三四点时,换了两个办案人员,其中有一位不怎么骂我,讲话相对文明,他之前告诉我,向省纪委主要领导汇报我案审查进展的材料是他主笔写的。当晚,他说看了我写的材料,很是不屑。期间,他告诉我有宁德的朋友托他关照我,并问我哪些是假的,我含糊了一句,有些是假的。我再一次丧失了讲真话、坚持到底的勇气。

到之前打过我的两个年轻办案人员审讯时,其中一位说:林小楠,你怎么能无耻狠心到连女儿的命都押上了呢?原来,我在材料的末尾写到:“我以我和妻子以及幼小女儿的生命起誓,以上所言,如有不实,必遭天谴!”此时,他们需要的不是真话,更不是真相,而是屈服。
(四)再次投降
经过二十多天的折磨,我的体力已大不如前,身心极度疲惫,难以支撑,万念俱灰,只好再次投降。他们逼我写了检讨书,承认之前所交代的一切都是真实的,翻供是为了逃避惩罚,错误是严重的。

我从当天的中午12点站到第二天上午7点左右,他们见我屈服了,也就没让我再站了。办案人员教诲我说:你越是高昂着头,死得就越惨,只有低头认命服输,主动配合才有出路,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我可以分分钟踩死你。有的说,你之所以有今天,就是政治上糊涂,性格上有缺陷,底线没守住,云云。袁宁林说:你就是作死,不作死就不会死,你折腾,现在又多一条对抗组织调查的罪状,现在强调纪在法前,省纪委正缺事例,你正好可以做典型了。
我人格被践踏至无以复加,身心备受摧残,被蹂躏得面目全非。半句真话他们都不愿意听,满嘴谎言往自己身上抹黑,他们就信。我就是满身是嘴也讲不清了,实际上他们根本不要我讲清,低头认罪就行,否则没完。

关于青拓集团的陈劲松是否有行贿问题,办案人员先后3次审问过我,之前我编说有,后面又说没有,我内心极为矛盾。他们把陈劲松也弄到两规点审查,有一天谢小鹏把陈劲松被审时的情景用手机拍下来给我看,我才知陈劲松他们也被双规了,我内心倍受折磨,因我的编造累及于他,使其受审。据办案人员讲,陈劲松曾先后3次下跪求放其回去,自然他也被逼违心承认向我行贿的虚假情节。陈劲松被带到两规点审查,可能是他初期没有屈服按要求交代,另青拓集团项目大,看从陈劲松身上能否再挖到一些案件线索,后也有个别公务人员因此被查。我在高压中,没能守住实事求是的原则,害人害己,真是怯懦惭愧。

10月1日上午,谢小鹏、袁宁林再来审我,他们说既然你屈服认错了,就要拿出态度来,把工程建设领域的问题交代清楚,包括中建海峡溪北洋工程、亭兜安置房工程、湾溪疏港公路隧道BT工程林润玉等,我跟他们说中建海峡是央企怎么可能行贿于我呢?亭兜安置房工程项目施工企业名称、法人名字我都不懂,要编也编不出来。我为了交差,又编造收受了林润玉10万,最后想到了环宇建筑集团的陈惠明老总,因福安很多项目施工企业、老板的名字我记不清楚无法编,于是我又编收受陈惠明5万元。我没按李伟的要求编10万以上,他们也没讲什么,看我又交代了两个,也算有了态度,就没再逼我。

10月1日下午、2日上午,专案组就范子明、何忠、林春发、黄华堂四个人的有关行贿情况作讯问笔录,之前我写过交代材料,他们已经整理好笔录材料,打印给我看。我看到范子明第四笔38万是我向他索要的,我怎么可恶到向其索贿呢?我不愿意承认,他们就训斥我,刚刚折腾完,态度还不老实,怎么配合的。另外,之前我曾交代林春发到我办公室送给我6条50克的黄金,后我即交代政府办主任林绍温及时退还其本人,这是真实情况,也是林春发唯一一次送东西给我。他们逼问我,为什么钱都收了,金条却又要退还呢?是不是办公室人多眼杂感到不安全,所以才退呢?一定要有一个说法才行。后来,宁德反贪局办案人员做笔录时,他们替我想了理由,说范子明的第四笔38万是我一时糊涂以朋友用钱的名义向他要的,林春发送的金条退还他是我觉得金条不好处理。
(五)澄清材料与言志诗
10月2日下午至7日,无人来审讯,估计是办案人员休假了。这期间,又是每天十几个小时的盘腿坐,日日煎熬,内心苦闷,心想金秋时节家乡此时已是稻黄柿红了,若非被禁于此,我应在家乡陪伴年老的母亲吧。期间,经哨兵同意,我去写材料,这样既可以缓解腿脚久坐的酸痛,又可以排解一下内心的苦闷痛楚。我写自己忠而被诬、直而受谤的屈辱,写办案人员搞逼供信、迫害我的愤懑,写对澄清事实、还原真相的渴望,等等。每次书写的时间都不能超过半个小时,因为我写材料时,哨兵都得在旁边一米左右远的地方立正站好,不能走也不能动,时间长了他们就不答应,有的态度差的就故意拖着不让写,或快换班了让你写十几分钟,但这是少数。我还写了几首不押韵的诗,还记得有三首是这样的: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堪比窦娥冤,谁解其中味。

俯仰皆无愧,何由遭此罪。
苍天也负我,抱恨度余生。

朗朗乾坤下,何日见青天。
人间有正道,几时得昭雪。
这些材料夹杂在那些交代材料的稿纸堆里,我怕被发现又受整。11月3日后,宁德反贪局陆宁福带领吴成钿、吴旭铃等人来到103室审讯我,吴旭铃先看到了这些材料,他看完又交给陆宁福等人看,他们看完用眼神相互交流,我想他们此刻明了我案的冤情了,但他们迫于压力,只好把冤案假案硬做到底。陆宁福看完没有把这材料交给身边的纪委办案人员,否则折磨又是少不了的。后来,我把这材料涂改打散后塞进稿纸堆中。武警看守对纸张的管理也很严格,拿进来多少纸张,办案人员带走几张,还剩多少张,都要认真清点记录,对象不能把纸张撕掉。

没想到,11月底这张写有诗歌的纸还是被袁宁林翻出来了,他大发脾气,扬了扬手中的纸,质问道,这怎么解释?我跟他说是国庆节之前写的,他说,你每折腾一次就要记上一笔。后他见我与宁德反贪办案人员做笔录总体配合还好,也就不再深究。
(六)写悔过书与组织处理
10月8日,袁宁林等人来审讯,要我再回忆工程建设领域的问题,继续交代,要我把之前已经交代的那些受贿情节,尤其是细节记清楚,并要求我开始写悔过书。我推托说写不来,后来他把福州原副市长徐铁骏的悔过书给我看,之前为了让我交代问题,他曾经把漳州南靖原县委书记陈忠厚的悔过书让我看过。袁宁林说,你弄不好就是第二个陈忠厚。陈忠厚受贿4000多万,离任南靖县时组织群众敲锣打鼓欢送。袁宁林说,悔过书要认真写,领导要看,写好了对你有好处,这是你是否知错认错的态度表现。我知道这是他们办案成果之一,不写过不了关。按他们说的“杀人莫过诛心”,我还要用笔把自己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我也深知这绝非仅仅是我个人的悲剧,无奈、无助、无力、无望、悲愤与耻辱感充盈心中。

10月12日,袁宁林要我写辞去省、宁德市、福安市三级人大代表的报告。我按其要求分别给福建省人大、宁德市人大、福安市人大写了辞职报告,内容为:因本人严重违纪,正在接受审查,已无法正常履行人大代表职务,请求辞去人大代表职务。

10月14日,经本人要求,专案组同意,我可以洗澡。这些天,我一边接受审查,一边写悔过书,但审讯的频次减少了。国庆节后李伟、谢小鹏等人就不再来了,此后的审讯以袁宁林为主。袁宁林见我没有再交代工程建设项目问题,也就没有再逼我了。他说,为了体现“纪在法前”,你还要把涉及违纪的部分交代清楚,按其要求,我先后写下了《对巡视整改不重视的交代》《带客人到张锦华天湖山庄用餐不交费违反八项规定的交代》《不服从组织安排违反组织纪律的交代》《对金宏运混凝土搅拌站“三通一平”补助决策不慎的交代》《对天润国际项目违规补助的交代》《收受礼金的交代》《离任安排告别欢送情况交代》等。为了让我这个“贪官”的形象更加立体丰满,更具代表性,除了在经济上受贿之外,还要在政治纪律、组织纪律、廉洁纪律、工作纪律、群众纪律、生活纪律、八项规定等方面审出问题才行。
1.关于巡视整改问题
此处简单提及,因其是导致我被怀疑为腐败分子直至被调查以及换届被调离县市主官岗位的重要原因。

2014年10月,由姚立任组长的巡视组到福安开展专项巡视,提出了金宏运混凝土搅拌站项目违规补助和天润国际项目违规补助问题,要求一个月内整改到位。凭心而论,初期我对巡视提出的问题是有些不理解,但我对整改工作始终是极为重视的,也深知其关系重大,与个人的政治命运息息相关。但因这两个项目的复杂性,客观上整改极其困难,后经历一年半时间的艰辛努力,终于完成整改,追回了所有的补助资金,天润国际项目(后称钱隆首府)避免烂尾,使众多购房户得以迁入新居,整改工作所经历的艰难心酸只有当年与我一起参与抓整改的同事才会有所领会。从时间上看,显然是大大超出了上级一个月的整改时限,也正是因为整改进展缓慢,导致省纪委领导十分不满。
2016年2月份,省委党风廉政建设责任制检查组由省纪委倪岳峰书记带队到宁德检查时,对此严厉批评,省纪委拟对我党纪立案调查处分,后因整改成效明显以及不少领导关心帮助等其他一些原因,取消了对我的处理。有一位办案人员跟我说,专项巡视组向省纪委提供了我有经济问题的线索报告,也就是金宏运商混项目和天润国际项目的补助问题。巡视整改问题前已提及,此处不再赘述。
2.关于收受礼金问题
袁宁林和另几位办案人员先后审讯我多次,他们说,领导干部收受礼金太普遍了,尤其是十八大之前,要我把五千元以上的大笔的说。

我和妻子周东胜平时都把关甚严,既是廉政的要求,也是自我保护防范未然的需要,但逢年过节也会有选择收送一些烟酒茶等特产,以维护人情关系。除了亲友的人情往来,我们不收企业老板、下属的红包。这些作风,我的同事朋友也是十分清楚的。一个领导干部是否廉洁,社会是有公论的,纸包不住火,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至于“无官不贪”则是社会对腐败现象多的不满的表达。

袁宁林第一次审问我,我也如实跟他说了这些,但他们没有像之前那样折磨我。第二次再审,他们说,你都收受了那么多钱,你不是一下子就敢收那么大笔的钱吧?人总有第一次,总有一个从小到大,渐变的过程吧,你的班子成员、局长等中层干部逢年过节不可能没有给你送礼吧?我也不为难你,说个5万或8万的,不交代肯定不行。

我最后被逼无奈,拼凑加虚构交代了1.5万元,分别是:

在屏南工作期间,收受过叶祥芦购物卡1000元。

在福鼎工作期间,收受过林永会夫妇2次,1次1000元,共2000元;收受司机李传育夫妇红包2次,1次1000元,共2000元;从福鼎调任福安工作时,收受政府办主任陈江闽的市政府给我买纪念品的钱3000元。

在福安工作期间,收受市妇联主任陈丽英给的市妇女代表大会纪念品购物卡1000元;收受南京军区福安房管所陈友亮年终慰问金3000元;收受福安市政协主席陈昌东家属看望我母亲1000元;收受福安市政府办主任林绍温夫妇2次红包,1次1000元,共2000元。陈昌东主席夫妇应邀在2015年的春节到我家吃饭,他夫人包了1000元给我母亲,我母亲要我还她,我让她收下了,我亦有看望过他的父亲。

林绍温、林永会、李传育夫妇的红包是我想当然编出来的,其他则是属实的。我心里感觉非常对不起他们,只有来日当面致歉了,也相信他们会理解我的无奈与苦衷。在这个问题上,我没有昧着良心诬陷连累其他干部,有时想来,稍感心安。袁宁林等人见我交代了这些,也就不再逼我再编了。
3.关于违反组织纪律问题
袁宁林训斥我说:“你对组织十分不满,组织安排你去经信局任局长,你不去,要求去人大工作。”要我写交代。后来宁德市纪委对我处分时,不知何故这条没写上。

2016年五六月份的县市换届前,市委书记廖小军与组织部长林文芳、纪委书记黄伟庆对我的岗位安排十分关心,他们或个别或一起多次找我谈话,我亦十分感激他们以及其他领导同志对我的信任关怀,后来因为巡视整改问题,省纪委拟对我党纪立案调查处分尚未明确取消,所以廖书记为我任用先后找省纪委倪岳峰书记汇报沟通过三次,还有其他各种原因交织,后来我获悉,省委五人小组没有通过我在县市继续任职的方案。

2016年6月下旬,廖小军书记、林文芳部长在岗位调整与我谈话时,廖书记跟我说:“小楠,今天我代表省委常委、组织部长王宁给你谈话,王宁部长讲了三点,一是你从县市工作调整到市直机关工作是正常的工作调整,不要问为什么;第二,林小楠同志在福安工作期间,为福安的发展做过积极的贡献,要在一定的范围给予肯定;第三,市直机关也是干部成长的舞台、培养人的途径,你要保持好的状态作风,把工作干好。”我表示服从组织的安排,感谢组织的关心。我知道宁德市廖小军书记、隋军市长、林文芳部长、黄伟庆纪委书记等领导对我换届任用安排是认真用心、真心关爱的,我不敢有怨,只是常想,若是组织早些将我调离福安,或许就躲过此难、逃过此劫。对于在我成长路上,始终给予我关心帮助、信任培养的宁德、福安、福鼎、屏南等地的诸多领导、老领导、同事、干部群众,我始终心怀感恩之情,终生不敢忘怀。

我离开福安没有几天,廖小军书记在一天晚上找我,要我担任宁德经信委主任,我的确表示不去,要求去市人大或政协机关工作,亦提出宁德市人大秘书长刘水金同志已考核拟提任,可否由我接替,他说那要等到明年初,时间太长不行,亦或是他心中已有其他人选。后来我又给他发了短信,表示坚决要求到市人大或政协机关工作。一天晚上与朋友吃饭,饮酒过量,我与文芳部长、伟庆书记等人挂了电话,表示不去经信委岗位工作情绪不佳,挂电话口气较冲,没有礼貌,后我向文芳部长致歉。当夜12点,廖书记挂电话给我,我睡着未接,次日早上7点多,又挂电话给我,他有点生气,问我为什么不接他电话,我作了说明,又质问我为何不去经信委,我说理由已发了短信给您,我不愿去,要求去人大、政协机关。

后来,林文芳部长把我叫到办公室征求工作安排意见,说市人大只有科教文卫委主任缺位,还说了另外两个岗位,我说我愿意到市人大科教文卫委工作,后来市委研究就安排我任科教文卫委主任一职。去人大、政协机关工作是当时我内心真切的想法与要求,在福安工作的后几年,大约是2013年到2016年离任,由于金融风险凸显,实体经济极为困难,发展稳定的各种矛盾交织,工作压力山大,更为煎熬的是巡视整改,纪委问责的压力如影随形,可谓身心疲惫,调离县市岗位,那就选择相对轻松一些的岗位,休养一段身心,亦可多些时间照顾妻女家人,以弥补多年忙于工作的缺憾。而经信局属综合经济部门,任务繁重,当时我对这些岗位心中厌烦,也未多考虑领导们的苦心,体制内的人常是身不由己。

廖书记对我执意要去人大、政协工作难免是有看法的,但我即便到市经信局任局长亦是今天的结局,因我离任福安没几天,省纪委就派调查组到福安展开秘密调查,只是没想到会硬做冤案假案。关于所谓的违反组织纪律,我在悔过书中亦有一段诚恳的反思,作为袁宁林等人说我政治上糊涂的佐证,但绝非袁宁林说的去人大工作是对组织不满的发泄。
4.关于离任安排告别欢送的问题
我2016年6月28日上午,福安召开领导干部大会,宣布新任书记、市长决定,下午,我随同金敏(原福安市委书记)同志到一府两院等机关走访告别,期间,金敏约我次日早上8点一起走,我考虑到还有一些会议纪要未签及与叶其发工作尚未交接等原因,我提出次日早10点走,他同意分开走。

6月29日上午,我与新任市委书记谢再春、叶其发同志陪同金敏在市委小食堂吃过早餐,到市委书记办公室坐了几分钟,四个人用手机合影留念后,下楼到市委办公大楼门口,此时四套班子在任领导、离退休老干部代表、市直机关的一些干部都聚集在一起,与金敏握手告别,送了鲜花。送走金敏,我回到宿舍,政府办主任林绍温、副主任黄宵把一些未签的纪要及未处理文件拿来给我阅处,到9:30动身去市政府叶其发市长办公室,途经市政府一楼大厅时,此时并无多人,我与叶其发同志就政府急需关注处理的几件事做了交接。因时间关系,他约我另找时间再谈,临走,我还勉励他要坚定信心,给他说福安当前困难大、矛盾多,但只要班子团结一心,办法总比困难多,还跟他说,在福安工作尤其需要按习总书记提出的处理政商关系的“亲、清”二字办事,福安企业多,当前实体企业又很困难,若不与企业家、企业老板联系,就不懂的企业的实际困难,服务企业推进发展就找不准着力点,福安社情复杂,若守不住“清”字,那就没有未来。我不知叶其发同志是否还记得我这番话,当我被双规而今身陷囹圄时,他作何感想,但这却是我的肺腑之言,我在福安工作期间也是这样做的,现在提起此事好像显得有些讽刺荒诞。

10点钟,叶其发与我一起下楼,走出电梯口,我见到大厅站着不少人,有四套班子在任领导、离退休老领导代表、部分部委办局及乡镇负责同志、企业界人士、政府机关一般干部,后来政府办同志跟我讲还有一些老信访户在大院外。12月3日,宁德市纪委一室主任黄祖峰同志将调查材料叫我签字时,看到里面写有200多人,我持保留意见,估计有近百号人。我见人多心里咯噔了一下,赶紧走到台阶前,我跟他们说,很感谢大家,我就不跟大家一一握手了,我给你们鞠个躬吧。我鞠完躬就走向小车,我怕影响不好,也怕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途中我接过了市政协老主席阮妙容等人送上的鲜花,这一幕被在场的个别同志用手机拍了照。

当我坐上小车驶离政府大院时,我还是忍不住流下了热泪,能在福安这个闽东重镇工作近七年,是我一生的荣幸,对这方人民、这块热土的感激、难舍之情在心中久久涌动。还有几位企业老总在高速互通口与我告别。福安市委组织部长陈贵裕送我到市委组织部报到。途中及当日下午、晚上,我陆续收到了不少同志发来的离别问候短信、微信,后来有的人把我告别的场面照片,再附上编写的诗歌在微信上转发。

第二天上午,我见到微信转发量大,紧张警觉起来,也有朋友来电善意提醒。我挂电话给福安市委常委宣传部长吕增华、副市长、公安局长钱昌平、市政府办主任林绍温,请他们帮助删除相关信息,做好舆情处置管控,以免造成不良影响。我给廖小军书记发了短信报告了此事。挂电话给时任宁德市委常委、宣传部长徐姗娜以及福安市委书记谢再春,请他们重视此事,他们也都答应重视处理。到6月30日下午4点,吕增华、钱昌平、林绍温先后挂电话告诉我处置情况,此时在微信上已看不到送别的图片以及相关的文字。我将情况通过短信向廖书记做了汇报,此时,我也松了一口气。祸患常生于忽微,后来送别场面的照片流向网站,相关舆情材料报到了省纪委倪岳峰书记的案头。纪委办案人员审查中告诉我,这是我被双规的直接导火索。

我告别时,政府办按照惯例作了安排,但因我在福安工作时间长,一些同志千方百计了解到了我离开的时间前来送别,告别场面上网不知是别有用心之人所为还是善意的过失。这件事说明自己在政治上的大意与不成熟,亦或是命中劫数。习仲勋同志1935年曾经经历过陕甘苏区错误肃反,深受其害,有着切肤之痛,因而在1943年绥德整风审干运动中建议中央及时制止“逼供信”,他说“我们讲党性,我看实事求是就是最大的党性。”我常想省纪委一些同志若能实事求是地看待舆情背后的真相,作出妥善的处理,也不至于酿成冤案。
(七)“赃款”去向与悔过书
10月中旬,袁宁林等人审讯完有关违纪问题,下旬重点审查所谓的赃款去向。期间,有办案人员说,经外部调查,你交代的那些企业老板都认了,还引用白居易《琵琶行》中的一句诗“商人重利轻别离”,接着感叹:商人就是商人啊!我想他们受审查一定承受了许多压力、受了不少苦,被逼无奈才配合承认的。因我被逼乱编,无端连累了他们,使他们不仅声誉受损,还卷入是非,身心受苦,这真是我的罪过,我心中焦虑不安、愧疚自责。也正是他们配合承认了,就印证我“没有说谎”,说明态度还好,能配合按要求交代问题,况且此时交代的贿款金额已达763万,够数了,按办案人员袁宁林的话说,就喊停了,没有再对我深挖彻查了,意思是还给我留了不少赃款,是对我宽容的。

关于赃款去向问题,是我被审查讯问次数最多、最痛苦而又必须回答的问题,763万子虚乌有的赃款却要讲清楚它的去向。这本身就是无解的方程,我只有接着再编。

自从我第一笔交代完范子明的198万资金去向勉强凑数,后面随着交代受贿资金越来越多,就不懂得怎么编排这些资金的去向了。我当时也想编比如存在银行、投资企业、借给朋友等,但都经不起延伸调查。起初写交代材料时,关于资金去向问题,袁宁林就提示我说,这些钱你不会自己管吧。于是我胡乱写交给妻子周东胜,或寄存在弟弟林小华处,栽赃他们。袁宁林为了让我交代清楚资金去向,还在手机上下载刑法中的相关条款读给我听。

我内心极为矛盾痛苦,思虑再三,把763万资金的去向作了编排,捏造了相应的情节,有670万资金我以投资收益所得的名义寄存在我弟弟林小华处,其余的资金我以投资收益的名义交给妻子周东胜。为了编得符合逻辑,我找出交代材料的底稿把15个人21笔资金,按年度时间、地点、装钱工具等制成表格进行汇总统计,从2011年至2016年,分别是:2011年50万;2012年30万;2013年350万;2014年275万;2015年48万;2016年10万。这些钱笔录中有2笔共60万是在宁德收的。19笔703万都是拿到福安市委宿舍。

如若这是真实的,那我宿舍真是钞票堆积如山,宿舍每周都有保洁员来做卫生,且司机也有宿舍钥匙,长时间存放如此巨额的现金怎能放心?能合常理吗?

我编了先后5次将钱交给林小华,分别是:2013年底,在福安,200万;2014底,在福安,120万;2015年上半年,在宁德盈丰佳园,100万;2015年下半年,在福安,100万;2016年上半年,在福安,150万。总共670万,这些钱都是林小华途经宁德、福安时他自己开车带走的。袁宁林还是一再审问,是否有写借条?是否有算利息?是否有投资其公司入股?是否有委托其购买房产?等等,我编说,我们兄弟互相信任没写收条,资金是寄存在他那里,有需要时再向他要,没算利息。他要我写《关于贿款资金去向的交代》,我就按以上的编排写了,但没有编是用什么工具装钱给林小华带走的。

10月中下旬,除了接受袁宁林等人审查,作了以上交代外,其余时间就写悔过书,我的悔过书几易其稿,最后写了22页,半真半假,回顾了自己成长的经历、工作的历程,被查后的感受,这部分大多是真实写照,写受贿情况和认识那全是胡诌瞎扯。

悔过书后面有三个部分:一是政治上糊涂,主要写巡视整改的过程,检讨自己起初不够重视、认识不到位;对组织安排我到市经信委工作不接受;离任时告别场面被拍上网造成不良影响等。二是决策上不慎,主要写为了推进发展、解决问题,一些决策不慎重,法制观念不强,比如巡视整改指出的天润国际项目、金宏运商混搅拌站项目补助违规等。三是经济上的贪欲,写收受了十几位老板数百万的巨款,贪欲害了自己,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伸手必被抓等。这些认识也有徐铁骏等人的悔过书文本可参考。

这六部分是袁宁林最关心的部分,他十分认真,逐行逐字审阅把关指导修改。我最难下笔最尴尬最无奈的就是写经济上贪欲的部分。我只好把自己想象成腐败分子,大而化之地写贪欲之害,没吃过螃蟹要写吃螃蟹的体会是难以生动的。这一部分只写了三页,袁宁林不满意,但我始终没有改动。经过袁宁林多次审核把关修改后,我按其要求再抄正一稿交给他,他送给纪委领导审阅。完后,他跟我说,领导看了认为经济问题部分可能是你脸皮薄,不好意思,放不开写,也就算了,总体还可以,比较顺畅。

一想起我这份《悔过书》将成为警示教育他人的反面教材,我内心就无比的沉痛、无比的耻辱、无比的愤懑。2016年初,我参加省人大会议时曾看过省纪委编印的近年查办的涉嫌职务犯罪厅级以上干部的悔过书,用于警示教育。真是世事无常,今天轮到我被逼写悔过书了。之前,有位年轻的办案人员曾对我说,你的历史是我们写的!此话记忆犹新。胡适说:“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历史的真相始终是被笼罩在迷雾中的,无数人为了各种目的去修饰和歪曲它,以适应自己的需要,但我始终相信,真相只有一个,而它必定有被揭开的一天。
(八)双规尾声的反复
10月底,袁宁林跟我说,过一段宁德检察院会来提审,你要把之前交代的,尤其是细节抓紧记牢。我把之前的交代材料底稿再抄录一份,为便于记忆还整理成了表格,在床垫上盘坐时,我就要求武警把这些材料拿给我看。
11月3日至9日,宁德检察院反贪局陆宁福副局长带领吴成钿、吴旭铃、余斌、李挺还有一位负责同步录音录像的同志到两规点103室审讯我。吴旭铃与余斌一组,吴成钿与李挺一组,陆宁福不参与同步录音录像讯问,他有时在讯问现场,就站在摄像范围之外,有时没到点上,由其他人员录完给他审查把关。3日,吴旭铃与余斌讯问我,4日下午,陆宁福到103室,他对我说,省纪委把这个案件交给他们办理,是对宁德检察院反贪的重视信任,要我配合好,之前承认交代的问题就顺顺地往前走,不要反复,否则他们也不是好惹的。他问我之前在纪委交代的是否属实,因边上站着纪委办案人员,我只能试探着说有些不实,他问我是谁,我说王雄平,结果他就出去挂电话,估计是请示袁宁林,一会儿进来,回复坚决不能变。他劝我认了算了,说我自己做的“包”也要吃下去。所谓的“包”指的是那些编造虚构的行受贿情节。在反贪局办案人员审讯期间,省纪委从南平市纪委抽调的办案人员洪得舟、还有一位姓林的办案人员都始终在现场协同工作。

当晚,袁宁林到103室,说我在检察反贪做笔录不配合、不老实,把我训斥了一通,要我配合好。我知道,要在反贪侦查阶段讲清事实、还原真相,也是不可能的事情了。于是按金额从大到小15个人挨个做了笔录。范子明、何忠、林春发、黄华堂、张锦华、黄宝明、陈佛钦、尤长荣、罗宝明、林峰、卢世传、林润玉、陈劲松、王雄平、陈惠明,吴旭铃与吴成钿等两组人各分几个名额做笔录。记得吴旭铃与余斌在审讯我收受范子明行贿笔录,做完同步录音录像后,当晚又来再做,吴旭铃说,领导看了过不了关,原因是,范子明诬陷我先后4次收受198万,其中第四笔他说是我因朋友急需用钱向他借50万,他因家中只有38万,所以故意给了38万,我照此交代做笔录。吴旭铃说,如果是借钱,就要交代是什么朋友因何事借钱。要圆范子明的谎言,又要再撒谎连累别人,我不愿配合交代,折腾了很长时间,后来还是吴旭铃替我编了个理由,说我是一时糊涂以朋友借款的名义向范子明要的。至于为什么索要?索要来干什么?也就不再逼我再编了,我无奈就按此作了笔录,后面多次讯问就按这样的供述重复。

反贪办案人员每作完一份笔录,就会关掉录像,再以省纪委、监察厅和宁德市纪委、监察局的名义各作一份时间内容一样的笔录,吴旭铃说每一份笔录都要纪委办案人员审查认可方行。办案人员还会问我是否同意在这里做笔录,我敢说不同意吗?问我是否有刑讯逼供,我敢说有吗?还问笔录和同步录音录像是否同意以后作为证据使用,我能说不同意吗?讯问中有不配合的表现即会受到纪委办案人员的训斥折磨,我别无选择,只能重复之前的虚假交代,做了审讯笔录。做完笔录,他们要求我写自述材料,内容与之前纪委要求的交代材料一样,标题改成《自述材料》。

11月9日,陆宁福带办案人员做赃款去向的笔录。赃款去向问题我在写自述材料时,将15个人21笔763万赃款安排给林小华670万,剩下的安排给妻子周东胜。陆宁福手里拿着好像是我之前交给袁宁林的赃款去向的交代材料,他说钱是一般种类物,现金中也可能有我的合法奖金等收入,并把我编的第四次在宁德盈丰佳园家中给我弟林小华100万的地点调换到福安市委宿舍,我不懂得“一般种类物”是什么意思,也不懂得他们为什么要调整,但我按要求配合作了交代笔录。

10月下旬,经我要求,专案组同意我在餐后原地踏步十分钟。这是好心的武警悄悄告诉我,可以向专案组提这个要求。这十分钟的踏步来之不易,而且程序挺烦琐,武警哨兵要求幅度不宜大,脚抬离地面不得超过十公分,但这对生存空间被极度挤压的人而言,已是莫大的享受了。在这里点点滴滴都可以让你感受到宽严相济政策的兑现执行,你配合交代态度好了,就让你宽松,否则就让你十分难受,度日如年,甚至生不如死。

11月中旬,袁宁林要求我给林小华、周东胜写信,我写完他把关后拿走了。我按袁宁林的要求写了,希望他们配合调查,这样我才可获得从轻处理。我知道他们开始调查赃款问题,担心弟弟、妻子遭受折磨,内心焦虑不安,我想仅凭一封信,要他们违心配合招认我安排给他们的虚拟赃款,显然是要费周折的。

果然,11月20日左右的一个晚上,袁宁林一进门就怒气冲冲,厉声问道:你弟弟跟你一样不配合,到底收的钱放哪里去了?否则你会被重判的,省纪委作为全省反腐败的总协调机构,可以调动全省公、检、法、司、安的力量开展调查,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他之前为了让我屈服配合到底,曾给我谈起福州原副市长时小雨的案件,说时小雨一审翻供,二审由省高院审理,省纪委协调省检副检察长出庭,要对他从重量刑,等等。对象后期翻供就是对他们的挑战,只有打倒在地再踩上三只脚,方可解恨,我能强烈感受到他们说这些话时的霸道暴戾。心想,如果只有一味的压服,法治正义又如何彰显呢?

袁宁林要我再写一封信给林小华,说他自己要去一趟。我猜想弟弟一定被控制起来了,内心忐忑不安,担心他像我一样遭受折磨,又担心他们通过公安机关整他。11月23日下午,袁宁林又来了,这下脸色舒展多了,他说,你弟弟配合了,把情况说清楚了,我还批评他说你哥把钱放在你那里,你都没有及时提醒制止他,等等。我无言以对,心酸落泪,内心愧疚自责、五味杂陈。

11月底,袁宁林要我将《悔过书》再认真抄写一份上交,此项任务算完成了。
12月3日,宁德市纪委一室主任黄祖峰等2人到两规点,把一份宁德市纪委有关我犯主要错误的材料让我签字。我看材料主要内容有:第一点是违反政治纪律,一是不重视巡视整改;二是对抗组织调查。第二点是违反八项规定,一是在张锦华天湖山庄具有私人会所性质的餐厅接受宴请;二是离任安排送别造成不良影响。第三是违法廉洁纪律收受礼金。第四是违反工作纪律,金宏运混凝土搅拌站毛地出让,违规补助。第五是违法收受企业财物,涉嫌犯罪等。我跟黄祖峰说,对抗组织调查能否不写,后期我都配合了,另外离任告别时没那么多人,我持保留意见,其他的我没有辩解。这是我在两规期间,唯一一次见到的宁德市纪委工作人员。
(九)侦查与批捕
1.“如果不配合,再把你带回来”
12月4日下午,陆宁福带领吴旭铃、吴成钿,还有从寿宁检察院抽调来的孙敏浩等人第二次到两规点103室审讯我。纪委办案人员还是南平纪委的洪得舟等在场协同。办案人员会在正式同步录音录像之前就一些细节先与我交流,要求配合。陆宁福跟我说:“如果审讯顺利,你能配合好,明天做完笔录就把你带回宁德;如果不配合,再把你带回来。”我又只好违心重复之前的虚假供述,一些细节按他们的要求作了调整交代,比如尤长荣、陈佛钦装钱的工具我之前编的是文件袋,后吴成钿跟我说他们讲是黑色塑料袋,我就改成了黑色塑料袋,还有林峰、陈惠明等人的行贿时间也按要求作了调整。做完笔录,他们要我再写一份自述材料,说是到宁德后还要做笔录并同步录音录像,怕我忘记,到时给我参考。

12月5日午饭后,武警哨兵接到通知,知道我要离开,开始整理东西,光我写的材料底稿就有160多张,我一张都不能带走,他们要交给专案组处理。

中午1点左右,袁宁林、洪得舟到103室。袁宁林说,纪委的审查已经结束,已移交给司法机关,组织决定把我交给宁德市纪委、宁德市检察院去办理,是对我的恩惠,这是鉴于我自己的表现、专案组同志的帮助,还有领导的宽宏大量;把对象交回当地办理,这些年在省纪委办案还是没有的,另外纪委没有对我深挖彻查,还有对我的家人不予追究等,这是对我的关照;希望我回去后一如既往地配合好,他也会在领导面前尽力为我争取相应的政策,这个案件省纪委尤其是五室还会继续跟踪的。

2点左右,省纪委清风基地的一位科长、武警指导员也进来,他们把之前我上交的手机、钱包、信用卡拿给袁宁林,由他转交陆宁福保管,那位科长让我在账单上签字,3个月花费2600多元,主要是购买衣服、日常用品、药品等开支,原先我随身带有1500元现金;后面我弟林小华估计是接到通知,叫他朋友帮助交付了3000元,这样就结余1800多元,他们也交给了陆宁福。我被刑拘后,他将钱存到了宁德看守所账户。武警哨兵此时也已将我的衣服等物品收拾完毕。两位哨兵左右押着我离开103室,廊道两侧整齐地站着两排武警,他们穿的是运动服,极具仪式感。走出大门,检察院的囚车已在等待,两位法警带我上了车后厢,他们与我坐在一起,其中一位给我带上手铐,一边铐在铁窗上,一边铐在左手,陆宁福坐在前排说,“单边铐”会舒服些,我才知道这是“单边铐”。我跟法警说,有机会戴手铐,也是难得的人生阅历啊!一位姓周的法警说,没想到你心态这么好,他又怎能理解我内心的苍凉呢?

车很快驶上了福州二环路,我内心却出奇的平静,还有一丝终于离开两规点这个炼狱的侥幸。我努力伸头望着车窗外,终于看到了久违的蓝天,此时,我已整整三个月不见天日了。这个清风基地是我此生说过谎言最多的地方,是我人生命运的滑铁卢,从此陷入灾难的深渊,我已面目全非,正如刘欢歌词中所唱的:“昨天所有的荣誉,已变成遥远的回忆,辛辛苦苦已度过半生,今夜又走进风雨。”
2.“千万不要反复,顺顺地往下走”
12月5日下午3点左右到达宁德检察院办公大楼,我被带到办案区审讯室。接着第三轮的审讯。他们把之前我写的自述材料交给我参考。晚饭在审讯室吃,饭后,他们允许我在室内走动。进审讯室时他们已经为我解去手铐。此时我可以在室内来来回回的走动,由于腿很长时间的盘坐,已瘦小了许多,虽走起来不利索,但内心还是感到了些许的愉悦。对于毫无自由的人而言,此时的踱步就是莫大的自由了。当晚笔录做到晚上11点左右,因我感觉十分疲惫,要求明天再做,他们同意了。二位武警搬来了弹簧床,在他们的看护下,我就睡在审讯室。

第二天早饭后继续做笔录,到11点左右就做完了。我把之前的口供认认真真又重复了一遍。期间,陆宁福等人还拿来香烟给我抽,因我口供很配合,他们也没有难为我。他们告诉我,已准备好监视居住点,若不配合先往那里送。
笔录做完,他们带我去宁德公安刑侦支队采集有关身份信息,中午1点多回审讯室吃午饭,饭后他们要我把自述材料再写一份,说到看守所还要再做笔录,到时给我参考用。我跟他们说我都记得了,吴成钿劝我,反正有时间,你还是写下吧。于是我就写了自述材料的要点交给他们。

2点30左右,他们宣布对我刑拘的决定,接着送我去宁德看守所。到看守所后又要到市人民医院做体检,折腾到下午5点多再回到看守所。一进入看守所还未到监室就被带到A11审讯室,接受第四轮的审讯,同步录音录像前,他们把那两页自述材料要点交给我参考。这一轮笔录简化了一些,审讯到晚上10点30分左右,笔录就做好了。陆宁福说,他们已经交代看守所关照我。早上林峰、张聿雄两位副检察长都到看守所交代相关事宜,我内心感激他们。这两天做笔录前后间隙,陆宁福就跟我说,认罪态度非常重要,千万不要反复,顺顺地往下走,说这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法制,他们也没有办法。
我原想离开两规点到检察机关看是否有让我澄清事实的机会,遗憾的是没有看到一丝希望。
3.“一定要配合好,如果出现反复……”
12月9日,陆宁福带领李挺、孙敏浩等人来审讯我,做第五轮的笔录。在同步录音录像前后,陆宁福跟我说,这一次的笔录是逮捕前的笔录,过几天省检察院会派人来提审,做一个简单的笔录,一定要配合好,如果出现反复,他们还可以把我从看守所提出去交给纪委再两规审查,并说当年宁德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陈国春案件就是这样办理的,如果我翻供,肯定还要再整我家里人。

12月14日,省检察院二位检察官到看守所提审我,想到陆宁福的话,想到纪委3个月审查所遭遇的严酷折磨,如梦魇般挥之不去,使我丧失了讲清事实、还原真相的勇气。省检察院提审我的检察官问我是否有刑讯逼供,我说没有,而后他们重点讯问了我与范子明、何忠、林春发、黄华堂等人行受贿情况,我把之前的虚假供述作了重复。

12月21日至22日,陆宁福又带吴旭铃、余斌等人来审讯我,做第六轮的笔录,宣布对我逮捕的通知。这轮笔录做了二天,讯问完,要求我再写自述材料,陆宁福说这一次要尽可能写细一些,我就认真配合写。由于两规期间袁宁林就要求我将这些记牢,再加上这些天他们频繁的提审,这十几个人的行受贿情节说实话我已记得相当牢了。由于带着手铐书写不便,写了很长时间,午饭都在审讯室吃。

我要求会见律师,陆宁福说,逮捕后有2个月的侦查时间,省纪委五室要求,此期间不让对象见律师,他表示会去沟通。这次笔录,陆宁福跟我说,我弟林小华笔录中讲现金5次都是用纸箱装的,让我配合补充作一个笔录。我按他们的要求说:“我记得有用纸箱装过现金。”做笔录的认为还没完全对应上,后来陆宁福说算了,就这样。陆宁福反复劝我要接受这个现实,很直白地说这个案件已触及到他办案的底线,但他没有办法,甚至说我还是幸运的了,如果纪委再给我加1000万,我怎么办呢?说明他们对“逼供信”的做法已习以为常。

2017年元月5日陆宁福、吴旭铃同宁德市纪委黄祖峰等人到看守所,陆宁福欺骗我说,认罪态度对我很重要,他想要省纪委出具一份函件,使我能够从轻处罚,但省纪委不懂得我近段态度是否有变化,要录一段视频给他们看,叫我一定配合好。陆宁福说要问四个问题:一是对巡视整改的看法;二是对离任告别不良影响的看法;三是对金宏运补助决策的看法;四是对收受贿赂的认识。我按之前的虚假交代、供述配合完成了录制。后我想他们极有可能是制作纪委电教片用于警示教育用,我十分后悔被欺骗,却又无可奈何。

录像拍摄完,陆宁福说:“你妻子周东胜从北京请了2个律师,现在省纪委不让你会见律师,你给宁德市检察院写个声明,要求辞去北京谢望原等二位律师为辩护人,这也是表示配合办案的态度。”我只能按他的要求写了声明,他还要求我给妻子周东胜写信,以表示不请北京律师是我本意,而非其强迫要求。直到3月1日,我在公诉处检察官提审过我之后,我才终于见到了我妻子周东胜从北京聘请的谢望原律师。为会见律师,我多次向陆宁福当面请求,并找看守所驻监室姓陈的主任要求,但由于他们的百般阻扰,在侦查期间,我始终无法会见律师。他们执法违法强行剥夺我的律师会见权,而宁德中院竟然以本人被迫要求写的申明为由,判定检察人员在侦查阶段已依法保障我的诉讼权利,何其不明不公。

2017年1月24日上午,陆宁福、吴成钿会同宁德市纪委审理室郑主任、徐副主任两位女同志到看守所,要我在市纪委对我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的处分决定的通知书上签字。我跟郑、徐两位女同志说,不是我“德不配位”,而是“能不配位”。智者化危于无形,而我不能做到。市纪委没有派一人审查过我,仅凭陆宁福等反贪办案人员在2016年11月3日至9日替宁德市纪委、监察局所作的笔录,以及12月3日,宁德市纪委黄祖峰给我签过字的材料,在案件还在侦查期间,就断然将我开除党籍、开除公职,效率不可谓不高,只是冤情不可谓不大。徐副主任后来还给我寄来了路遥的《平凡的世界》,我得以重读此书,看守所内亦有不少人因而得以一阅,感谢她的热心。签字当晚我心情十分沉重,辗转难眠,思绪万千,近三十年来,我为党和人民的事业,在不同的岗位,忠心耿耿、兢兢业业、恪尽职守,而今却是如此下场,怎能不内心悲痛愤懑呢?我还为白天按要求签上“同意”二字而后悔懊恼不已。

2017年2月20日,我案侦查终结,移送公诉处审查起诉。
(十)公诉人、律师、陆宁福及供述
2017年2月27日,宁德检察院公诉处林晓瑜副处长和另一位女检察官来提审我。林晓瑜问:“他们有没有刑讯逼供你?”我沉默了很长时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内心的恐惧、对家人被整的担心以及对司法公正信心不足,致使我顾虑重重,不敢如实回答她的问题。她见我沉默又问,纪委、检察机关是否有刑讯逼供?我没有正面回答,我说我先把之前的供述说了,再给你讲相关情况。于是我把之前的虚假供述重复了一遍,她们做了笔录,鉴于林晓瑜的认真与执着,我把两规期间及侦查阶段我涉案的真情作了全面陈述,她们很认真耐心地听完了,末了她问我:“那按你说的,那些行受贿情况都是假的?”我说:“是的,没有一笔,没有一分是真实的。”她说回去做些调查了解。后面的陈述,她们未做笔录,我亦不敢要求她们做笔录。

3月初,我终于见到了律师。北京律师谢望原、本地律师毛行熙都来会见我。我向他们如实陈述了自己所遭受的冤情。人民大学法学院教授、博导谢望原律师会见我时说的一番话至今印象深刻。他说:“你要实事求是,做过的事要勇于承担不要回避,没有做过的要如实澄清,这既是对组织负责,也是对当事人、对自己、对家人负责。”他看我信心不足,鼓励我说,对中国的司法制度要有基本的信心。

3月27日,陆宁福、林晓瑜等人一起到看守所提审我。他们一起进来审讯室后,林晓瑜就退出去。陆宁福先与我谈话,他本没有提审任务,怕我翻供,来给我施压洗脑的。他跟我说了翻供的严重后果,说:“即使你翻供了,那些行贿人哪一个敢翻供?你翻供只有被重判。”让我心态一定要放下,态度配合好,争取再有立功表现,就可以量刑在十年以下,等等。而后,林晓瑜与另一位女检察官进来审讯做笔录,她问了两个问题:一是笔录中有两笔钱是在宁德收的,为什么又放到福安呢?二是关于升港砂石项目债权人依法起诉后我是否帮助做了什么事?

因刚受到陆宁福的施压,我又违心配合编了个理由,说是顺便带到福安去了,不情愿地跟她说:“你去问反贪办案人员啊,怎么符合逻辑就怎么编。”这也就是后面宁德中院判决书第27页第5行写的“林小楠在会见律师翻供后还向公诉人作过一次有罪供述”的真实情况。做完笔录当晚,我再一次彻夜失眠,经过痛苦激烈的思想斗争,我决心即使是付出生命的代价,也要讲清事实、还原真相,绝不能再这样畏缩怯懦、忍辱喊冤不作抗争!背负莫须有的贪官之名活着,忍辱偷生,活着与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十一)最终翻供、“你的态度很危险”与公诉
4月10日,我写了《我涉案真实情况的交代》,4月16日,福建正联律师事务所林文庆律师会见,我请其将这份材料转呈宁德检察院公诉处,要求重新做笔录。4月18日下午,陆宁福带领全体办案人员到看守所提审我,他先与我谈话,一边站着吴成钿,软硬兼施讲了一个多小时,要我不翻供,甚至说,我实在要翻供到开庭时再翻供,不要让他们为难。后因我态度坚决,他们只好给我做了一个简单但却是真实情况的笔录。当晚心绪舒缓,开始觉得自己像一个人了,找回了脊梁。

5月10日上午,省委巡视组两位同志到看守所找我谈话,其中一位据说是省纪委四室副主任祝德冯。祝同志说,省委巡视组到宁德巡视已经一个月多,当天来见我,就是想了解,我与宁德市领导的经济往来,说这对我是一个机会,如果能主动就可以从轻减轻处罚。我如实跟他们说,我和宁德市领导都没有任何经济往来,也没有听说过他们有什么不廉洁的行为。他一再动员我要全面、彻底、如实讲。我说我讲的就是实际情况,我自己不收钱,也从不给领导送钱,我不能昧着良心去编造吧。他说我的态度不行,是他到宁德巡视后所见的态度最不好的一个,说我对立情绪很重,等等。我跟他们说,我的案件是闽东改革开放以来,最大的冤假错案,他训斥我说:“你的态度很危险,到这个时候还没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一定会受到从重判决的!”我跟他们讲的是实情,绝不是为了掩盖隐瞒真相为谁打掩护。他们没有得到有价值的线索,很是失望不满。实事求是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5月19日,公诉处林晓瑜、陈晓颢提审我,我把涉案的真实情况全面详细地向她们作了陈述,讲到伤心处,我都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忍不住流泪失声。她们认真听我陈述,很少发问,最后做了一个简单的笔录。之前有一位公诉处的女检察官,她与林晓瑜一起来提审我,在林晓瑜接电话走出审讯室的间隙,我问她什么学校毕业的,她告诉我是厦大法律系的研究生,我问她怎么看待我的案件,她说与她所学的法学理念相去甚远。我很感谢她的诚实回答。
6月2日,我案宁德市检察院向宁德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公诉,我于6月14日收到起诉书。看到起诉书中原来所做笔录15人21笔763万,少了王雄平、卢世传2个人,金额也少了30万,变成了13人19笔733万。我弟林小华遭受残酷折磨被暴力强迫通过网银转账的764万其个人资金,起诉书中却成了“案发后,被告人林小楠向本院退缴赃款人民币733万”。
(十二)审判
7月25日,宁德中院合议庭在第九法庭召开第一次庭前会议,我向法院提出四点意见请求:一是程序不合法,在侦查阶段剥夺我的律师会见权;二是所有有罪供述都是虚假的;三是讯问录像不完整,办案人员威胁、引诱、欺骗的言行皆在录像之外进行;四是要求本案开庭时所有行贿人等证人出庭,以便法庭作综合审查判明案情。谢望原律师向法庭提供了我弟林小华的录音材料等证据。

9月14日,宁德检察院监督处杨丽处长、韦稻花检察官到看守所向我调查了解陆宁福等人员办案情况,我将我案冤情和反贪局办案人员有关情况向他们作了如实陈述,她们做了一个简单的笔录,鉴于一些问题本人尚未述及或笔录中未予记录,我写了《关于反贪办案人员在办理我案中存在问题的补充交代》,此件于9月20日由宁德看守所驻监室副主任郑晓红同志转交杨丽处长。9月21日林文庆律师会见时,我亦请其将此文转呈宁德中院刑二庭,之前,我曾请他向法庭呈交了我写的《冤情陈述》,这份材料对我案冤情来龙去脉有比较全面如实的陈述。

12月22日,宁德中院合议庭在看守所召开第二次庭前会议,我向法庭提交了《关于请求非法证据排除及本案程序不正义、执法不公的情况报告》,我的辩护律师提出一系列非法证据排除的申请,公诉人撤除了林小华被迫配合编造的关于赃款流向的口供和2016年11月3日至9日反贪办案人员在两规点首次讯问本人的口供共计16份证据,亦撤除了对林小华的指控。

2018年1月30日下午,合议庭在看守所召开第三次庭前会议。我与辩护律师就程序不正义、非法证据排除再次提出要求,并向法庭再次申请所有行贿人等证人出庭。

2月1日至2日,宁德中院合议庭在第9法庭第一次开庭。非法证据不予排除,所有证人无一出庭。公诉人林晓瑜精彩却完全不顾事实的指控,让我感到真相在一些司法者的眼中其实根本不重要,执法者肩扛公正天平,手持正义利剑,本应是正义的守护者,而有的人却也成了冤案制造的“同谋”、“共犯”,实实在在地成为不公的施与者。据说林晓瑜是福建省优秀检察官,我不怀疑她在其他案件中能秉公执法,但我案冤深似海,她明知冤情却佯装无视,竭力指控本人有罪,让我对司法公正刚增添的几分信心再受打击,内心愤慨的同时,我又不得不去思考理解她身不由己的苦衷。是什么东西让陆宁福、林晓瑜等富有经验的办案者自觉主动地放弃对真相的追究、放弃对法律、对公平正义的坚守呢?当然还有职务远高于他们的那些人,这不能不让人心生恐惧。谢望原、林文庆两位律师都作了有理有据、精彩辩护。

在两天庭审即将结束,审判长林雪义要我作最后陈述时,我还是感谢合议庭,让我和辩护律师有比较充分的时间和机会在庭上讲清案件的真实情况,我作了如下陈述:

本人因被省、市纪委错误双规,期间受到办案人员的刑讯逼供、严酷折磨,被逼招认收受了范子明、何忠、林春发、黄华堂贿赂的虚假情节,相关信息由办案人员袁宁林提供给我,又被逼虚构编造收受了张锦华、陈劲松、尤长荣、黄宝明、罗宝明、林峰、林润玉、陈佛钦、陈惠明、王雄平、卢世传等11人贿赂的情节。宁德检察院反贪局介入案件侦办后,由于陆宁福等办案人员丧失公正立场,不忠于事实真相,不惜以威胁、欺骗、引诱等非法方法收集证据,剥夺本人会见律师的权利,甚至凭主观臆断随意编造调整取舍证据,等等。致使本人在纪委审查期间被酿造的冤情,在反贪侦查阶段,不仅无法澄清还原真相,反而使虚假供述一再重复,被炮制成了彻头彻尾、完完全全的冤假错案,我案程序不正义、执法不公、实体错误。

涉案以来,本人蒙冤被囚,自己受辱,家人蒙羞,骨肉分离,壮年无为,我无日不为蒙受巨大不白之冤而痛苦愤懑,无日不为自己在高压折磨中虚假供述害人害己而内心煎熬,对司法公正的信心不足而自责。在这里,我要向因我案受牵连的当事人,包括我弟弟林小华、妻子周东胜,表示深深的歉意,因我的虚假供述连累并深深地伤害了他们,我恳请他们的谅解。
我自从政以来,尤其是在福安任职期间,始终秉承“忠诚、干净、担当”的理念,始终坚持事业第一、踏实做事、敢于担当,始终坚守底线,不谋私利、堂堂正正,扪心自问,我没有愧对组织,愧对人民,愧对自己的良知。诚然,我在工作中有这样那样的错误、过失,但我绝不是贪官,受贿罪于我完全是诬陷、莫须有的罪名。正是由于本人务实敬业、敢于担当,在工作中积累了矛盾,导致强权部门的个别领导的不满怀疑、挟私泄愤,对我等敢于担当、踏实做事、不谋私利的干部不是旗帜鲜明地撑腰鼓劲,而是滥用公权力,以反腐的名义,并举着法律的利剑,无情打击,罗织伪证诬陷迫害我,公然制造冤案假案。这不仅仅是我个人的悲剧!天日昭昭,如果指控我的贿款中哪怕有一分钱是真实的,是真的装进了我的腰包,那么法庭即使判我死刑,我也不会喊半句冤屈。
我渴盼着法庭主持公道,实事求是尽快查清、判明我案冤情,还我清白、还我公道、还我自由,不让无辜者蒙冤受刑,不让我辈在全面从严治党、全面依法治国的新时代受诬被冤,在为党和人民事业拼搏流汗时又流血流泪!我坚信正义必胜!坚信通过有良知、有正义感、有担当精神的法官、检察官、辩护人、当事人的共同努力,我案真相一定会大白于天下,正义一定会以人们看得见的方式实现,我期待着正义的阳光。

在陈述到中间时,我哽咽了,此时我也听到旁听席上传来的抽泣声,审判长林雪义提醒,注意控制好情绪!

但血泪控诉并没有换来正义,结果是宁德中院照单全收、枉法错判。2018年11月13日上午,合议庭第二次开庭,在对宁德检察院出具的“初查审批表”质证后休庭,而后就是开庭宣判。听着审判长林雪义读判决书,我血脉偾张,中院竟然作出如此枉法判决,我大声质问:“天理何在?正义何在?良知何在?你们不配这身法袍!”

林雪义、陈鑫、朱经法槌未敲匆匆离庭,法警架起我就往外走。刚开庭时,我因新聘请的律师未获出庭,不同意开庭,要求休庭被驳回。我之前聘请的北京谢望原律师因出访英国无法到庭辩护,我亲属亦曾向法庭请求延期开庭,但未获准许,于是聘请广东律师事务所仲兆庶担任我的辩护人,与林文庆律师共同为我辩护。开庭前一周仲律师亦向法庭办理相关手续,法庭最后以本人未解除谢望原为辩护人为由,不同意他出庭。我认为这侵害了本人的辩护权,也侵害了律师的辩护权,这种开庭程序违法。同时,本人提出宁德检察院有关人员回避的申请,法庭合议后以之前庭前会议未提此要求为由予以驳回。法庭判决如下:一、被告人林小楠犯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七十万元。二、扣押在案的赃款人民币七百三十三万元,予以追缴,上缴国库。11月16日下午,我收到了宁德中院刑事判决书。在庭审笔录及文书送达签字时,我气愤地写上:枉法判决,天理何在?正义何在?良知何在?不服!不服!!不服!!!这是蒙冤者无奈的呐喊与抗争,天地可鉴。

以上就是我蒙冤两年多来的亲身经历。从被纪委两规到宁德中院第一审判决,每欲澄清事实、还原真相,却难比登天,亲友们为我申冤不畏艰险、历尽艰辛,还有诸多素未谋面的正义之士热情相助,使冤情得以昭示,前行的道路尽管曲折艰难,但已阻挡不了我们追求正义的脚步。

我常想,我们伟大的国家已经迈进了新时代,可是这么好的时代,又怎么能容许有我这么大的冤情呢?我所遭遇的不幸,我多么希望它仅仅只是个案,“历史是最好的老师,今天遇到的很多事情都可以从历史中找到相似的事件,现实中存在的许多问题也都有着历史的成因”,这是十九大中纪委报告中的一句话,但我对自己的遭遇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我常想,我们伟大的党在民族蒙受苦难的逆境中应运而生,带领中国人民从站起来到富起来,走向强起来,而我曾经是她的一位光荣的战士,如今我已被错误地开除出了队伍,但又怎能开除我心中对党的热爱与忠诚呢?

我常想,如若我案办案人员能依法依规公正办案,不搞“逼供信”、不搞刑讯逼供、不搞照单全收,能有效的监督纠错,断不会酿成这么大的冤情;如果我也能有革命先辈们面对敌人屠刀和严刑拷打时视死如归的坚定信念、钢铁意志,那也就不会屈服而胡编搞假坦白。从这一点看,我的确不配是一位坚定合格的党员。现实不容许假设,然而教训终究是可以且应该吸取的。

最后,我要和因我受连累的十几位福安企业老总说,我对不起你们,给你们已经造成的种种伤害,你们怎么责怨我都是应该的,我真诚地向你们道歉,敬请你们的谅解。我特别感恩新坦洋集团的张锦华老总和长兴船舶的尤长荣老总、李传育同志,你们面对巨大压力甘冒风险澄清了事实、还原了真相,使我看到了人性的光辉和光明的良知。在这里,我恳请其他诸位老总亦能鼓起勇气讲真话、讲实话,既为自己正名,亦能帮我洗冤,我将终生感激不尽。如果你们继续保持沉默,我亦能理解你们的苦衷。

如今我身陷囹圄,诸事无能为力,然必始终抱持正义必将彰显的坚定信念笃定前行,绝不停下追求真理的步伐,直至正义的实现。习总书记说:“我们生活的世界充满希望,也充满挑战。我们不能因现实复杂而放弃理想,不能因理想遥远而放弃追求”。领袖的话说的极是,国家如此,个人亦是。

感谢这个伟大的时代,正义必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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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4月21日, 7:15 下午
分类: 中国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