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来源:米坛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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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和我爸妈说出我打算回国的决定时,还是在今年三月份,在朋友圈到处春暖花开的时节,纽约的冬天却还没过去。根据往年的经验,这里最后一场雪暴往往会在三月底和四月初的时候降临,接连来几番温差达二十度的波动,才会突然热起来。所以那个时候我总有种熬不出头的感觉。

我其实是做好了心理建设,才跟他们讲这个决定,但话出口的瞬间,我还是心虚了。毕竟当初义无反顾要出国的是我,如今怎么都有种当逃兵的感觉。

但让我很感动的是,虽然我妈曾经几次反对我撇下家庭和工作跑掉,却在我最脆弱的时候,没有说一句揶揄的话,反而告诉我:“人生哪会像你计划好的那样,次次都踩在点子上前进呢?总会有一步踩空了的时候,没关系,我们退回来找机会再争取就是,一次的挫折不会是决定性的。”

这简直就像我自己会对自己说的一样,给了我莫大的安慰,把我回国的焦虑降低了大半。

还有一个令我欣慰的原因是,我知道他们是想要我回去的,我妈也像其他所有妈妈一样,觉得一家人齐齐整整才好。

因为这件事,我总是对朋友说,到关键时刻才会发觉父母是自己最后的支柱,别人都可以卸下对我的责任,只有他们不能。

但是后来,我也隐约发觉父母只是掩藏住了他们的担心和焦虑,没有把负面情绪传递给我罢了。所以我也激励自己,不可以把他们再当成靠山,要自己去贯彻自己想做的事。

三个多月后,我已经投了一些心仪的工作,并开始面试和沟通了,这让我回国的设想变得更具体和清晰起来,心里慢慢出现了一些期待,想象着回去可以见面的朋友和开展的活动。我甚至一直揣着个创业的点子,在纽约做了不少调研,寻思着在国内找合适的机会将它付诸实践。那何尝不又是一段崭新的旅程呢?

后来,我因为遇到一些不开心的事,找不到纾解的方式,便想和我妈通一次话,跟她聊聊我找工作的进展,好让自己振作起来。

没想到还没等我讲到工作,我妈就说:“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我们还是给你办移民算了,去英国,澳大利亚,新西兰,加拿大都可以。你不要回来了,你现在的思想和想做的事,回来根本适应不了,迟早有一天会出事。我们管过你很多次,知道已经管不住你的言行了,只能把你送出去。我那些朋友给孩子办移民都是为了下一代的教育,我们就只想保护你,起码还能让你自由自在地生活。”

通完话之后,我坐在电脑前发了会儿呆,内心混乱又茫然,那是一种我从来都没经历过的感觉,一时不知怎么描述,只是眼泪时不时就往下淌,一直擦不干净。

我回想三年前来美国留学的时候——仅仅三年前,世界还是正常的。英国还没开始脱欧,川普也没有上台,国内也没实施严厉的社会和言论管制。那时我刚开始写公众号不久,从来没听说过谁的微博和微信号被炸过。

那时候我的家庭是个小舒适圈,世界就是个大舒适圈,一切都一成不变到令人厌倦。对冒险的渴望空前高涨,我是那么不甘于偏安一隅,总是一有空就往国外跑,仿佛只有最远的地方才能追逐到自己的灵魂。

这就是米坛埋骨每篇文章开头那句“每天都在灵魂出轨”的来历。

随着走过的地方越来越多,旅行失去了挑战性,我开始不满足于它所带来的虚幻的自由,尤其是厌倦了以消费的方式参与世界。那种行为近乎于嫖,快感唾手可得,但转瞬即逝,它们是如此新鲜,却无法解答我更深的追问。

我曾经以为自己需要一段更长时间的旅行,像朋友那样去环游世界数年,才能获得更深刻的体悟。但幸好我后来选择了继续学习,这让我成为了不一样的人,也让我明白了,原来精神上的成长比在时空中的跋涉更能让我接近自由。

离开的前夕,我和朋友聊起去国这件事,她说:“人总是向往彼岸,但当你奋力游向了彼岸,此岸就成了彼岸。”后来,这句话仿佛在各个层面上显示出它的意义。

我并不是个恋家的人,无论读书还是工作时期,都很少和家里联系,身边一直交往着新朋友,到了纽约后也适应得非常快。在这里,我也不觉得自己异乡人的身份有什么值得一提,与其说纽约是个包容的城市,不如说这里本来就是一块飞地,它不像美国的一部分,也不像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它像这里的每个人,是独一无二的。

但是,我作为中国人的身份也变得更加清晰起来。日常里和人打交道的时候,填写各种工作表格的时候,往往都需要表明自己的国籍,也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的来处。但更重要的是,我突然有了一个独到的位置去感知自身和这个世界——中国的背景让我有立场去观察美国,而美国的环境也给了我参照去反观中国。

很多洞察就发生于这种“身不在场”的视角下,这使得我十分珍惜自己的身份。我乐于作为一个(往往被刻板印象化的)“中国学生”在课堂上发言,积极地参与讨论,而不是安安静静当一个被动接受教育的客体。对于很多议题,我都能在第一时间看到它们的复杂性,也容易从不同层面上加以分析和理解,这使我直观地感受到身为异乡人的优势——跨文化的交流和碰撞所激发出来的想象力和创造力,是生活在单一语境里的人难以企及的。

现在想起来,那段时间虽然因为学业繁重,生活总是两点一线,但我存在的空间却仿佛蔓延无边,无限宽广。我经常在学校工作到深夜,回家路上依然精神饱满,像个膨胀得快飞起来的气球,身在凌晨一两点都还熙熙攘攘的纽约地铁里,也从未觉得孤独。

我和国内的连接也变得更紧密。经过美国高校的思维和实践训练后,我每天都感受得到自己的进步,我能够越来越清楚地思考那些和我、朋友和家人息息相关的社会问题。而当你有能力理解一个事物的时候,它就会对你产生吸引力,所以我越来越关注国内的时事,热衷分享着自己的见解,虽然失误和冲突难以避免,但引发的互动更多地建立了我和很多国内朋友的信任和友谊。

我也经常和身边的人讨论美国,从日常各种小事中吐槽美国以自我为中心的叙事体系,以及其傲慢的殖民主义作风。尤其是川普上台之后,美国社会矛盾激化,学校的老师们带头引领了批判思潮,他们不但批判总统、党派和体制,也同样批判自身。然而在批判的同时,民间又不断开展各种连接和赋权的活动,令人不至悲观绝望。我从中学到了很多,仿佛在一夜之间便深入了这个国家的政治和社会议题,再以此为入门,找到了理解全球各种议题的路径。

成为一个独立的人去面对这个世界,而不是任何一种建制的所有物,这是我在纽约完成的旅程。

然后我发现,独立并不意味着孤立,自由也不意味着了无牵挂,理性、中立、客观的科学精神更不意味着不对弱势共情,不奋力反抗不公。相反,只有一个独立自由的人,才会渴望去追寻万事万物的根源,包括ta自身的。只有一个具备着科学精神的人,会对人类产生更大的爱和责任感。

毕业的时候,我们班上来自十一个国家的二十五个人,只有我一个人做了中国的项目。由于我们的项目需要深入社群做调研,距离将是个很大的问题,所以导师数次建议我像其他同学一样,改做纽约本地的项目,我都没有放弃,最后我坚持完成的项目不但得了A,还获得了学校创始人设置的专业杰出成就奖。

归根结底,比起关注美国的议题,和我有更大共情的依然是中国人,特别是中国女性。

这个公号的读者应该很熟悉,我毕业项目的主题是帮助中国单身职业女性组织社群并反抗公共舆论中的“剩女”污名,当时发起的社交媒体运动在微博上引起了可观的反响,我的微博收到了三千多条留言,其中印象最深刻的,是在闾丘露薇的转发帖下面一个小粉红风格的留言:

“想说这个作者真是留对了学,把自己学到的东西都用对了地方,如果每个留学生都能像这样,我们的国家何愁不会更强大。”

我特意把这句话截了图,发给了我妈。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再也不说我不在乎任何人的想法了。我需要很多人,我需要亲人和朋友的爱和认同,我想证明给他们看我的选择是对的。而这是人之常情,是人类所拥有的感情,是这个世上我们能给予彼此的最好东西,也是我们在自我沦落时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这没有什么可耻。

然而不久之后,因为发文声援被全网封杀的女权之声,我的微博号也跟着被炸了,所有内容和关注者都消失了,所有运营时的心血创作、时间和情感劳动也都被抹杀了。那是我第一次和国内的审查机制正面碰撞,我想了各种办法申诉却也无果,当时的不甘和愤怒,现在经历得太多,已经习以为常了。

但我没有停下。基于在毕业设计中所积累的经验,我继续开展了一些和女权、公民教育有关的线上和线下活动。在策划和准备内容的过程中,我了解了更多中国社会的生态以及其发展的历史脉络。而随着我在国内接触的人迅速增多,他们对我的赞赏和表达的尊重,也让我找到了一路走来的意义。

一直以来只对探索外面的世界抱有兴趣的我,今年突然很想好好走一遍中国,深入了解普通中国人的生活。

这种情感是如此简单,以至于我惊讶自己为何直到今天才有所领会。就算这是镜花水月一厢情愿也好,我还是怀念起了家乡和年少时的片段,我想去见散落在各个城市的朋友,想多陪伴一下退休的父母。想去我的地方,用我的语言,把我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所热爱的一切都分享给过去的人们。

我知道自己是谁,那也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知道我是谁。

我第一次体会到了“归属感”的存在,年少时期潜移默化了的中国风土人情,那些我曾经抵抗过的价值和情感,都开始在午夜梦回时显现它的力量,越来越强地拉扯着我,召唤我回归自己的主体。

可是,就如同我离开时经历了重重阻碍一样,回国仍然不是一张机票就解决的问题,大环境的恶化让我对这个选择越来越怀疑和焦虑。

美国阿拉巴马州宣布史上最严堕胎法案后,我对这个国家的认同感降至最低。虽然纽约像个安全岛一样,始终保持着最大程度的平等、多元的氛围,但我在虚拟世界感受到的挤压却与日俱增。

讨论变得极为困难,人人都像是被这个二元体系给绑架了,不是左就是右,不是中国就是美国,不是资本主义就是社会主义,我们很难找到一个独立的空间进行不被裹挟的表达和反思。

当我意识到的时候,便想尽量不用美国的话语去讨论中国的问题,也尽量不利用一个充满问题的建制去反抗另一个充满问题的建制。但是这又何其困难,原因是并没有一套话语体系独立于任何权力之外。所以每当我提出中国的问题的时候,总是会被人联系到美国,仿佛中国的好坏都得参照美国。作为一个在美国的中国人,我的立场也变得尴尬,很容易便被两边一同敌视了。

墙的变高所导致的信息闭塞进一步加深了国内外的割裂和矛盾。审查机制已经极大地影响了大众的思考能力、认知水平和精神状态,我们开始习惯自我审查、互相审查和阉割,即便在同一个社群内部,碎片化和内耗也很严重。

我在近期经历过几次和国内朋友的糟糕对话,每一次都给我留下了心理阴影。当我质疑言论管制的正当性的时候,有人说,“出门旅行了一圈的感受就是稳定很重要,现在反而更喜欢墙内的生活,维稳的成本比起它的效益来说不值一提。”当我说坚持打毛衣站可能损害中国普通民众利益的时候,有人说,“新闻联播表达的就是人民的意愿,大部分人压根不需要接触到信息,接触到了也不理解不相信。”还有更疯狂的是,我仅仅在群里讨论了一下美国大麻合法化的问题,都要被人扣洋奴的帽子。

三年前川普的上台的时候,我也发表了很多批判言论,国内的朋友却大多都在挺川普,或是抱着幸灾乐祸的态度,所以彼此也发生了几次摩擦。今天身处这样的局势里再回想起来,我仍然没能释怀,我不明白为什么很多人毫不在意自己的言行所产生的作用。

在这个单调的环境里,周围人的舒适区也在急剧变小,所以我坚持分享着一些值得信任的新闻和质量过硬的评论文章。昨天有人留言说,我是他朋友圈里唯一一个能够接触到外面世界的途径。但是更多的人视而不见,已经失去了对外面世界的好奇心,他们极大地低估墙外信息的价值,所以即便可以出国和翻墙也不会变得更开明。

他们是带着墙出来的,墙已经深深植入了他们的脑子。体会过自由,并不会让他们为自由呐喊;拥有了特权,并不会让他们想为更多人争取权利;目睹了多元化,也只不过更加证明了他们已有的偏见,令他们更愿意维护现状,哪怕现状在不断恶化。

虽然我不认为国内的情况有我父母担心得那么严重,但这也绝不是他们的臆想,而是很多人都感同身受的。

最近每个听说我打算回去的人,都在劝我不要回去,无论他们身在国内还是国外。这难道不是一种奇观吗?是什么样的恐惧让几千年来固守土地的民族,让以家庭为宇宙中心的中国人劝自己的同胞远离故土?是什么病灶让一个国家的中产阶级时时刻刻把移民挂在嘴边?

就在前几天,我很尊敬的一位写作者和记者,也是我的朋友,遭遇了微博和微信公众号先后被封,令我十分惊讶。因为他已经非常温和,平时写写书评和剧评,并无任何可以被定义为“出格”的言论,却仍然没有逃过禁言,但到底也不知道是哪出的问题。

我曾经和他聊过自己回国的打算,他说:“回来吧,国内还是有很多机会。”“北京欢迎你。”

想起来,他竟然是唯一一个“接受”我回国的人。

在被封号之后,我又去慰问他,说到了媒体行业的现状,他的话变成了:“如果这种情况维持下去,你别来媒体了,没有你的空间。”“想办法在美国扎根吧。”

我也不是没有产生过动摇,想为自己留一条退路。总是有朋友建议我通过结婚的方式快速获取身份,我确实抱着谈恋爱的心态和美国人约会过,也遇到了感觉还不错的人,但真的到了可以进一步的时候,心中又升起了困惑。

难道这就是我想要的吗?当一个中产的太太,将国内的糟心事彻底屏蔽,过上岁月静好的生活?努力扎根异国,融入当地,几代人之后,就能彻底转变自己客体身份。或者哪怕就找个人凑合一段婚姻,拿到了身份就走人呢?

我知道这可以做到,身边也有很多例子,但我打从内心抗拒。

这抗拒背后更深的,是我对婚姻和资本主义游戏规则的不屑。就像看到陈纯在他的文章《我的问题意识》里谈不婚主义时写:“中国的婚姻在某种程度上是整体现实的一个缩影,而不像我一些朋友所说,是一个可以从痛苦现实中得到休憩的港湾:婚前双方互相开出的条件,体现了这个社会对阶层和性别的全部偏见;双方结合的动机,也大多基于某种现实利益的考虑……”

其实不止中国的婚姻,美国也一样。我不会把它简化成一个对现实的解决方案——这是女权主义早就在批判的思维。如果你把对方当做一个人看待,你就会想象得到ta有自己的诉求和利益,而这在你的控制之外。但如果你不把ta当做一个人看待,仅仅是获取身份的工具,这将是一个更大的悲剧,无论从哪个层面去看。

何况我一直秉持一个简单的生存哲学:“走捷径必踩坑。”区别只是采坑的时间和坑的形式。

资本主义秩序也是这样,为了留在美国过“更好的生活”所以不得不接受签证和合法身份的一系列苛刻审查,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人格侮辱。往大了说,资本在控制一切资源后,以幸福快乐为诱饵,对人进行无情的物化和剥削。不臣服于这个游戏的人,就被摘出了它所谓“人生赢家”的评价体系。

消费和占有物质是会让我开心,可是看书、逛公园和见见好朋友也能带来长久的满足。我知道在我拒绝被剥削的同时,也失去所谓“成功”的机会。但我觉得自由就是不想做什么就不做什么,只要能在最低限度内活下去,我就愿意在最大限度内保持这种自由。

然而这样的想法,又被证明是多么天真。身在这个一天更比一天没有自由的世界,以为光靠躲避和不配合,就可以保护自由的空间,却导致自己在保护自由的过程中反而一步步走投无路。

最后的引爆点是在十多天以前,HK发生的百万人散步事件。

我朋友圈有好几个人在HK,包括在HK读书的学生、在那里工作的记者、撰稿人,还有以前旅行时遇到的朋友。他们即时发布了很多现场照片,写下了自己的所思所想。所以在大陆官媒和港媒针锋相对的叙事之外,他们为我打开了一个私人的观察角度。透过他们的眼睛,我看到的画面是充满了真实的情感和人性的,而不是冷酷的政治倾轧所扣下的帽子。

其实我从来都是这样,看到的是人,理解的是人,共情的也是人,是一个个身处时代大潮中的血肉之躯,而不是抽象的意识形态。我虽然不一定认同他们所有观念,但我感受到了他们的意志,他们也只是在各方力量的挤压里,试图保护一个自由的空间。

所以当我在一个群里看到朋友们说HK人就是“欠收拾”的时候,我完全不能接受,因为我已经把自己在风雨中抱紧自由的心情,和这些人重合了。但更本质的原因,是对整个父权逻辑的警惕和厌恶。我反对强权用来倾轧普罗大众的那套话语体系,就像父辈们反反复复那句“我是为你好”一样,都是高高在上的人妄图用自己的评判标准去给自己的“所有物”做决定。

哪怕我们对身边的人有多一点了解,就明白每一个人都身处于他自己的语境里,并有能力在那个语境里做出合理的、最符合自己价值观的选择。但这些人被反复描述成了“蠢和坏”,从而忽视了其议题的复杂维度,又用“被煽动、被洗脑”否定了其自由意志的存在,是因为强权想要剥夺其中每个人的主观能动性。

对此我想说,第一人们并非“非蠢既坏”,第二即便一个人不“聪明”不“高尚”,也有权为自己做决定。最重要的是,无论我认不认同他们,但利用强权(哪怕是强权的话语)去污名和打压对方,是我所不齿的,因为我明白我也随时可能沦为被打压的一方。

但最后促使我退群的,并不是因为和朋友观念不合,而是我失去了呆在那里的安全感。在对话的过程中,我的几段话被对方截了一张图发在群里,虽然我知道她不是那个意思,但那瞬间我心中还是惊惧了一下。

我还记得之前有篇刷屏文章叫做《大举报时代已经来临》。而当我在网上看过无数使用聊天截图作为证据的举报或是掐架之后,在连我爸妈也数次提醒我要小心朋友圈和微信群里的发言之后,我竟然也变成了惊弓之鸟。

这是我最最亲密的一群朋友,他们和我的关系都可以追溯到十多年前,是连最隐私的秘密都可以分享的人,但我却立刻逃离了。我并不觉得自己真会遭遇什么风险,而是我不敢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不信任感,它怎么可能出现的?就像脚下坚实的地面猛地裂开了一条缝,然后你才发现那居然是个冰面。

夜已经很深,我难过得无法入睡,就在朋友圈分享了两篇关于HK的文章,想着也许更多的信息能够帮助大家消除偏见,互相理解。

没想到才发出去,就又收到另一个朋友的私信,说:“这事太敏感,不要发朋友圈。”

有一个以前的学生也来问我:“HK发生了什么?”

我于是发了她一篇HK学者写的前因后果,她也转发了一篇大陆的官方报道给我,继续追问,我便非常警惕地说:“你有独立的思考能力,请你自己去探索和判断。”

但她主动写了一段话给我,很诚恳地谈了谈自己对周遭的观察,结尾说:“这种感觉真的好可怕。”

可我也只是草草回复了她,我解答不了她的困惑,也无法帮她免于恐惧,已经没有当老师的资格了。

后来再看到朋友圈里HK朋友们发出的或悲伤或愤怒的文字,我依然迟迟放不下,却也难以做出任何回应。我找不到了自己的声音,它可能已经被自我审查给杀死了。

发声的人其中有一个是我熟悉的名字,她是大陆过去的学生,也参加了当天的散步,之后写了一篇激荡的随笔,把自己的爱国之情和声援HK的决心融为了一体。我看得热泪盈眶,心脏被撞击得铮铮作响,可是我再三按捺,最终也没有转发到自己的朋友圈来,只有放在相册里私藏。

她的勇敢和坦诚让我自惭形秽,所以我想截取其中一句记录在这里,正是这一句话照出了我的心境:

“我真的真的觉得自己好漂泊,流离失所。

是真的好漂泊。

这不是我不爽我移民就可以解决的问题。”

因为强烈的共鸣,我随后也在朋友圈发了一条自嘲的话:

“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有丧家之犬的感觉。”

另一个在海外的朋友很快留言说:“是流放感。”

就像在互相确认身份一样,我又回复了她一遍:“流放感。”

流放,不是自由,而是被迫的漂泊。

我觉得我周围的人在被一个巨大的怪物夺走,而我在与之争抢的过程中不断落败。越是想要保护自己和对方,越是互相孤立。在运动里遇见,面对面不能相认,在一篇与你我有关的文字里,连彼此的名字都不敢提及。

不止是仇恨我的人把我推开,爱我的人也同样把我推开。我反复鼓起勇气尝试靠近和连接,却一次次遭到拒绝,身体的,心灵的。能写出来的,只不过是最容易面对的部分。

回过头去看,我们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我总是和这个世界相逆行,从最开始义无反顾地离开,到现在渴望回归。终于有一天,向前举步维艰,向后也退无可退。

我终于觉悟到,无论我回不回国,等待我的都将是永远的漂泊,这就是这个时代向一个人索要的代价。

那一刻我感到心力枯竭,整个人像被压路机碾过,分崩离析七零八落,连手指没有力气动一下。我想求救却喊不出来,就像恐惧随时会一个人死掉似的。在弥留之际,与人世连接的渴望达到了顶峰,想要和谁交谈和肢体接触,想要谁的安慰和陪伴,却一直在无底冰海般的夜色里不断下沉,只能蜷缩起来抱紧自己。

朋友圈有人默默发了一首《海阔天空》,我点开后循环往复地听,一个通宵过去,眼泪还没有流干,窗外已经投进来了青白色的晨光。幸好太阳会照常升起,新的一天不会等待。

仍然自由自我

永远高唱我歌

走遍千里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背弃了理想 谁人都可以

那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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