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的文化冲突和劳资冲突看中美贸易战端倪

前言:

2014年,当曹德旺宣布买下通用汽车位于美国俄亥俄州代顿地区的废弃工厂用于建设福耀集团美国工厂时,奥巴马还是美国总统,中美关系跌宕起伏,但不会太差。而2019年的今天,奥巴马夫妇意外地以纪录片《美国工厂》开启制片人的身份,此时的美国总统川普则主动挑起贸易战,中美两国关系逐渐恶化。而《美国工厂》向我们展现的不仅仅是一个需要多加思考的中美贸易合作关系下的文化冲突,还有中美两个制造业大国如何决定制造业劳资关系的未来趋势。

《美国工厂》海报

文化冲突还是劳资冲突?

撰文:纠结的茶

2016年,中国最大的汽车玻璃制造厂商福耀集团在美国俄亥俄州代顿投资6亿美元的工厂正式投产。

在当时,国内舆论场上甚至还出现了福耀集团主席曹德旺是‘卷钱跑了’还是‘中国企业走出去’的论争。而远在俄亥俄州代顿地区的庆典,参议院民主党议员谢罗德·布朗(Sherrod Brown)却在演讲中提及了曹德旺和当时福耀美国总裁Dave不愿提及的话题———组建工会。

昨天刚在Netflix上线的《美国工厂》(American Factory),在年初的圣丹斯电影节被奥巴马夫妇相中,成为他们的制作公司Higher Ground投资的第一部作品。再加上曹德旺在美国办厂的先锋性和争议性以及当前的中美贸易战的背景,《美国工厂》注定是2019最受瞩目的纪录片之一。

《美国工厂》拍摄了福耀美国工厂(FGA)从2015年筹备建设,到2016年正式投产,再到2017年当地工人组建工会失败的过程。

导演史蒂文·博格纳尔(Steven Bognar)和朱莉娅·赖克特(Julia Reichert)就住在代顿当地。2008年,通用汽车公司(GM)宣布位于代顿的莫兰工厂即将关闭的同一天,两位导演便开始到工厂附近采访那些准备失业工人,由此拍成的《最后一辆车:通用王国的破产》(The Last Truck: Closing of a GM Plant)获得2010年奥斯卡最佳纪录短片提名。

六年后,在同一片地方上,福耀美国取代了通用汽车(GM)成为主人。2008年,通用汽车装配线的关闭直接导致超过2500人失业,波及当地10000人的生活。而福耀的到来给当地创造了至少1500个工作岗位。可以想象,通用汽车的关闭使得当地人有多少绝望和感伤,那么福耀公司在通用的旧址上重新办玻璃厂给当地人带来多少喜悦。即使这本身带有些许质疑———这是一家中国企业。

一,“改变对中国的看法”

片子以平和的形式推进着,拍摄了当地工人和中国派遣工人的工作和生活,以及美国主管到中国的公务旅行。一开始中国外派工人和美国当地工人的相处就如卫报作者Cath Clarke形容的,一出轻松的文化冲突喜剧(a light-hearted culture-clash comedy)。

在美国文化习惯的培训中,美国被称为‘只要你不违法,你可以随心所欲’的地方,而美国人则是一种‘大裤衩,大背心,一双运动鞋去欧洲旅行’的形象。

而更喜剧的是美国福耀的几位主管到中国总部参观的情景。其中一位主管甚至学习了中国军训化的班前例会来团结员工,先是列队报到,再是跟着主管喊口号。而在美国,这位主管试图小心翼翼加以复制,却只是把所有人叫到一起,例行问几个装备整齐问题便尴尬地解散了。

更细微的例子在美国保安发现工厂墙上的slogan语法不对,不是‘to be world’而是‘to be the world’。这种结合诙谐音乐的喜剧场景来自于双方对各自的外域审视,带有文化冲突的因素。

这未免是坏事,譬如邀请中国同事去家里试枪的当地同事自始自终都表达一种积极的态度,甚至在最后被福耀辞掉后仍坚持认为与中国同事呆在一起的两年收益良多。但是更多数的是双方没有构建起积极沟通的主观基础,譬如如何让当地美国人不仅仅是听命于中国主管的教导,还能理解命令下的缘由。

这种缺乏相互谅解基础的对等关系在老板曹德旺本人身上最为明显。因此,除了来自中美各自同事对各自文化的外域审视之外,还有管理人员对老板曹德旺的审视,和曹德旺对外国管理层无能的指控。比如工厂宣传大厅的摆设和工厂的门的朝向,原本设计好的,曹德旺的指令一下,即使需要额外花钱也要改。

而曹德旺的心思没人知道。尴尬之中,曹德旺便显得任性和不通情达理。片子他的讲话也显得矛盾和令人费解。例如他对员工讲,「最关键问题不在赚多少钱,而是让美国人改变对中国人的看法,对中国的看法,关键在各位(中国人)。」而紧接着下一个镜头,他却讲「美国工人效率低,产出低,不能管的,一管他们就找工会去了。」然而整体看下来,我们无法去描述曹德旺是怎样的人,不是因为他复杂,而是影片将曹德旺的话语抽离语境本身,不同面相的呈现没有逻辑性。

相同的,流于表面的文化冲突,呈现在双方员工的话语中重复着懒惰和勤奋的对立,自由和拘束的对立。但如影片所呈现的,双方的冲突其实更多来自于语言障碍。

然而最大的冲突在开头就已经摆设了。在招聘会上,主持人坦诚地宣告福耀不会工会化;在2016年开业庆典上,州参议员在发言中就挑起了组建工会的议题,而当时的总裁Dave听到之后非常愤怒,声称要剪掉他的脑袋。没有员工愿意在一开始因为一些未知的问题(安全问题和待遇问题等等)故意引起争执而放弃工作。就如一位重新得到工作的当地人说的,通用汽车关闭后,失业的她失去了房子,失去了汽车。但是情况随着双方沟通的不顺利和不对等关系的积累,以及美国汽车工会UAW的支持,建立福耀工会与否的投票动议被提上日程。

二,“因为你比他们强”

2017年6月,纽约时报发表一篇名为「中国工厂遇到美国工会」的文章。文章指出,在头一年投产后,FGA出现过安全问题被罚款,有员工抱怨管理不友善,工作环境恶劣,不‘贴地气’的中国管理方式令当地工人颇感不悦。

此时,部分员工试图以组建工会的形式跟工厂达成正式谈判途径。曹德旺从一开始就明确反对工会的成立。在他看来,「工会影响劳动效率,导致直接影响企业效率。」而影片也在福建福耀的总部采访了福耀工会主席(曹德旺的妹夫)何世猛。谈及工会,他说,「大家都在船上,船好大家才会好。」

可以看出,当影片试图去并列福耀工会和美国汽车工会时,它便走进一个看似精明但是不能触碰双方体制本质区别的胡同里。越是强调福耀工会和党委会的一体,越表明影片将陷入一个美国角度的中国陷阱——它很好地洞穿本质,却无法展示切实可行的方法,而即将导向一个非黑即白以我为中心的指责中。

于是,曹德旺炒掉美国管理层,找来了华人总裁刘道川,一个既了解中国又了解美国的人。刘道川向中国员工教导,「这个需要咱们的智慧去引导他们,帮助他们,因为你比他们强」

为了阻止工会的形成,刘道川使劲所有手段打击支持工会的员工。先是新上任的总裁刘道川承诺提高与会工人两美元时薪,然后FGA逐步清退支持工会的员工,并请来劳资咨询公司游说部分支持工会的员工。因此,影片便从有关中美的故事过渡到只有美国的故事。

庞大的素材最终导致后半部分的失控。在今年谢菲尔德电影节的映后,导演透露他们拍摄了一千多个小时的素材。而从成片来看,这样的素材量并没有提供对局面更深刻的认识,而雨露均沾广泛地呈现。影片试图去给予工人阶级更广泛的声音,而事情的进展因牵涉众多人物并未一一呈现。杂乱的叙事下,观众需要依靠前半部分的文化冲突去理解双方在工会上的巨大分歧。

两位导演的视角并不是一个中国通的视角,也不是专门以拍给中国人看为目的的。所以,影片后半片段的冲突所凸显的问题并非是中美商业文化对立,而是工会在美国的影响力和资本FGA如何逐步瓦解这种影响力。

就如卫报影评人Peter Bradshaw所说,或许这不是一个美国vs中国的故事,而是一个老掉牙的资本vs劳力的故事,讲述在人力劳工真正被机器替代之前,新型的管理决心如何压榨越来越不可靠的人力劳工(Perhaps it is not really a US-versus-China story but the age-old story of capital versus labour, supercharged with a new managerial determination to sweat every last cent from this unreliable human worker before he or she is replaced with a machine)。在影片最后,FGA负责人向曹德旺报告工厂里哪些工位已经被机器取代,哪些工位将在不久后也被机器取代。

在曹德旺“走出去”的策略中,唯一比在中国办厂更贵的成本就是劳动力。换而言之,工会选举的失败不能完全归罪于曹德旺的决绝,还有美国制度在应对资本来袭时的失效和世界劳工在应对自动化的颓败。

事实上,从2018年开始,FGA就开始盈利了,甚至在贸易战的局势下曹德旺有着未卜先知的运气和前瞻。

《美国工厂》还未结束。或者说,《美国工厂》的故事只是两年内的小片段,一方伸出友好的手,但这只手其实并没有学会怎么握才不会弄伤对方。而两年后,如同中美关系的历史跌宕起伏一样,我们不清楚局势会走向何方,纪录片《美国工厂》可能只是更大叙述下的一个小小的转折,甚至不足一提。

参考:

[American Factory review – a sobering documentary by the Obamas | Film | The Guardian](https://www.theguardian.com/…/american-factory-review-a-sob…)

[The Obamas’ first film: will American Factory be the biggest documentary of 2019? | Film | The Guardian](https://www.theguardian.com/…/obamas-first-film-netflix-ame…)

[中国工厂遇到了美国工会 – 纽约时报中文网](https://cn.nytimes.com/bu…/20170612/ohio-factory-jobs-ch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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