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在打一场世界级抗争

——专访占中运动发起人戴耀廷
文 雨文      摄影 陈朗熹(香港特约摄影记者)

 


「占领中环」运动发起人之一的香港大学法律系副教授戴耀廷接受“报导者”专访,提出对香港反送中运动,公民抗命的观察。

「面对打压,香港人的意识好强烈⋯⋯这些是你做多少洗脑教育都没用。香港人意识,创意,韧力都是她(北京)迫出来的。你出解放军也解决不了,代价太高。现在就像产前阵痛,这个阵痛一定要经过。我只希望港人不用付出高昂代价。」

5年前今日,北京政府透过全国人大常委员会通过「831决定」,把香港普选之路彻底堵死。
当晚,特区政府总部旁的添马公园上空,下着滂沱大雨。当时,身穿黑色衣服,「占领中环」运动发起人之一,人称「占中三子」的香港大学法律系副教授戴耀廷,对现场众多支持者喊话:「此时此刻对话之路已经走尽我们不愿意再做顺民⋯⋯香港由今天起进入新时代,公民抗命的时代」后来,因为这场运动,戴耀廷在今年4月9日被判刑16个月。
8月中才刚被假释出狱的戴耀廷没想到,香港居然会燃起规模更庞大,对抗性更强,更受全球瞩目的「反送中」运动。
从6月开始,公民抗命运动在香港各个角落遍地开花。在今日的831游行之前,警方突于昨天拒绝批出游行申请,并随即展开大规模拘捕行动。多名立法会议员,社运人士被捕。数名社运组织者被不明人士袭击。警方更公开向公众作出警告,任何人士以任何方法在今天游行集会,均属违法行为。
白色恐怖,笼罩香港上空。
在这场运动里,假释中的戴耀廷被迫成为旁观者。他认为,港人正在进行一场实力极不对称的世界级抗争,目前的处境是必经的「阵痛」。未来,这场运动不论以何种形式终结,香港民主运动并不会就此终结。
「就像熔岩一样,你封了它一个口,下一次它会由另一个口,以更具爆炸力的方式展现出来。」

与北京沟通对话的幻灭

戴耀廷在港大的办公室接受访谈,他认为反送中运动是一场实力极不对称的世界级抗争,目前的处境是必经的「阵痛」。(摄影/陈朗熹)

5年前,专门研究公民抗命的戴耀廷,坐在他港大的办公室里,向记者阐述他以公民抗命方式争取香港民主自由的计画和具体方法。当时,在外界眼中,「占领中环」计画,完全是书生论政的空想。戴耀廷并没有放弃,一年后,「让爱与和平占领中环」运动终于实践。当中他曾提出的遍地开花,全民商讨等策略,与今日的「反送中」运动,有着许多雷同之处。
5年后的今天,他仍坐在堆满书籍的办公室里,接受记者访问。不同的是,他才刚假释出狱,还在等候上诉,也需要接受校方的纪律聆讯。连串官司,并没影响他的乐观态度。谈及警方昨日展开的大规模拘捕行动,戴自嘲自己假释在外,已是半坐牢状态。
很难想像,眼前这位书生味浓厚,自认大中华胶,民主回归派的戴耀廷,5年前,竟然在香港当时几乎不具备抗争意识的社会里,提出大胆的公民抗争运动「让爱与和平占领中环」。「当时香港社会有民主意识,但抗争意识并不强,因为抗争是要付出代价的,不是游游行那么简单,」他说。
今年55岁的戴耀廷,1980年代在港大读书时,适值1984年年“中英联合声明”签署,当时他支持民主回归。1989年北京发生学生运动,香港人以各种方式声援学生运动,戴耀廷仍天真地认为「中国与共产党是两种不同概念。认同中国不等于认同共产党。在现实上,情感上,文化上,以及策略上,香港都无法与中国分离。」。
基于上述心理,戴耀廷5年前虽提出占领运动,但一直抱着能与北京沟通,对话的态度,「当时对习近平是否是一个可以倾听的政治领袖,资讯掌握得很少。虽然这样,但仍期望可以沟通,对话。就算临近831,有消息指对方已决定一切了,但仍然挨到最后一刻,直至人大公布831方案为止。知道沟通,对话已不再存在。」于是,民主回归派退下舞台,转而由更激烈的新一代抗争运动所取代。

「反送中」创造了全新运动路线

期望与北京沟通,对话的大门被落闸后,戴耀廷于是喊出:「我们不愿意再做顺民⋯⋯香港由今天起进入新时代,公民抗命的时代」这段讲话在5年后的「反送中」运动中,被充分展现出来。
「反送中」公民抗争运动最大特色是「没大台」,也被称为「没有脸孔的抗争」,与5年前占领运动不同。戴解释,当年他们参考的是台湾红衫军的做法,也就是自己作为一个中央统筹角色,并非大台,「我们发起占中运动,先要把大台砌出来,然后要拆了这个大台,也就是全民商讨日,把决定权释放出来给所有人进行公投,目的是要更多人进入到这场运动。只有当大家都有份参与在事件里才有可能成功。」随着雨伞运动开始,占中三子面对巨大压力,要求拆大台的声音愈来愈强烈,「当时所谓大台就只有在金钟海富桥底下的大台。有很多政党只是在做管理事情,其实已没有所谓的大台了。」
这次的「反送中」运动,则彻底摆脱大台,化整为零。参与者的学习力,修正能力以及调动能力的快速和应变能力,无不令戴耀廷感到惊叹。也是在这种运作模式下,渐渐将勇武派与和理非有机地结合起来。
「占领运动时,公民抗争意识仍较为淡薄。直至2014年9月28日,警方在几个小时内向占领政府总部一带的示威者,发射87枚催泪弹,才激发起全港市民的抗争意识。但这种抗争意识,并不持久。」直至2016年鱼蛋革命,在这第二波公民抗命里,勇武派登场。「但当时勇武与和理非之间有距离,两边都没有互信。我只讲和理非角度,当时我们仍假设香港人的政治文化倾向保守,在抗争时仍选用最保守方式去做,用和理非方式去做。公民抗命对于和理非来讲已经是向前跨出了一大步。」
谁也没想到,今年的「反送中」运动,竟彻底改变了两派原不互信的局面。7月1日,勇武派仿效台湾太阳花运动占据立法院的模式来占据立法会,并透过政治上行动表达对香港政制诉求例如有目的地把议事厅内区徽涂黑,喷黑「中华人民共和国」,是为表达对「一国两制」的不信任;在议事厅内的涂鸦,是为了纪念轻生的示威者,和表达对议会制度不公的积愤其中一名成员,前港大生梁继平,站在议会桌上大声疾呼示威者继续占领立法会:「当时太阳花运动占领立法院之后,大人,和理非与议员是在出口保护我们的,我们一起留下来占领议事厅,我们不是暴徒。」
梁的发言和他冒上被捕危险除下口罩的举动,改变了和理非对勇武派的不信任。及后,当有4名「义士」决定留下占领,而数十名示威者折返议事厅把4人抬走的那一幕,震惊全世界,亦将勇武与和理非连结起来。戴耀廷认为,「冲入去立法会后所产生的影像才是整场运动的关键转捩点。在最后决定撤时,有几十个人回来把4名义士抬走,这举动正是和理非最高精神层次。 – 就是自我犠牲和理非与勇武在这里结合这一直影响至今,所谓兄弟爬山,各有各做。不切割,不笃灰,不批评,这正是两翼之间的整合」。

「现在就像产前阵痛,这个阵痛一定要经过」


戴耀廷因发起占中运动被判入狱,他笑称:「我的罪名是散播希望才对」(摄影/陈朗熹)

「我们在进行一场世界杯,在抗争史上香港会是个特例。对手超强,现在暂时未有输波(输球),还挨了这么长时间,」戴耀廷指,这要归功于示威者透过各种创意,把世界的注意力成功转移到香港。「去年这个时候,我们到英国游说保守党关注香港问题,但当时没人理我们。有议员说,个个都和中国做生意,没人理了。但现在不同了。整个形势转变了。正如美国副总统彭斯所说,这既是利益亦是价值之争」。
“反送中”运动以来,乌克兰纪录片“Winter On The Fire”深受港人欢迎,港人将自己比喻为受俄罗斯压迫的乌克兰。乌克兰与香港类似,处于欧亚版块交汇处;香港则处东西方两大阵营交汇处。百多年来,香港习惯于在两者夹缝中寻找自己出路。正如示威者所提出的是水精神。戴耀廷说,“这源自于李小龙,而李小龙正体现了独特的香港精神,将西方与东方融洽。现在,中国与整个西方世界对立,而香港在这中间位置。这使香港转变难度更加复杂,已经不是单纯的香港问题,而是中国的专制与西方自由世界的对立,也就是新冷战模式的出现。香港要be water,才能持续抗争下去。」
面对目前白色恐怖,戴耀廷直言就算政府在这一轮以暴制乱成功,但,由2003年至2014年民主运动共11年,2014年至反送中,只有5年;他预测下一轮可能会在一两年内爆发。
「而且中国自己面对自己危机,与美国的贸易战,中国是否如自己说的承受力很高呢?但不少经济分析,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故未来几年是动荡时期。反送中可能推不倒这墙,可能会面对更大打压,但消磨不了香港人抗争意识。反而面对打压,香港人的意识好强烈0.823的人链所显示的正是这种香港人意识。这些是你做多少洗脑教育都没用。香港人意识,创意,韧力都是她(北京)迫出来的。你出解放军也解决不了,代价太高。现在就像产前阵痛,这个阵痛一定要经过。我只希望港人不用付出高昂代价。」
蜕变中的世界级城市
戴耀廷因发起占中运动被判入狱,对此他笑称:「我的罪名是散播希望才对」这种乐观的个性,同样展现在他对香港未来的想像上以往大部分人认为1980年年是香港黄金时代,这一代代表者,就是今日所讲的处于收成期的人,多半只把香港作为跳板,持有外国护照,却从未把香港当成家。他们所建立的香港文化,是物质主义的香港文化。
但年轻世代香港人不同,他们所要争取的是价值作为主导,希望香港能够真正落实普世价值的自由,民主,公平,平等「。香港这些年经济转型难,就因为商家视香港为短期投资地方,炒楼炒股最容易,包括李嘉诚也是这套思维。如果我们真的当这里是家时,这套价值观就会影响我们的经济发展模式。反送中运动以来,我们看到香港人才丰富,香港人质素是世界级的,一旦将这些能力释放出来,香港将来会发展成为世界上非常独特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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