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DS档案 | 香港反送中

 

今期流行:「何以,这土地泪再流… 」

9 月10 日,《》一曲响遍全港各区。香港足球代表队在大球场迎战伊朗,球证鸣笛开赛,看台上球迷随即合唱,如唱国歌;中场休息大家筑成人链,再唱;球赛结束,鱼贯散场之时,继续唱,走到铜锣湾闹市,仍在唱。

同一晚,继沙田、太古后,黄大仙、屯门、马鞍山、旺角、葵芳、将军澳、上水、观塘,都有上千市民响应号召,齐集区内商场,眼望歌词,一同合唱。埸面极其墟冚。一时之间,《愿荣光归香港》仿佛成为一首「香港之歌」。

这首歌是如何诞生的?

「香港人需要有power、能凝聚人心的歌。」T 接受《立场新闻》专访时说,希望《愿荣光归香港》能成为这样的一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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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今天我」?

《愿荣光归香港》在YouTube 上已有众多版本,原创MV 由一个叫dgx dgx 的用户于8 月31 日上载,至今不足两星期,点击率已破百万。

《立场新闻》透过连登讨论区和Telegram 联络上「dgx dgx」,创作人真身叫T,今年廿多岁,为全职音乐人。他说,自己有队创作乐队,以前写过不少歌,既未曾公开,音乐性质亦多属pop rock,像《愿荣光》这样的classical 作品,是其第一次。

T 形容,早在反送中运动最初阶段,甚至是五年前的雨伞运动,已觉得香港需要一首全新的抗争歌。他举例,过去社运街头不时响起的《海阔天空》、《光辉岁月》,不是不动听,却总有点格格不入。「两首都系偏向流行曲,虽然大家都有共鸣,但旋律上唔系好match 现场的气氛。」

荃葵青游行后的警民冲突(立场新闻图片)

何谓「唔match」?T 从旋律角度解释,《海阔天空》等流行曲有个特色,就是节奏感有少许错位,即歌词未必跟着重拍,又或一拍多于一粒字,「情绪激昂的时候,唱错位的节奏歌系有少少怪的。」他认为,一首理想的抗争进行曲,旋律应该类似古典音乐,「对正重拍的节奏感先啱。」

又有人觉得,在社运现场唱歌是「左胶」所为,无实质意义,T 不太认同。写《愿荣光》之前,他搜集过不少资料,「自古以来的士兵都有好多军歌,打紧仗时现场太嘈,梗系唔会唱;但情况好恶劣,又或平时消磨下时间,都会唱下军歌,激励士气。」

因此他尝试为香港抗争者创作这首歌,「要可以激励士气,感染人心慨。」

灵机一触由尾句开始

但创作是需要时间的。

单是《愿荣光》的旋律,T 便花逾两个月时间创作。「喺个琴前面,一路回想起抗争的片段、新闻,一路弹。」有时他作了一些旋律,又觉得不够好,于是推倒重来。「我要求比较高,呢首歌的melody 一定要简单又易入脑,所以唔达标准的话,就会继续谂。」

空想也不是办法。T 又参考过不少音乐作品,例如他很喜欢的巴洛克时期古典音乐,以及一些现代军歌。他向记者提供一份参考歌单,里面除了有英、美、俄三国国歌,还有美国的《共和国战歌》(Battle Hymn of the Republic),以及韦华第(Antonio Vivaldi)的Gloria in excelsis Deo 。

由六月初开始创作,到了八月中,T 灵机一触,想到了全曲最后一句(「我愿荣光归香港」)的旋律。开了头,全曲旋律创作就变得比较容易,两天之内,一气呵成。

他形容,香港人的民族性,「唔似俄罗斯战斗民族咁激昂」,有「少少似英国人的庄严」,但又「无渠哋嗰种古板」,更似是两者混合。因此《愿荣光归香港》开首的旋律较为庄严,「后面因为公义、自由、民主去发声,变得激动啲。」

另一方面,有异于流行曲,《愿荣光》更偏向古典音乐,乐句清晰、简短,旋律分句明确,节拍均衡。不少人听两次已记得旋律,甚至很快懂唱,不是没有原因。

「希望香港变回光荣城市」

有了旋律,就写歌词。T 最先想好的,当然又是全曲最后一句,「我愿荣光归香港」。

「现在太多不公义的情况。大家以为香港是个繁荣安定、好光荣的城市。但原来一直揭露下去,原来唔系慨… 」

所以「我愿荣光归香港」有两层意思,第一是展望未来,「希望香港可变返一个大家心目中的光荣、荣耀的城市」,第二是指香港人「愿意将个人的荣耀和光荣归予香港」。

有些人看到歌名中的「荣光」二字,以为歌曲有宗教意味,T 笑言自己不是教徒,而「荣光」既是基督教常用词汇,其实也曾出自李白(「方将延荣光于后昆,轶玄风于邃古。」《大猎赋》)、鲁迅(「他们的国粹,既然这样有荣光,他们自然也有荣光了!」 《热风· 随感录三十八》),共通点是都有「光荣」、「光采」之意。

其他歌词是如何写成的?T 逐段向记者耐心解释。

自由、平等、公正,都是人与生俱来的权利,但近年香港人却发现,这些价值「原来会不断被剥夺、打压」,「这是歌词第一段想讲的,令大家有返共鸣。」

A1

何以这土地泪再流
何以令众人亦愤恨
昂首拒默沉呐喊声响透
盼自由归于这里

第二段歌词,形容的则是反送中运动的概况,「大家见到不公义的情况,即使流血,甚至有人献出生命,大家都要企出来。」

A2

何以这恐惧抹不走
何以为信念从没退后
何解血在流但迈进声响透
建自由光辉香港

第三段歌词跟其他特别不同,主题是「黑暗时期大家都要继续前进」。

B

在晚星坠落彷徨午夜
迷雾里最远处吹来号角声
捍自由来齐集这里来全力抗对
勇气智慧也永不灭

最后一段则是展望未来,「希望光明、荣耀重临香港」。

A3

黎明来到要光复这香港
同行儿女为正义时代革命
祈求民主与自由万世都不朽
我愿荣光归香港

T 承认,《愿荣光归香港》歌词以意义行先,因此有些歌词不押韵,「都无办法,暂时未搵到更好的代替。」他期望如别人有更好的提议,之后可继续修正, 「好多呢方面的歌,啲词都系改过好多次。」

除下口罩录音室相见

闭门造车也不是好方法,写好歌词初版,T 就打算找其他人帮手,集思广益。

8 月26 日中午,他在连登开了个post,题为「作左首军歌帮大家回血《愿荣光归香港》 招virtual合唱」,上载歌曲初版,「好midi,好难听的版本」,呼吁「连登仔」就歌词提出建议,以及自行唱歌录音上载,以助制作合唱版。

反应颇为热烈,既有不少巴打、丝打「帮推」,提议怎样改善歌词,「本身歌词无最重要的口号,『光复香港,时代革命』,有人谂到点放落去,我无谂过可放嗰个位。」还有sound engineer 表示可帮忙录音及混音。这可超出T 的预期:「本身谂住唔系咁serious,只系谂住放上去睇吓反应点,无谂过要整咁多嘢,因为mixing 要好大制作先要。」不过他补充,早预到「连登仔」反应会热烈。「觉得首歌旋律几正,都有自信大家会钟意。」

于是两、三日后,廿多个连登巴丝响应呼吁,到录音室进行合唱团录音。由于大家放工时间都不一样,最初他们逐个进行录音,后来人齐了就四五个一组地录,录了好多次,「因为气势唔够,要dup 多几次,整厚啲个声。 」

T 对这班脱下口罩合唱的连登仔女印象深刻。「睇得出大家都系好serious 的态度。行入studio 的时候,眼神好坚定,大家唔识大家,有少少怕丑,但落到场要唱时,大家声线都尽量变到好雄壮嗰只。」

「渠哋唔系为我,为首作品,而系为咗大家,因为觉得呢首歌可以鼓励到成个运动,凝聚到人心,渠哋先会出来唱。」

音乐作为武器

T 当然是反送中运动的抗争者之一。他说,自己比和理非「行前少少」,但又不是前线的勇武派。

他形容现在香港人正在打的,是一场捍卫人民良知自由公义的持久战,「战场唔单止喺街头,唔再系立法会入面一条条例撒唔撒,而系思想上、道德价值上,有一大班香港人唔再系利益行先,发现有啲嘢比金钱重要,甚至比性命更重要。」

727 元朗,安宁路一群戴口罩、头盔,手持自制木盾牌,部分持雨伞身穿黑衣的人,朝南边围方向前进。

T 则慢慢发现,除了在街头抗争,作为音乐人,他可以做得更多。「音乐系一样好重要的工具,好似前苏联,渠哋系控制音乐控制得好严谨,因为渠知道音乐好容易鼓动到人心,比起文字、口号、图片,更有感染力。」

前线抗争者手执木板、雨伞为防具,用砖头、石块、汽油弹为武器;音乐,则是T 为这场运动贡献的最重要武器。

8 月31 日,《愿荣光归香港》合唱版MV 正式见街;几日后,歌曲突然爆红,先有美国领事馆一带花园道的游行队伍合唱,然后遍地开花到香港大球场,以至全港各大商场。

T 试过在现场跟其他人一起唱自己的作品。他说,那个场面既令他感动,「好多唔同年龄的人,阿叔、婶婶,都拎住歌纸,好努力地唱,即使拍子唔系好准… 大家都有首歌可以团结人心,呢个目标系达到慨。」然而作为创作人,他笑言,自己大部分时间其实在担心,「喺度惊大家甩beat、唱得唔够好… 从艺术家的角度,梗系想大家唱好啲。」

怎样唱得好一点?「要雄壮啲,同埋个节奏感差少少;短音那些位,大家可能未唱惯呢种style,成日会将啲音拖长咗,节奏感少咗。」

当作品成为「香港之歌」

另外T 又想善意提醒大家,不用过份吹奏《愿荣光》:「大家唔驶狂loop 一首歌,因为唔系个个人都钟意,大家都要尊重渠地的权利,唔驶24 小时狂播轰炸,都俾佢哋选择下想唱的歌,或者唔唱。」

但观乎事态发展,随着各区街坊继续自发举行大合唱活动,《愿荣光》似乎会变得愈来愈家传户晓。不少人将此曲设定为电话铃声,甚至是闹钟的音乐,声言「每朝叫醒我慨,唔系闹钟,系希望啊!」显然在许多人心目中,《愿荣光》已不仅是抗争进行曲,更是「香港之歌」,甚至是香港「国歌」。

对此T 不置可否。「呢个系连登仔不嬲的夸张手法,好听就话系国歌,呢个夸张手法系有利宣传的,但讲返现实层面,香港只系一个特区,唔系国家,何来国歌呢?」他又提醒,「我原意是抗争的进行曲啫,但如果你要将渠变做区歌、国歌,应该系民主讨论的结果。唔系话,我自己或一小班人话系就系。」

七月中,当「光复香港,时代革命」成为反送中运动最广传的口号,马上挑动政府、建制派的神经,就连特首林郑月娥也曾公开指口号「挑战一国两制和国家主权」。如此看来,随着《愿荣光》进入大众视线,以至获高举为「香港之歌」,它可能很快也会被政权盯上。

「呢个就系所有艺术都会面临的困难,每个人睇一件艺术品、听一首歌,都有渠各自的理解,无理由话你唔可以谂其他嘢,是听众个人理解,我控制唔到。」

当然T 也不天真。他不是没想过会被人秋后算帐,「但唔惊得咁多啦,系咪?」

香港对伊朗,中场时段,球迷大合唱

文/亚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