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Randiver
怀疑太过肯定的答案。
 
打破规训的伊藤诗织,照亮了什么?
2017年冬天,当伊藤诗织站到那熟悉的酒店门口,抬头仰望一个个窗格透出的明晃晃的灯光,她仍然止不住颤栗。两年前,她在这个地方被强奸,对方是日本的著名记者山口敬之。
 
2013年,伊藤诗织在纽约求学期间偶然认识了TBS华盛顿分局记者山口敬之,之后多次用邮件向山口询问在美国的工作机会。2015年3月,伊藤诗织与山口敬之在东京的一家寿司餐厅见面,两人都喝了一些清酒。伊藤一面听山口侃侃而谈他与政界大佬的联系如何紧密,一面疑惑他为何对工作机会的问题闭口不谈。几杯酒过后,伊藤感到一股突然的眩晕。她起身去到卫生间,将头靠在水槽边。那晚,这是她清醒时的最终记忆。
 
在她失去意识的时间里,一场暴力正在酝酿,而这彻底改写了她的人生。
 
在惊慌中醒来的伊藤,说的第一句话是“痛い(疼)”,而山口并没有停下对伊藤的性侵害。她企图逃脱,但被山口粗暴地按在了床上。当她在绝望中对山口爆出“Fuck Off”的粗口时,对方戏谑地回了一句“合格だよ(你通过了)”。听到这句话的伊藤,被强烈的错愕与耻感击碎。事后回忆时,她说自己当时有一种“把身体脱下来丢掉的冲动”。
 
“你通过了”。这句如幽灵般在脑海中盘旋的话,就好像告诉所有初入社会的女孩,只有接受性暴力,在男性主导的体系中顺从,才能平稳地过渡为一个社会人。我把它看作一种规训,而当它作用在女性身上,女性会失去各种自主权,甚至是对身体的控制。
 
1 了解规训
日本是一个充满规训的社会,对女性更是如此。
 
小的时候,日本女孩会被教育,不能清晰地表露自己的欲望。如此就形成了日本性文化中的一个奇特现象:当女性使用“やめて(不要)”这种表示拒绝含义的语言时,男性往往理解为对方是“想要”。
 
千叶大学教授后藤弘子对日本文化的解读 图/BBC纪录片《日本之耻》
 
长大以后,当她们在通勤的电车上被摸或被掀起裙子,她们会很气愤地和朋友讨论,但不会去报案。哪怕是受到了暴力的性侵害,绝大多数女性也选择隐忍。和英国相比,日本的性犯罪指控率很低,但这并不意味着日本的女性更安全,而往往代表着她们没有勇气去指控罪犯。
 
抛开性犯罪,日本女性想在社会中出人头地,不知会在路途上面临多少歧视和侮辱。而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一些身居高位的女性视其为自然,并嘲讽伊藤们的反抗。她们其实最有能力撼动这个对女性层层压迫的体系,但却选择和它站在了一起。
 
 
自由民主党议员杉田美绪评价伊藤诗织 图/BBC纪录片《日本之耻》
规训,甚至是侵害,其最强大的威力是让很多日本女性都蜷缩在自己的角落里,不为自己伸张,也不与他人产生联系。性别议题很难在日本产生公共性,哪怕是#Me Too运动在美国有星火燎原之势的时候,日本的响应者也没有在国内产生很大的声量,甚至是被反扑。当30多位女演员在社交媒体上围剿哈维的时候,海岸另一端的伊藤诗织却在面对网上无休止的谩骂和嘲讽,甚至还买了个探测器来确定家里是不是被安了针孔摄像头。
 
在想象中燃烧的一呼百应,并没有在现实中发生。在日本,或者说在东亚社会,诉说自己被性侵的经历,不只是克服耻感那般简单。社会在制造规训的同时,也为女性铺好了世俗期待的轨道,而打破规训往往意味着脱轨,很大可能会失去生活的根基。
 
作为日本第一个公开相貌和真实姓名,在电视上控诉自己遭遇性侵害的女性,伊藤诗织是打破规训的那个人。问题是,为什么她能成为站出来的那个人?当她站出来之后,她用什么去保卫自己生活的根基?
 
2019年7月,伊藤诗织开启了为期十天的中国之旅,并接受了密集的媒体采访。《新京报》的报道提及,伊藤诗织一直在饶有趣味地练习中国朋友教给她的一个脏字——“滚”。作为一个学过日语的人,我觉得这门语言干净得有点可怕:没有脏话,连表达拒绝、不同意的词汇都很少。哪怕受到如此严重的侵害,伊藤诗织事后与山口敬之用邮件沟通时仍不得不使用敬语。“所以哪怕是语言,我都觉得我们是被限制了。我觉得日语应该也引进‘fuck off’这种词,或者把中文里的‘滚’翻译成日语。”伊藤在采访中如此说道。
 
 
伊藤诗织在北京参加沙龙活动 图/公众号“雅众” 摄影师:@_豆桑
想要看清社会对个体的塑造和规训,往往意味着要与本国文化保持适当的距离。伊藤的跨文化视野帮助她营造了这种距离感,但它对成本是有要求的。如果自己负担不了这个成本,最起码要对自身所处的文化有批判怀疑的精神。
 
2 打破规训
诚然,从了解规训到打破规训,必然要经过反复的心理建设。伊藤曾说:“假如我选择沉默,我就没法活到今天。”在她受到侵害的那天晚上,她觉得自己已经“死去了一回”;如果继续在规训中沉默,强烈的窒息感可能会冲破她的阈值,进而吞噬她的生活。所以,她不得不站出来。很多人说她勇敢,我认同;但你如果站在她的处境思考,便能体会到,战斗是她唯一能活下去的方式。
 
可当她真的站出来,伊藤发现自己面对的不仅是一桩案件,它还关乎权力的黑箱,以及大众舆论的病态审视。
 
从下达对山口敬之的逮捕令,到检方不予起诉,事件的每一步进展都向外界展示,日本仍很难称得上是一个法治国家。对常人而言,和繁复冗长的司法程序打交道已然是件心力交瘁的事,当中如果再掺杂权力的支配与摆弄,更是一条漫漫长路。
 
但相比这些,来自舆论的暴力才是更致命的。伊藤面对媒体时,因为上衣最上边的扣子没扣上被人羞辱为“荡妇”,甚至冲镜头微笑都会被人指责,觉得她不够严肃和得体,不像是一个受害者。当伊藤成为打破规训的那个人,新的规训又会铺天盖地地袭来。层出不穷的风暴几乎要摧毁她生活的根基,而她如何抵御风暴,保全自己?
 
 
伊藤诗织在公布自己被性侵的经历后,遭遇了疯狂的网络暴力。 图/BBC纪录片《日本之耻》
 
伊藤给出的答案是回归自己热爱的事业——拍纪录片。2015年起,伊藤便着手拍摄一部关于日本夕张市的纪录片。那时,她刚刚经历巨大的创伤,觉得自己“和自小以来熟悉的街道、人和成为记者的梦想渐行渐远”。在绝望中,她与夕张这座小城不经意间相遇。
 
夕张市曾经因煤炭开采繁荣,2007年遭遇了财政破产,现在是全世界老龄化最严重的城市。据预测,日本到2040年会有一半的自治体消失,夕张便是其中一个。伊藤原本计划把片子送到国外的电视台,向世界展示日本的老龄化、自治体消失等社会问题,但随着采访的深入,伊藤发现了一个隐藏在“老龄化”“财政破产”这些标签之下的一座温情小城。这里有坚持给别人理发50年的老奶奶、有在雪原上驰骋的少年、有一心推进财政改革的日本最年轻市长……这些温厚的人与事,让伊藤找到了一个“崭新的自己想要回归的故乡”。当她内心的小屋摇摇欲坠的时候,这里给了她足够的安全感。
 
作为一个记者,发声和记录就是伊藤打破规训和重建生活的方式,甚至是她生存的依靠。伊藤在接受“界面文化”的采访时,坦言“新闻记者的身份其实一直在保护我的创伤经历”,但也提及,并不是每个人都要以发声的方式来面对创伤。“沉默也没问题,我不认为人们必须站出来讲述如此具有创伤性的故事。我认为每个人都有他们生存的不同方式。首先要生存下来。”
 
 
伊藤诗织讲述自己被性侵经历的书籍《黑箱》 图/网络
成为站出来的人并持续战斗,是有条件的。伊藤在美国接受的新闻教育让她有了宽广的视野,和瑞典记者Hanna Aqvilin成立纪录片公司Hanashi Films之后,她的工作重心也转移到了英国。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离开故土。哪怕是摆脱规训,都需要耗费很大的力气。往往越是需要帮助的人,越是容易在现实中失语,而社会缺乏一个安全岛让她们停靠,给她们支持,帮她们消化侵害带来的负面情绪。
 
3 建立安全岛
令人欣喜的是,日本正在为性犯罪受害者建起一个安全岛。
 
2017年6月,日本刑法时隔110年作出调整:男性也可以作为性犯罪的起诉者,最低刑期从3年升至5年。
 
截至2018年10月,日本的47县都设置了性犯罪受害者支援中心(以下简称“支援中心”),旨在减轻受害者的心理负担,帮助他们恢复健康。支援中心会有专门的工作人员为受害者提供医疗、法律、心理咨询等方面的支持,并鼓励受害者向警察报案。这项工作仍有很大的提升空间。日本产妇人科医会2018年对全国47县支援中心的调查显示,全年无休提供医疗支持的支援中心仅占38%,提供电话咨询的仅占32%,60%以上的支援中心无法在夜间和节假日提供服务。但相关团体正努力向政府争取更多的预算来优化支援中心的服务。2018年度政府在该项目的支出为1.87亿日元,2019年他们正努力将该笔预算提升至3.5亿日元。
 
此外,日本内阁府男女共同参画局在官网明确列出了针对性犯罪的对策推进计划。除了建设支援中心,还承诺增加女性警员的比例;警局可提供接送受害者、帮忙联系医院等服务;建立受害者联络体系,向受害者更新案件受理情况;地方检察院和保护观察所设置专门的工作人员,在法律和心理健康层面为受害者提供支持……
 
很多人也许没有伊藤诗织的勇气和力量去拯救自我。就像伊藤在BBC纪录片《日本之耻》中面对的那位性侵受害者,事发一年后,只和一位朋友倾诉了自己的遭遇,没有报案,直到看见电视上的伊藤诗织,才鼓起勇气给伊藤写了邮件求助。因此,对于多数受害者而言,建设一些支援性的设施是非常有必要的。在紧急的情况下,它们甚至能成为救命稻草。
 
 
 
伊藤诗织聆听性侵受害者的讲述 图/BBC纪录片《日本之耻》
我想起上野千鹤子教授在东京大学开学典礼上的讲话。她提到:“女权主义绝不是让女性像男性一样行动,也不是让让弱者变身为强者的思想。女权主义追求的是一种身为弱者也能受到应有尊重的思想。”
 
同样,这也应该是一个好社会的追求。在那里,有力者可以站出来,普通人受伤后可以被尊重。
 
 
参考资料:
 
1.BBC纪录片_《日本之耻》
 
2.人物_《被性侵的女孩和掩盖真相的“黑箱”》 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qOpzK2dVCOqI9iJC2FUdYA
 
3.界面文化_《:大部分性侵案件不关乎性企图,而关乎权力 | 专访》 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loMaQwUnVjwqBhrVjNh4cA
 
4.新京报书评周刊_《记者伊藤诗织:#MeToo第一人的中国之旅》 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InaAIGYC0DEQXTOTRQncNQ
 
5.NHK_性犯罪に関する刑法~110年ぶりの改正と残された課題 链接:https://www.nhk.or.jp/heart-net/article/128/
 
6.内閣府男女共同参画局ホーム_性犯罪への対策の推進 链接:http://www.gender.go.jp/about_danjo/whitepaper/h29/zentai/html/honpen/b2_s08_04.html
 
7.安達知子_「性犯罪・性暴力被害者への支援」~2018年度ワンストップ支援センター調査を踏まえて~
 
8.伊藤诗织个人主页 链接:https://www.shioriito.com/
 
CDS档案 | Me too 在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