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的线索来自于现居住于新加坡的兰先生。兰先生是个传奇人物,他出生于武汉,后从事商业,并且曾经取得了商业上的巨大成功——他曾经拥有一家私人航空公司,并且据此成为湖北省最富有的人——只是后来遭遇了一系列的变故,入过狱,航空公司破产,并且在后来不得不躲避在新加坡而回不了中国。就在今年的夏天,兰先生突然联系我,他告诉我这样一件事:

武汉的一个商界人物,在很多年以前,因为金融犯罪,被判入监,出狱后,他又再次涉金融犯罪,被判处死刑,但是后来,他通过行贿高级官员等方式,得以逃脱死刑,并且从监狱中走了出来,近年来他又在武汉经商,并且生意做得很大,就在2018年,这个人突然又被中国官方抓了,他通过行贿高级官员得以走出监狱的事情也被查,湖北省的一些高级官员也因为他的被查落马。

兰先生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发生在云南省的一个新闻事件正是社会议论的热点:一个名叫孙小果的男子,早年做过很多坏事,包括强奸妇女,后来被官方查处,判处死刑,但是,也是在最近两年,他突然又被官方抓了——这非常令人意外,因为公众都以为这个人已经被执行了死刑,这就引发了媒体的关注,很多媒体都去做了深度调查报道,后来公众知道,孙小果此人是因为某些官员的不法包庇而保住了性命,只是因为在近年又做了触犯法律的事情,他才又被官方查处。

所以,当身在新加坡的兰先生把发生在中国武汉的那个故事描述给我时,他说那个通过行贿得以从监狱中走出来的男子就是“武汉版的孙小果”,这立即就引起了我的兴趣,因为,云南省的孙小果事件得到了全国范围的关注,而“武汉版的孙小果”的故事则因为没有被媒体报道,没有引起任何的关注。我的职业是一名新闻记者,我喜欢这种还被遮盖着没有曝光的新闻故事。

而且,兰先生还描述了这个故事中的一个“桃色”情节:在早年经商的时候,武汉那位男士还经营过一家当时在那座城市中最为知名的夜总会,一个在中国非常著名的女歌手会经常到他的那几家夜总会里唱歌演出。这位女歌手在当时的中国几乎家喻户晓,她之所以会经常到这家夜总会,当然是与这位“武汉版孙小果”关系不一般。

我听兰先生讲了这些,于是就在这个夏天从北京到了武汉。

作为湖北省省会的武汉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城市,规模庞大,现在它的人口已经超过一千万了。这座城市位处中国的中部,在中国最大河流长江的中游,交通非常便利,从武汉出发,无论是往北到北京、往南到广州,还是往东到上海、往西到重庆,坐火车或是坐飞机,都非常方便。武汉市由武昌、汉口、汉阳三块区域组成,这三块区域是由横贯这座城市的长江及其支流汉水分割形成,被称为“武汉三镇”。

在中国的历史中,武汉的地位一直都很重要:在王朝时代的清朝中后期,它已经是仅次于上海的中国第二大国际都市了,有“东方芝加哥”之称,英国、俄国、法国、德国和日本五国都曾在这座城市的长江北岸设立租界,至今,这些由外国人修建的房屋仍矗立在汉口区的长江边,并仍然是武汉市最为繁华的商业区之一;推翻延续了几千年的皇朝统治的辛亥革命,也是在武汉打响的第一枪。

靠近长江边,在原英国租界地块上,一栋高80多公尺的呈欧洲文艺复兴时期流行特征的建筑物格外引人注目,它就是现已是武汉地标性建筑的江汉关——建成于1924年,是原武汉海关所在地,现在则成了一个博物馆。就在江汉关的隔壁,有一栋高30余米的“文艺复兴式”老建筑,也颇有些来历:落成于1913年,是原日清轮船公司办公楼,现在也是武汉市文物保护单位。

在汉口老租界区,像原日清轮船公司办公楼这样洋溢着异国风情的老建筑一栋连着一栋,原本不稀奇,但是,令一些老武汉人记忆犹新的是,当年就是在这栋老建筑里,曾经经营着一家名叫“福尔摩莎”的娱乐城。这座娱乐城在武汉市曾经家喻户晓,一位光顾过这家娱乐城的当地人士用四个字形容它当年的盛况——金碧辉煌。

当年“福尔摩莎”娱乐城的主人,就是现居新加坡的兰先生所讲述的“武汉版孙小果”故事里的男主角——

到了武汉后,我了解到关于林明学的更多的信息。他生于1965年,身高一米八,在中国男人当中,这属于身材高大的了。林是武汉城区边上一个名叫黄陂的地方的人,黄陂原是一个县,距离武汉市很近,开车过去,约一个小时就能到达。黄陂的农业曾经很发达,自很早以来,当地民间就有“无陂不成镇”的说法,意思是说黄陂人在农闲时期走南闯北做小生意是普遍现象,只要是有集镇之地,便有黄陂人身影。林很早就开始经商,从他的从商路径来说,他也可谓此类黄陂人的一个典型,只是,最终像他那样折腾出一番“大动静”来的,在黄陂人中却鲜见。

经营“福尔摩莎”娱乐城时期的林明学,看上去已经很像是一个成功的商人。他是从黄陂走出来的。为了能详细了解到林明学的故事,在这个夏天里,我几次从武汉到黄陂。只是,时隔多年之后,特别是他再一次被官方查处之后,再在他的家乡寻访他的早年经历,已殊为不易。

在黄陂人当中流传甚广的一个说法是,年轻时期的林明学在1978年初中毕业之后到黄陂县电影公司工作,之后当过几年电影放映员。电影公司在当时还属于官方经营,对于一个生活在小县城里的孩子来说,能到这样一个地方工作,已经算是一件很不错的差事了。而在林明学刚刚工作的那几年,正逢中国“改革开放“之初,社会营商气氛日渐活跃,发家致富成了某些中国人的追求目标。这也影响到了林明学。1985年前后,他辞掉电影公司的工作,与人合伙开办了一家综合商店,两年后,他自己独立开店,经营彩电、冰箱、电风扇等电器产品,并很快把生意从黄陂做到了武汉市。

提起那一时期的林明学,熟悉他的黄陂人会以“实干”这个词来形容。我查询到的一篇关于林明学的早年新闻报道曾这样描述他:“到1989年,林明学的固定资产就达1000多万元,成为武汉市小有名气的‘青年企业家’。”

1993年,林明学筹资创办湖北威格实业(集团)公司,翌年该公司更名为湖北威格集团,林明学任董事长。1994年7月,林明学收购香港展新国际有限公司,得到该公司在武汉投资的福尔摩莎娱乐城的控股权。同年,林明学又成立武汉胃康集团公司,用以生产“胃康”品牌的牙膏产品。

20年过去,林明学的威格集团、胃康集团已成前尘往事,尽管这些产业在当年给林明学赢得诸多光环,使他成为在当地颇为抢眼的青年企业家,然而它们给人留下的记忆并不多,能让一些武汉人至今记得的,仍是他在汉口老租界区经营福尔摩莎娱乐城的“灯红酒绿”。

在走出毛时代的“文化大革命”的社会控制阴影之后,随着中国的“改革开放”步伐慢慢加大,中国社会的生活气氛逐渐放松,消失了的“夜生活”也逐渐回归到人们的日常生活中。所谓“娱乐城”、“夜总会”,就是这种社会氛围变化中的产物。在林明学投入商界之初的1980年代、1990年代,武汉市民的”夜生活“,先是经历了在露天广场或者公园里在音乐的伴奏下男男女女一起跳舞的早期形式,慢慢转变到了像福尔摩莎娱乐城这种,在建筑物内一边喝酒寻欢,一边听歌手演唱流行歌曲的形式。当然,在这种娱乐城里进行演出的歌手,都不是非常知名的那种,或许只是在他们自己的小圈子里有那么一点儿名气。

福尔摩莎所处的1990年代,汉口是这种“夜场”的集中地,在汉口多家知名“夜场”中,福尔摩莎是最为“抢眼”的一家。杨先生——他作为一名吉他手,自1980年代开始在武汉的“夜场”演出至今——向我回忆,当时,包括福尔摩莎在内的武汉最具名气的几家“夜场”,都喜欢找像原日清轮船公司办公楼这种老建筑来经营,主要是因为这种老建筑室内空间开阔,足以让歌手演唱,消费者围坐喝酒,而福尔摩莎所使用的原日清轮船公司,无论是所处地段,还是使用的建筑,无疑都是最好的,此外,它之所以能在诸多“夜场”中脱颖而出,还因为它最豪气,“过年过节,它都是花大钱,请明星过来。”其他夜场则没有实力做到这一点。在杨先生的记忆里,到福尔摩莎唱过歌的,有在彼时在整个中国红极一时的那位大陆女歌手,港台的一位非常有名气的叶姓女星也到过福尔摩莎。这当中,那位大陆女歌手给武汉人留下了非常深刻的记忆,很多人都记得,她经常到林明学的这家娱乐城唱歌,也正因为此,她被认为与林明学的关系非同一般。

“在那个时期,林明学可以算得上是武汉市的风云人物,”一位武汉政界人士这样告诉我,“我就听说,有些歌星,他随叫随到。”

而在杨先生的印象里,福尔摩莎“辉煌”的时间并不长,只有两三年时间。正在走红之时,福尔摩莎还遭遇过一场“改名”风波:1996年4月,武汉当地媒体曾对福尔摩莎娱乐城的“店名”问题进行集中报道,认为“福尔摩莎”的名称“具有殖民主义色彩”,并促使它于当年更名为“大都会”。这一事件因为被当地媒体广为报道,也给一些武汉人留下了深刻记忆。

原日清轮船公司办公楼仍矗立在繁华的长江之滨,与边上的历史性建筑江汉关相映成辉。当然,这里已经寻不见福尔摩莎娱乐城以及它的老板林明学的踪影,现在它的里面经营着的是一家酒店。住进这家酒店的四方宾客,因为不是武汉本地人,也不会知道供他们休憩的这个所在曾经有着那段灯红酒绿、莺歌燕舞的过去。

对于林明学其人来说,经营福尔摩莎娱乐城却成了其故事的真正开始——一个典型的“中国式”官商勾结的故事。而从一定意义上来说,这样一个开始也注定了其所走向的末路。

我在武汉了解到,林明学在经营福尔摩莎娱乐城期间,认识了在汉口三阳路上经营一家名叫“香港城”的娱乐城的李女士,李女士身份特殊,她是时任湖北省国际信托投资公司总经理黄伟如的妻子。彼时,李女士经营的这家“香港城”,远不如福尔摩莎那么辉煌,亏损很严重,资不抵债,正急于摆脱困境。林明学知道这个情况后,就出资1100万元人民币买下了后来经审计评估价值950万元人民币的这家娱乐城。这个交易给了林明学一个机会——他借此攀附上了颇有权势的黄伟如,由黄伟如负责的湖北省国际信托投资公司是一家国企,因此黄实则是一名政府官员,在中国官员的职级序列里,黄属于正厅级,这个级别,与武汉市公安局局长相等,只是不像公安局长的权力那么大罢了。

攀附上黄,促成林明学拿到了由湖北省国际信托投资公司组建的湖北恒昌城市信用社的经营权。一位曾在武汉经营过信用社并了解林的情况的人士这样告诉我:“信用社是现在商业银行的前身,当时由国家开办的这些信用社其实就是一些小银行。林明学拿到恒昌信用社的经营权后,就用它融了很多钱,并把这些钱用到自己公司的经营上。“

作为一个贪腐官员,不久,黄伟如便被中国官方查处,他在1998年因巨额受贿,被判处有期徒刑15年。同在1998年,林明学因为向黄伟如行贿,也被查处,他被判刑三年,缓刑三年。黄伟如的巨额受贿不仅仅是来自林明学一个人,而就林明学向黄伟如行贿的情况,据中国的司法机关查证:1994年1月至9月间,黄伟如违规将恒昌城市信用社的经营权交由林明学负责,在此期间,林明学指使该信用社将1.605亿元人民币的资金贷给了自己经营的公司及下属企业,此外,黄伟如还批准湖北省国际信托投资公司向林明学贷款3800万元人民币。为此,黄伟如先后3次收受林明学的贿赂共计人民币1万元、港币30万元及价值人民币4800元的空调一台。

我在武汉了解林明学的事情期间,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位崔先生。就在林明学因为行贿黄伟如而被查失去自由期间,原在一家国企工作的崔先生经朋友介绍到林明学的威格集团工作。崔先生在林的威格集团工作的时间不长,只是将近一年时间,在那段时间里,他从集团的工程部经理、办公室主任一直多到公司的副总经理,后来终于因为公司复杂的人事斗争而离开。

崔先生告诉我,当时林明学旗下公司,是挂有威格集团和胃康集团两个牌子,其产业有大都会、胃康牙膏、房地产、出租车公司等,此外,还在黄陂县的木兰湖有一个“山庄”,在汉口三阳路有一家小型娱乐场所,但经营状况都不好,负债累累。林明学的胃康牙膏,先是由上海一家工厂代工生产,后来因为林的公司没有钱,就不再跟上海方面合作,而是由林的公司自己搞了一条生产线,但是尚未正式生产,公司就把库存清空,中止了这门生意。

汉口江汉关边上由福尔摩莎改名而来的大都会,既是一家夜总会,也是林明学公司的总部所在地,崔先生曾在此办过公。他回忆说,在这座小楼中,一楼是商店,二楼是餐厅,三楼是客房,三楼一部分房间还作为公司办公用,四楼是桑拿浴,五楼是夜总会。负责这个夜总会的总经理姓郭,郭和林明学同为黄陂人,郭的身份特殊——他的父亲曾担任过黄陂县的县委书记,是中国共产党在黄陂县的党支部的第一号人物,权力比县长还要大。

因涉金融案,林明学第一次被官方查处,很快就重获自由。而按照武汉商界人士的介绍,这次导致林明学被查的经历,也就是经营恒昌城市信用社的经历,却让林明学“尝到了甜头“,在恒昌信用社被中国官方收回后,林明学很快又到位处偏远的中国的广西自治区,“买了一个新的小型信用社。”

这一次,林明学买下的是广西桂林临城县城市信用社。该信用社是中国人民银行广西区分行1992年11月批准成立的一家金融机构,由于经营情况不好,1995年,临桂县人民银行决定转让该信用社的经营权。几经协商,1995年7月,林明学花了2200万元人民币就拥有了该信用社的经营权。林由此担任该信用社的监事长。

在完全控制了广西的这家信用社之后,林开始把该信用社作为他的湖北威格集团、胃康集团及其十余个子公司输送资金的“总后方”,将其曾在湖北恒昌信用社使用的高息揽存方法再次运用到临桂城市信用社上,除以高利率引诱储户存款外,还以高额中介费在社会上物色中介四处接揽存款。

1999年3月,临桂县城市信用社爆发挤兑风波,此一风波引起广西自治区政府部门的重视。1999年4月至2000年12月,林明学等人陆续被抓捕。2001年5月,桂林市中级法院审理了此案,当年8月,作为首犯的林明学因涉非法集资诈骗、信用证诈骗、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等罪名被判处死刑,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与他同案的其他多名被告也被判刑。法院认定的林明学等人的犯罪事实包括:非法集资诈骗4亿多元人民币,信用证诈骗2300多万元人民币,非法吸收公众存款3418多万元人民币。

随着林明学获判死刑,包括湖北威格集团、武汉胃康集团及旗下大都会等在内的林的产业全都烟消云散。在林明学被判死刑时,曾在他的威格集团担任过副总经理职务的崔先生已经离开林的公司四五年时间了,他是在报纸上看到的林被判死刑的消息。而2019年这个夏天在武汉,当崔先生从我的口中获知林明学于2018年下半年再次被中国官方抓捕之事时,他感到非常惊讶:“我以为他已经被枪毙了很多年了。”

像很多曾经关注过林明学其人其事的武汉人一样——林,主要是在两件事上曾给武汉人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记忆,一是身为曾经光彩耀目的福尔摩莎娱乐城的主人,再一是因涉广西的金融案被判了死刑的轰动性新闻,这都属于遥远的过去了——包括已经身在新加坡的兰先生,他们再一次得到关于林明学的消息,是在2019年的5月,消息来自于湖北省官方。

2019年5月7日上午,湖北省政府新闻办召开新闻发布会,通报湖北省惩治涉黑涉恶腐败和“保护伞”情况。中国自2018年初开始了一场计划为期共三年的“扫黑除黑专项斗争”运动,各级政府都积极行动起来,向所谓“黑恶势力”发起进攻,尽管这场运动有“扩大化”的诟病,也就是有些地方涉嫌将本不属于中国法律规定的“黑恶”犯罪的人划归为“黑恶”犯罪来惩处,它还是查处了一些被人们痛心疾首的犯罪势力,这当中就包括了在偏远的云南省“死而复生”的孙小果。湖北省在2019年5月举行的这次新闻发布,也是为了向外界宣示它在这个行动上所取得的阶段性成果。

就在湖北省政府的这次新闻发布中,一些武汉人注意到,它居然出现了林明学的名字。这次通报涉及到官方查处的多位湖北省高级官员,其中包括武汉市委政法委原常务副书记周滨、武汉市黄陂区政协原主席李胜桥。通报称,周滨、李胜桥在明知涉黑犯罪人员林明学不符合假释条件的情况下,给案件承办人打招呼、违规提起复议、对有关人员施压误导等,致使不该假释的罪犯林明学被假释。

至此,包括在新加坡的兰先生甚至曾在林明学的公司任过高管的崔先生这些武汉人才知道,原来林明学还活着,并且还走出了监狱,并又一次因涉嫌犯罪被中国官方查处。那么,林明学在广西被判死刑后是如何又活下命来的?他是在哪个监狱服的刑?在监狱服刑的时候他是什么状况?他是怎么从监狱出来的?出狱后他做了些什么?他为何再次被抓?……对于这些问题,即便是告诉我林的故事线索的兰先生也几乎一无所知。解答这些疑问,就是我作为一个调查记者的职责了。在过去的这个夏天,经过我在武汉等地的奔走,想办法尽可能多地寻访知情人,我找到了它们的答案。

林明学在广西所涉金融案,2001年8月判决他死刑的是桂林市中级法院,这是一审判决,后来我知道,在此三年之后,2004年3月,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法院对林明学一案做出的终审判决,改变了一审的死刑判决,而是以违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违法向关系人发放贷款罪、信用证诈骗罪、行贿罪等几个罪名,数罪并罚,判决林有期徒刑20年。

能够从一审死刑判决中改为有期徒刑20年,在一些接受我的采访的武汉人的口中,被认为主要是由于林明学其人的神通广大,甚至有人说是得到了在中国的首都北京都神通广大、长袖善舞的那位大陆女歌星的帮助,这还不是全部,在改判有期徒刑20年之后,神通广大的林明学再次出人意料地,离开了偏远的广西进到武汉的监狱服刑。武汉是林明学的家乡,是他的“地盘”,他的人脉网络与资源更多地集中在他无比熟悉的这座城市,回到这里,被认为是可以更有活动空间,后来他得以提前走出监狱的事实,也佐证了这一点。

就像著名的美国电影《肖申克的救赎》所展示的故事情节,失去了自由,身在大墙之内,监狱是完全不同于外面世界的一个封闭的小社会,这里鱼龙混杂、罪恶横生、黑白混淆,充斥着各种见不了光的事情。中国的某些监狱也是一样。现在新加坡的兰先生自己就曾经在武汉一所监狱里服刑了几年时间,对于监狱里的事情亲历良多,他之所以会对林明学的事情感兴趣并兴致勃勃地把这个故事线索提供给我,这是一个原因。

我本人对中国的监狱故事也不陌生。2003年,在中国东北的城市大连曾曝光这样一件发生在监狱里的事情:一个绰号“虎豹”的黑社会大哥,因为人命案进入大连监狱服刑,通过行贿监狱管理者,他可以经常到狱外活动,即便是在狱内,他也有狱方为他特意设置的独立住所,这个住所布置得就像酒店房间,有沙发、电视、冰箱、空调、电话等设施,一名女狱警还成了他的情妇,他们会经常在这个住所里寻欢;通过行贿管理监狱的官员,“虎豹”不断被减刑,后来又被编造身体得病的假材料“保外就医”,从而能够以合法的形式出狱自由活动,但是此后不久,他在大连一个娱乐场所内又与人发生冲突并开枪把人打死,“虎豹”这才被中国官方查处,他在监狱里的事情也随后曝光。关于监狱的丑闻曝光,在中国并不是经常发生的事情,只是偶尔有之。2009年,在中国最南方的广东省一个名叫茂名的小城,又曝光了一宗发生在监狱里的事情:在茂名监狱中,狱警纵容犯人吸毒,可以买卖刑期和服刑岗位,犯人可以使用手机,某些犯人遭受殴打辱骂等虐待,监狱俨然成了“黑狱”。发生在大连和茂名的这两宗事件,其曝光的事实都令人震惊,揭开了监狱这个神秘小社会的黑暗一角,我都曾去采访过。

现在到了曝光林明学在监狱服刑期间发生的故事的时候了。而林在把自己从偏远的广西转到熟悉的武汉市服刑之后,他都是在哪个监狱里服刑?在服刑期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又是如何走出监狱的?这些问题,尽管我在武汉调查数日,得到了一些解答,但事实脉络仍旧一直不够清晰。直到9月初,我一次到中国的南方城市广州,得以见到一位姓余的先生,那些扑朔迷离的事实,才真正清晰起来。

余先生原在武汉市某监狱工作,在那座监狱里是中等职位官员,后来因为某犯人减刑的问题,被官方查处并被判刑。余认为自己遭人陷害,是受了冤枉,所以,当我们在一个烈日炎炎的下午,在中国南方的广州一个小镇上一间狭小简陋的咖啡馆里见面,除了讲述他所知道的林明学的事情外,他更多地是讲述他自己在监狱内所遭受的不幸。余在这个2019年初刚刚重获自由,之后就离开武汉远走他乡,到了中国南方的这个小镇谋生——在一个建筑工地上当一名出卖劳力的工人。

在武汉时,我也接触到监狱系统里的其他知情人。综合余先生所知以及其他知情人所述,可以知道林明学从广西转到武汉服刑直至出狱,其间主要经历了什么:

林明学被从广西调回武汉后,先是在湖北省蔡甸监狱服刑,那几年,蔡甸监狱管理混乱,林明学在监狱里备受关照,“享受超级待遇,”所以有人就说他不像是在坐牢,就像是在那所监狱里度假。有人为此举报负责管理中国全国范围监狱系统里的最高检察院监所庭,监所庭派人到湖北调查,后来,林明学被转到现已改名为汉口监狱的汉西监狱服刑。汉西监狱管理规范,林明学没有了投机活动的空间,他在这个监狱服刑还不到一年时间,就想办法转到武汉市少管教所服刑去了,在这个少管所服刑的,有一部分未成年犯人,也有一部分是成年犯人。后来,林明学通过行贿官员得以“假释”,就是在武汉市少管所服刑期间。

湖北省监狱管理部门的一位人士告诉我,林明学在管理严格的汉西监狱服刑期间,曾经因为生病,到过位于武汉市东湖高新技术开发区的洪山监狱的医院住院看病,因为这里有个专为湖北省罪犯人群服务的总医院。就在那次到这里看病期间,这位人士曾见到过一次林明学,当时,他在监狱门口遇到正在进门的一个服刑犯人,这个犯人穿着囚服,个子很高,“长得也比较帅,” 手里拎着很多看上去品质很好的香烟。”服刑犯人手里拎这么多香烟显然是不合监狱管理规矩的,这位人士就问他的同事:“这个人这么牛,是谁?”同事说他是林明学。

在近两年发生在中国的轰轰烈烈的“打黑除恶专项斗争”行动中,像云南罪大恶极的孙小果一样,走出监狱后的林明学也被官方查处。这应该是他第三次失去自由了,按照中国惯用的说法,从监狱内走出来再次入狱被称为“二进宫”,按此说,这是林明学的“三进宫”。

我在武汉了解到,林明学这次“三进宫”的时间发生在2018年下半年,据多位黄陂的人士告诉我,林被官方抓捕应该是发生在2018年8月下旬,到了该年的10月份才渐渐传开了,当地人才知道林明学在“”行动中被抓了。

在林明学的家乡黄陂,流传着关于他为何会“三进宫”的多种说法。一种是,2018年初,在武汉市当了一年市委书记的某官员被调往北京任职,他将被调往北京的消息在武汉市传开后,喜欢与高官交结的林明学知道了,发出邀约,要请这位官员吃饭,但是,这位官员并不认识林,对林感到好奇,让人查林的底细,结果一查,就查出这个林原来有那么多的事情来。

另一种说法,则和林明学出狱后所从事的商业活动有关。我在武汉了解到,林明学出狱后,继续从事商业活动,做的最主要的一件事情,是在他的家乡黄陂区开发建设了一个大型商住房地产项目。林明学在开发这个房地产项目的过程中,引发很多纠纷,一些购买了他的房产的业主多次到包括黄陂区、武汉市甚至湖北省在内的各级政府部门举报。即便是在林明学“三进宫”之后,这些纠纷仍然没有解决。有人说,正是因为这些纠纷被中国官方注意到,而导致林这次被查。

而更可信的一种说法是,林明学出狱后,几年前,他与人争夺黄陂的一宗土地,把人打伤,林曾因此短暂失去自由,是武汉市政法委原常务副书记周滨动用手段把他给弄了出来,而林在这次重获自由后,又向对方实施报复,对方就不断上告,一直告到北京,然后就有了林明学“三进宫”的这个结局。

在林明学被查后,湖北省的多位高官相继被官方查处落马。这当中就包括给林明学提供了帮助的武汉市委政法委原常务副书记周滨。与周滨一起被查的,还有武汉市江汉区法院原院长刘汉强。官方曾对外简单披露了此二人所涉林明学案的情况:2011年7月,时任武汉市中院刑二庭庭长的刘汉强按照时任武汉市中院副院长的周滨的授意,在明知涉黑犯罪人员林明学不符合假释条件的情况下,给案件承办人打招呼、违规提起复议、对有关人员施压误导。2011年8月,周滨分别主持召开庭务会和刑事审判专业委员会会议,通过给参会人员施加影响,隐瞒林明学具有主犯、犯数罪、涉众性经济犯罪等多个假释应从严把握的情形等方式,误导庭务会和刑事审判专业委员会同意对林明学假释,并直接签发了对林明学予以假释的刑事裁定书,致使不该假释的罪犯被假释。

所谓假释,按照中国的法律,是指对判处有期徒刑、无期徒刑的罪犯,在执行一定的刑期之后,因其遵守监规,接受教育和改造,确有悔改表现,不致再危害社会,而附条件地将其予以提前释放的制度。假释的决定权在法院。

官方在通报周滨与刘汉强两个法官涉林明学假释案的情况时,还披露:林明学在被假释之后,又实施了故意伤害、容留他人吸毒、聚众淫乱、行贿等多种犯罪行为,造成恶劣社会影响。2019年4月,周滨、刘汉强被开除党籍、公职,并移送司法机关处理。

2019年3月,湖北官方还发布消息说,武汉市委常委、武汉开发区工委书记、汉南区委书记胡洪春也被查,但是,当时官方没有披露被查原因。在武汉时,我了解到,胡的被查也与林明学一案相关。

检索胡的官方履历可知,胡生于1962年,早年曾长期在武汉市硚口区任职,2001年至2011年在黄陂区任职,曾担任黄陂区的区委常委、办公室主任、区委副书记、区长、区委书记等职务。至于其与林明学案的关系,我了解到,胡有一个在黄陂区木兰山风景管理处工作的情人,此女士有写日记习惯,日记里记录了和胡之间的交往。她的日记不小心被人看到,告知了其丈夫,她丈夫找胡理论,胡选择私了,对方开价600万元人民币。胡难以接受,后来,胡求助于林明学,由林出面交涉,后来给了对方300万元人民币了结,这笔钱是林出的。

到了2019年9月,湖北官方发布了胡洪春被开除党籍和公职的消息,并公布了胡多方面的问题,其中一条是:“滥用职权,违规为罪犯假释提供帮助,致使罪犯被假释后,又实施多种违法犯罪行为,严重损害国家法律权威和司法公信力,造成恶劣社会影响。”这里所提被假释的罪犯,指的就是林明学。

在林明学的家乡黄陂,随着林的被查,官场风声鹤唳,公安局、司法局、财政局、土地局等部门皆有官员被查落马。我在2019年7月和8月在黄陂时,有人告诉我,黄陂有50多名政府官员被官方找去谈过话,也就是被找去了解有关林明学的情况,这当中包括于2018年末才调到他处任职的前黄陂区区委书记。而黄陂被查落马的政府官员中,职务最高的是黄陂区政协原主席李胜桥。紧随林明学之后,李胜桥于2018年9月就已经开始接受官方调查了,2019年3月被开除了党籍和公职。相较于其他官员,中国官方对李胜桥的处理进行得非常快,2019年7月,他就已经站到了武汉市中级法院的审判席上接受审判,他被指控涉嫌滥用职权和受贿。

官方披露的有关李胜桥的消息,直接提到林明学:李胜桥在任黄陂区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期间,在明知涉黑人员林明学不符合假释条件的情况下,仍然指使他人违规为其申报、办理虚假立功手续、假释手续,致使林明学最终被假释。

从行政关系上,黄陂现在是武汉市下辖的13个辖区中的一个,在武汉城区的北部,相距约四十公里,一条宽阔的公路连接着黄陂与武汉城区,从武汉坐车到黄陂,约一个小时就能到达。在这个夏天,我多次从武汉到黄陂。我到林明学的家乡,一方面是要了解他过去的故事,我也很想知道,林在假释出狱之后都又做了哪些事情。

在出狱后到这次“三进宫”之前,在他的家乡,林明学依然是政商两届热捧的“红人”,并保持着“老大哥”的做派,他的座驾是一辆引人瞩目的劳斯莱斯,这种豪车在这个小城中并不多见。但是,不像经营汉口的福尔摩莎那个时期,他是高调的商界大老板,这次出狱之后,他虽然重新现身商界,但是退居幕后,以“实际控制人”的身份操作多家公司。一位与林明学相熟的黄陂商界人士告诉我,据他所知,林的旗下应该有六七家公司,其中处于最核心地位的是一个房地产公司。

这家房地产公司的股东有两人,一个是林明学的独女,一个是林的堂兄。大概是从2012年开始,林的这个公司开始在黄陂的一个核心地段开发一个规模庞大的名叫万基国际广场的商住房地产项目,到2015年,多栋住宅楼和商铺都已基本建成,但是,从一开始,林实际控制的这家房地产公司及这个房地产项目即陷入了复杂的债务纠纷中,因为这些纠纷,这个项目从2015年起停工,一直到林明学在2018年下半年被抓,仍旧处于停滞状态。

林开发的万基国际广场在建设过程中,即在2013年9月正式开盘,开始对外售楼。开盘那天,林的公司举办了场面隆重的演艺活动,林邀请了包括一位著名香港女影星在内的多位在中国很知名的艺人到黄陂捧场。这个场面,不由得会让一些知道林明学经营福尔摩莎娱乐城往事的人想起当年那些在汉口原英租界区的金碧辉煌、灯红酒绿的岁月。

很多黄陂人买了林明学开发的这些住宅,但是,这些年过去,他们一直无法入住,由于这个房地产项目陷入了复杂的债务纠纷中,林的公司负债高达10多亿元人民币,包括一些建筑商在内的债主纷纷把林明学及他实际控制的公司告到法院,这些房产在法院处置这些债务纠纷中被查封。要知道,在中国,买房是一些家庭的大问题,很多人家倾尽积蓄,只为能够买到一套房子来住。在林的公司购房者在过去这几年中苦不堪言,他们到黄陂区、武汉市甚至湖北省三级政府,要求政府能够出面帮助解决这些问题,但一直无果。

面对购买他的房子的这些家乡人所遇到的巨大困扰,林明学又做了什么呢?我在黄陂了解到,当年他的房子卖出后,他即把卖楼所得的1.2亿元人民币转到其他用途上——他想用这笔钱再购买一块土地,但是购地的设想没能成功,后来他用这笔钱成立了一家蹊跷的农产品公司。这家农产品公司成立后,并没有见到经营有关农产品的业务,而是由它投资,又成立了几家公司,其中有在黄陂非常知名的一个帆船俱乐部以及一个乒乓球俱乐部,这两个俱乐部,都被认为是林游走政商两界、进行社会交际的平台。

林投资的帆船俱乐部,位于黄陂市区北约30里外,是在一个风景优美的湖泊的边上。这个夏天,我曾到这个俱乐部探访。这是一个风景区,湖水碧绿,鸟语花香。林的俱乐部设在景区的腹地。我到达俱乐部时,俱乐部大门紧闭着,一个人影都没有,从锁着的大门往俱乐部院中看过去,院中修建的是一栋栋别墅。

我还曾去探访过林在黄陂投资的乒乓球俱乐部,它设在黄陂城区内仅有的一个体育馆内。在林这次被抓之前,在这个体育馆内,由他的这个俱乐部的乒乓球队与中国各城市的乒乓球队之间的比赛一场接一场地频繁开展,出场比赛的,不乏在中国颇有知名度的乒乓球星。我到这个体育馆探访时,体育馆内的墙壁上仍然悬挂着一些林与黄陂政府官员的合影,照片中,身材高大的林明学或是跟官员谈笑风生,或是在给一些乒乓球运动员颁奖,他显得神采奕奕。(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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