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日早晨在理大校园内防守的抗争者。 (摄影/刘贰龙)

反送中运动以来,政府和警方不断强调要「止暴制乱」,但结果却是「以武制暴」,为何香港十几岁的高中生、大学生、年轻示威者,与警方之间陷入暴力循环?究竟示威者为何冒着中弹与检控暴动罪的风险守在前线?他们的心态在这几个月间怎样急速转变?

「当你真正站在那里的一刻,你才知道有多恐怖、多孤立无援。刚到中大二号桥,就听到呯呯呯催泪弹的声音,每一秒都有催泪弹射过来。只看到桥上警方发出的大量白光灯和无数催泪弹以及浓重的催泪烟,其余什么也看不到。
我原本在中排,随着前线不断中弹倒下,自然就成了前线。而我左右两边却不断有人头部中弹,和一个个中弹倒下,后面人再上来填补他们的位置。然后我发现手上的盾穿了个洞,这时才知道自己手臂中弹。
但是看着自己身后只是群女孩和年纪小过自己的手足,心想如果我们这道防线被突破的话,他们根本抵挡不住,那么全部人都要被捕、被控暴动罪坐监。所有进去中大的人都抱着揽炒的决心。 」

化名吴天使的18岁「冲冲子」在12日赶赴中大现场,历经激烈如同战役的现场。
从11月11日,网民发起全民三罢(罢工、罢市、罢学),包括中文大学在内的八大院校响应罢课行动。当日,警方指有人在中大二号桥上,向下面吐露港公路投掷杂物影响南北行交通,需采取拘捕行动,终酿成历时15小时、警方发射2000多发催泪弹、布袋弹、橡胶子弹及海绵弹等各式子弹,出动水炮车的「二号桥之役」。

身为大专生的吴天使,12日当天得知防暴警准备攻入中大,即时带着装备去到中大,准备做他一直在前线负责设置路障和灭烟的工作。不过一到中大,他发现那里根本就是战场,当一排排抗争者中弹倒下后,他就和其他最前排的人,用木板、桌子等一切能找到的用品来抵档防暴警察。同时掩护身后包括爱米(化名)在内的「火魔法师」,让他们有足够时间向防暴方向投掷汽油弹,以火阵阻止对方进攻。
回想当日情况,他说:

「中大这场仗虽然赢了,但太多人受伤,对这场运动暂时没有实质改变,预计接下来只会有更多人受伤。你不知道要面对多少次这种恐惧,但你不可以不直面面对这恐惧,否则只会有更多人感到更加恐惧,而令到香港变得沉寂下来,不会再有人出来发声。我相信这么多人肯聚在一起,就是相信大家的力量一定可以表达出来,令到有些东西可以改变,令到香港变得更加好。」

基于这种信念,他旋即又投入下一个主战场,香港理工大学。 17日,警方将警力转向理工大学。吴天使一边防哨,一边为另一场激战作准备。截稿之前,记者无法联络上吴天使。只见一群守在理大的示威者,仍在与警方激烈作战,甚至发出致全港市民绝笔。

告别「港猪」 成为「


吴天使(化名)在831太子站事件后,由和理非转为前线,但他严守不伤害任何人的原则。 17日,当警力转向理大,他也随之前往周边支援。 (摄影/雨文)

吴天使与许多港人一样,在反送中运动开始初期,他并不关心,是一名典型的「港猪」,「我只觉得你们怎么搞是你们的事,搞不到我就行了,对我们没影响。」但是随着运动的推展,对反送中的了解加深,吴天使发现个人的自由、权益都会受到影响,开始对运动多了一层关注。 200万人游行,他有参与,但对于要为参与运动负上法律责任,仍有很大顾忌,「担心被控暴动罪,担心要坐监,担心自己的前途。」
直至831太子站事件发生,彻底改变他。当天防暴警察冲入港铁太子站,无差别袭击地铁站里的示威者、市民。有人被打至卧地失去知觉。当晚,吴天使因早两班车走而逃过一劫,「831是721的加重版,施暴者由黑帮转为警方。你说警方是否失控?我认为是。当警方失去保护市民的能力和责任后,作为有能力的市民为何不起来自己保卫自己呢?我站出来是为了家人、朋友。虽然他们不理解示威者,但我站出来能保护到他们就无所谓了。」

吴天使在831后,虽然由和理非转为前线,但他严守不伤害任何人的原则。每次示威游行,他负责挖砖、设置路障和灭烟工作,「我们不是想破坏什么,也不想伤害任何人,加上对政府仍有一丝期待。我们所做的只是想保护去游行的人可以安全撤退,或让他们安全地走到政府面前告诉它人民的不满和诉求。」

不过,随着831事件发生后,坊间开始出现被跳楼、被浮尸传闻,以及发现多宗同类个案,社会极度不安。保安局长李家超近日在回应议员查询时表示,6月至9月共有256宗自杀个案,较去年同期增加34宗。 2,537宗发现尸体、送院前或送院时死亡个案,较去年同期增长311宗。政府只给出一组数据,对事件却不闻不问,这种态度,让吴天使对政府的最后一丝期望也幻灭了。

反送中运动5个多月来,港人的反抗口号由最初和平游行时呼叫的「香港人加油」,到政府10月4日强硬推出《禁止蒙面规例》时的「香港人反抗」 ,再到最近11月8日,大学生周梓乐在防暴警察镇压示威活动的现场,无故跌下停车场不幸身亡后,港人发出「香港人报仇」的怒吼。

采访当天,路过理大的市民,有许多中年人、老年人,主动在马路上向桥上的学生表示关注和支持,并要他们小心自身安全。

70多岁的许先生,特地由土瓜湾住所来到现场,为的就是要亲身向学生表达支持。他70年代由大陆移居香港。未移居前,他在大陆经历过连串政治运动,亲眼看到中共在土地改革时,如何运用人民斗人民的方法,使到双方互相残忍厮杀,「我那时很小,亲眼看着那些人就在我面前被活活打死。好残忍,好残忍。」因此他对港警滥暴,感到特别气愤,「这些学生毫无寸铁,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们,抓到就算了,还不停打他们的头、颈,这么打是往死里打,和大陆武警手法一样。」与许多理解、支持运动的同代人一样,许先生指出,学生并没有犯错,要停止暴力,政府必须是主动停止的一方。

「以暴制暴」的恶性循环


17日晚间香港冲突,警方装甲车从红磡路桥攻坚遭示威者抛掷汽油弹阻挡。 (摄影/刘贰龙)

反送中运动以来,政府和警方不断强调要「止暴制乱」,但结果却是「以武制暴」,以警方的暴力镇压激发与制造出示威者的激烈反抗。近期的中大、昨日的理大之役是最佳例证。

按照警方这几个月的行为模式,示威者已预见到,警方一旦冲入校园,就会全面抓人和发射催泪弹等。吴天使说:

「当我们中了水炮车后,整个校园你只听到一片哀嚎声。我们不想这么多手无寸铁的人受伤,可以怎么做,唯有用武力反抗。
因为警察开启了暴力的尖端,他们已停不下来,所以示威者也不会停下来,因为示威者已不再相信和平的示威活动可以争取到什么,所以无限地陷入暴力的循环。但政府完全不想让步,不思考如何令暴力终结,相反只要求示威者停止暴力、停止自卫。
如果我们真的停止用汽油弹,放下身上所有装备,手无寸铁地停下来,搞一场大游行,那时政府会否回应我们的诉求?我觉得不会,所以才不可以放弃武装。 」

面对这个恶性循环,特首林郑月娥每次回应事件,只强调要「止暴制乱」,却任由警方暴力持续上升。不少前线示威者受访时表示,作为示威者,并没有能力解决暴力循环,他们认为,政府若能成立独立调查委员会,调查警方滥暴,会有一半的示威者会回归到和平示威。

根据香港民意研究所发表在11月中的一轮民调结果显示,随着社会暴力不断升级,约83%受访者认为政府要负最大责任,73%认为警方需负上「几大」及「好大」责任,但也有约40%受访者认为示威者也要负同等程度的责任。香港民研分析,警方以「止暴制乱」作为行动说词已失效,现时警方是「以暴制乱」。

「只要警方停止用武力,我们就不会使用武力。我们都想终结这种暴力循环。我们只是群普通人,大家都想过回普通的正常生活,」吴天使说。

暴力面前,抗争者对生死感到麻木


17日下午警方攻坚理大,与现场示威者发生剧烈冲突。 (摄影/陈朗熹)

随着个人行动升级,前线示威者每回出去都面临着被捕、被施暴的危险,他们怎么看待坐牢与生死的问题?

把这个问题拿来问吴天使,他说,自己一直在反思个人与这场运动之间的关系。

「我会不断问自己,我们在争取的是什么?所谓争取民主、自由时,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想清楚没有?我已想清楚。为了争取想要的可以去到哪个地步,可以牺牲些什么。831后,我已做好被捕的准备。到10月1日,一直传解放军入城,我们可能会死,但自己仍然选择上前线。
你说暴动、坐监,我相信我今天所争取的得益高过我代价的成本,是赚到了。我今天坐监和我所争取的自由,只是打了个和,不赚不失。但有许多人不用坐监却可赚到自由,很值得;不一定自己得到(自由),更重要的是更多的手足可以成功,可以得到自由,这对我来讲是赚了,所以也就不会再感到害怕了。 」

10月开始,随着警暴几何级上升,反而令吴天使对生死有些麻木,「因为每天都走在生和死之间,反而看淡了生死。来到前线这个地步,生与死已没有留恋了,已做好最坏打算和家里人道别,朋友见过几次面已很足够了,已准备好下一秒就被捕或死亡。」

反送中运动开始以来,有前线手足表示已写好遗书。吴天使却不愿这么做,「不想有牵挂,想淡淡的来淡淡的走,不用看得太重。要和家人讲的都讲了,接下来做更多的回报他们。我现在的行动就是留给大家、留给明天最好的礼物。」

被扣押期间,她被关在房内放了两粒催泪弹

半年前,没人想过被指深陷港孩、公主病、少爷病的香港年轻一代,竟然在一夜间成长,并带领整个社会走上香港史上规模最大、最激烈的民主运动。在这条不归路上,前线已成为自我牺牲的代名词。刚过16岁的爱米,虽然身形消瘦、矮少,行动上却不输给任何一个男孩。

早在雨伞运动时,仍是小学生的爱米就跟随哥哥到金钟政府总部游行,更在公民广场睡过两晚。反送中运动以来,她属于第一批参与其中的人。 「6月时感觉应该要出来,是因为铜锣湾事件。一个人可以无端从香港消失,然后出现在大陆,很匪夷所思。我开始担心,香港会否也变得像大陆一样,无法再自由地表达自己的政治诉求呢。于是开始做文宣,叫朋友走出来。」

爱米愈走愈前,6月底已开始灭烟。 7月1 日,她与一众示威者冲击立法会大楼。想起当时情景,她觉得有些好笑也有点令人生气:「我是其中一个负责撞玻璃的。在撞时,后面的人说我们撞那么久都撞不进去。我心想,你来试下,这都是什么样的玻璃。我一个女孩在前面撞,你们整班男人在后面。」
当他们成功进入立法会大楼,并进入议事厅后,现场气氛开始变得紧张。早已布防在外的警方发出最后通牒, 要在午夜12时进入立法会进行清场行动。随着最后时限逼近,爱米想到的不是自己会否被捕,「我所想的是,如果大家要留守,我就陪大家一起留守。如果大家要走的话,我一定会是最后一个走,不能留下任何一个手足。」这一天的行动,也成了反送中运动的分水岭,许多和理非走向了前线。

831事件,警察由执法者变成滥暴者,让许多港人失去信心。当晚在现场的爱米,也恰好逃过警方镇压。 「当晚我在现场,突然听到有手足大叫防暴来了,叫大家快走。我即刻往站外逃,好在后面的手足帮我们挡住,所以才幸运地逃得出来,但他们却被捕了。自己觉得很内疚,当时应该留下来陪他们到最后一刻,不应该自己先走而令他们被防暴打得那么厉害。」

于是第二天,9月1日,爱米和其他示威者回到现场,并包围旺角警署,最后更被捕。警方把她们抓到羁留室后,仍疯狂地向她们的脸部喷胡椒水。爱米的一名朋友则被关到新屋岭,长达10日。她双腿虽被打得全肿,但警察拒绝让她入院接受治疗。反而在扣押期间,把她和其他大约10名被捕人士关在一个房间里后,向他们发射了两粒催泪弹。

上街头,是为了明天


18日凌晨从理大冒出的黑烟。 (摄影/陈朗熹)

面对警暴,爱米在被捕前也曾担心过。到被捕后保释出来,她曾有一段时间失眠,「担心自己会否坐监。但后来想想,自己把自己收起来做港猪也没用,倒不如继续出来,能帮多少就帮多少。」就算官司缠身,处于保释期的爱米,仍选择再向前走一步,成为「火魔法师」。像在中大、理大战役里,与防暴警察对峙时,她就是在吴天使一群抗争者掩护下,向警方投掷汽油弹,来牵制对方的进攻,「反正也是死,不如豁出去了,没有包袱,家里人都蓝得发红。」
6月至今,前线抗争者陆续被捕,只有16岁、同为中学生的爱米,面对新加入的中学生手足,俨然一名老前辈,「现在有许多中学生走出来,有新血是好,他们有许多东西不懂,要教他们。 像现在封桥,他们封得那么近,到时要走时不知能否走得及。不过不要紧了,我一开始也是有很多东西不懂。如果没有他们,这场运动根本无法继续下去。他们肯出来已经很好了,」她对于自己的生命可以看得淡,但对于抗争者之间的包容和信任却很珍惜。

对于爱米这一代香港年轻人来讲,他们放弃了以往喝珍珠奶茶,吃港女甜品,和朋友一起打扮、逛街的生活。他们甚至放弃了对自己未来的想像和自己的生命。但是青春的他们却对于下一代有责任感。

吴天使指这场运动虽然令相当一部份香港人醒觉,但更重要是要令下一代年轻人同样能够保留住这种觉醒,「我们这一代的教育没有被爱国爱党教育污染。但下一代会较困难,因为目前的教育渗透得很厉害,由幼稚园开始就教要爱国爱党。这会令香港重要的核心价值,如自由、民主和人权等观念迅速消失,这个情况令人很担忧。所以我们这一代人才走出来,才这么努力地要创造机会给下一代,否则将他们的机会更会微乎其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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