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 @二柒 从出租车司机那里听来的故事,想起了我也曾听过的一段惊心动魄。讲述是7年以前了,没有录音,但许多细节至今也难忘。

那时我还在做记者,人生际遇大多都以新闻来标记。就像7年前遇见王司机的时间,也可以在维基百科查到:2011年12月11日晚上。

那一天,正聚焦了全世界媒体目光的“乌坎事件”中,关键人物薛锦波猝死。薛锦波正值壮年,是当地土地维权的村民代表,被公安局羁押2天后突然离奇死亡。消息传出的当天,舆论哗然。原本只是地权争议,如今加上一条人命,悲愤交加的村民与当地政府剑拔弩张起来,几乎就要武力械斗了。

曾在9月采访过乌坎事件起源的我,听说消息后立刻从北京飞去深圳,准备连夜进村。飞机到深圳已经是晚上10点,从深圳机场到陆丰乌坎还需要约3.5个小时高速公路车程,大巴车没有了,在朋友介绍下我联系了一家包车公司,司机王师傅连夜到深圳机场接我,出发去乌坎。一个人,那时真是连担心的念头都没有。

出于职业习惯,我没有告诉师傅我要去乌坎,也没有说自己是记者。只是说了一家在google地图上查到的,位于陆丰镇、距离乌坎村不远的酒店名字。并联系村民请他们开摩托车来接我。

司机师傅没有多问,车开得又快又稳。浓黑的夜里,眼看一切顺利,我跟师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

*

“小姑娘我跟你说,我很多年没有开过这条路了。要是几年前,估计没有司机敢这么晚送你去海陆丰啊。”

“恩?这不是高速公路吗?有什么危险吗?”

“天上雷公,地上海陆丰。你没听过这话?”

“……啥意思?”

“意思是说,海陆丰这一带出了名的民风彪悍,早年出土匪,现在还有很多枪支、毒品的走私生意,都是夜晚作业。高速没通车时,这里还是走国道,晚上劫车劫财的事很多,我兄弟就遇上过,平时一般晚上8点以后就很少车敢走了。”

“噢……” 听他说着,我看看窗外黑暗里一闪而过的树影。车窗紧关着,却好像有丝丝冷风爬进来。

我想起9月第一次去乌坎采访时,就在陆丰镇看到过很有“地方特色”的电线杆小贴纸——一般小城小镇的电线杆贴“牛皮鲜”“性病”“不孕不育”那些,陆丰很彪悍,贴的是“枪支”,下面还大喇喇留一个电话号码。当时只觉得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在深夜的高速路上,突然觉得事情真实了起来。

“别害怕,小姑娘,坐我的车没事哈。以前没人敢走的时候,我也敢走。现在通了高速,这条路安全多啦。” 王师傅看我不说话,安慰我。

“为啥以前没人敢走的时候,你也敢走啊?” 接近午夜12点了,窗外有湿气漫起。我努力把话题延续下去。

“我以前是当兵的啊。运输兵!什么危险的地方我都开过车,接送过很多大领导。我还做过驻港部队呢!” 王师傅骄傲起来。

驻港部队。运输兵。有趣的关键词冒出,记者魂立刻飘出来。我来了精神:

“你是哪一年当兵的啊?你去过最危险的地方是哪里?”

车里突然安静了。我扭头看看王师傅,他收起了微笑,一只手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烟包。

“不介意吧?”他问。一边掏出打火机,并不在意我的回答。

“没事。” 我只好说。

王师傅点烟、开窗。冷风嗖地钻了进来,车里立刻被呼呼的风声盖满了。足足过了小半支烟的功夫,他把窗户摇起,才开口继续说话:

“我当兵那年是1989年,那一年我19岁。我在山东当兵,那一年,算是去了最危险的地方吧……”

,山东的部队……我听见自己心底里“啊”了一声。小声问出一句:“……?”

“对,北京。” 王师傅没有看我。

对我猜出他的经历,他似乎并没有意外,又似乎根本顾不上。他猛吸几口烟,面对前方黑漆漆的路面,讲起了青春故事。

*

王师傅当年还是小王。1989年5月,刚刚在济南军区入伍几个月的他,收到了和部队一起连夜进京的命令。

“平暴。”王师傅说:“收到命令要保卫首都,保卫党中央。北京乱了,国家就得完蛋,那真是很紧急。”

同一段历史,不同的角色,讲述起来完全不同。我没有挑战他的用词,只是屏住呼吸,继续听。

“最初是紧张又兴奋的。刚刚当兵,就能参与平暴,保卫国家,觉得自己力气用得上。”王师傅回忆,他开军车,主要负责运送长官、医生等等。他说那段时间,全国好几个军区都在往北京调兵。后来我查资料知道,1989年5月和6月,因为担心北京本地的军队同情学生,执行“平暴”任务的部队多是从外地军区调入北京,前后有接近30万人,涉及14个集团军,包括了陆军和空降军。而“小王”所在的济南军区,正是主力之一。

“坦克……也是从外地开进去的吗?” 我问。

“是啊。不只有坦克,还有飞机,都是实枪实弹!”说到“坦克”这个词的时候,王师傅的语境显然跟我不一样。他拔高的语调,有一种怪异又不安的骄傲感。“坦克上都配了重型机关枪,每秒可以打上百发的子弹,都是实弹!” “真的打?” “当然真打啊!6月5日我去看,长安街满街都是子弹壳。后来听战友说,带的子弹全打光了啊!”

“王师傅,你真的觉得,学生上街是暴乱吗?” 我终于忍不住。

王师傅没有看我,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猛吸了一口烟,又把窗户摇下来,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但我见过他们杀人。TA就死在我身边。我想救TA,但我救不了。” 伴着窗缝挤进的凄厉风声,他讲了下一个故事。

*

根据王师傅叙述的地点细节,我回去翻查资料,才发现他经历了大井事件。这一事件具体指什么,大家可以去google。这一次军民之间的激烈冲突,为后来更悲剧的流血结局,埋下晦暗的伏笔。

王师傅只记得,他开军车去接一名女军医,前往救治伤员。军车开到途中,被突然涌上的群众包围。愤怒的叫骂、土块扑面而来。他还没有来得及锁车门,副驾驶位置上的女军医就被拖下了车。他犹豫了几秒钟是否要去救人,但很快就放弃了。他锁上了车门,在车被推搡的剧烈颠簸中陷入了极度恐惧。他看着车窗外的人开始放火,看着火烧到了被拖下车的女军医身上,看着身上着了火的女人在地上打滚,看着他们就要放火烧车,接着就要轮到自己……然后远处发生了什么巨响,人群愣了一下,突然散了……

王师傅语速极快地讲述这段,握着方向盘的手臂微微发抖。

“他们稍微走远一点,我赶紧下车想救人。我脱下衣服去扑她身上的火……但衣服盖上去,掀起来,直接掀起了一层人皮……”

就这样,在深圳通往陆丰的凌晨高速公路上,我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全身发麻。身边的王师傅声音、表情和手臂都在发抖,眼睛红红的,车仍在奔跑,讲述仍然在继续:

“她还没有死。她还在叫,扭动。我没有办法。我抱不起她……”

王师傅终于不再说话了。在安静下来之前,他说,他记得她的名字,她那年30岁,有一个很小的孩子。因为当年把她的尸体带回部队,他跟她的家人也认识了。1989过去很多年之后,他去山东看望过她的家人,孩子已经大学毕业,工作了。

“我知道大部分学生没有参与暴乱。但我遇到的,就是暴乱。” 故事的最后,王师傅说。

*

王师傅讲的故事,我不是没有听过。在中国关于这场悲剧的官方版本记录里,主要都在描述“暴徒”对军队的攻击。我小时候读的学校阅读材料,都是讲死在暴徒手中的“军人英雄”的故事。只是长大之后,我才在纪录片里、互联网零零星星的百科里、以及后来来到香港,系统性查看的诸多资料里,看到“老人不能杀光年轻人”,看到血与火的天安门,看到1989年的全貌。

当然,历史没有全貌。历史有其大是大非,但在这其中,个体的悲剧,与历史的悲剧,常常是相反的。在那无尽的复杂幽微之处,因为维护秩序被杀的军人,因为和平游行被杀的学生,都是历史悲剧的一部分;拒绝执行命令、或者枪口抬高一寸的军人,甘冒妥协罪名、最后时刻劝走学生的老师,都是在悲剧面前尽了自己努力的人;忠实地朝人群打出子弹,忠实地执行宣传、追捕任务的人,或在最后时刻的投机者,都是以平庸的恶,集体构筑了历史悲剧的人。

“我知道,她是无辜的。广场上的学生也是。” 大概抽完了两支烟,很长很长的沉默之后,王师傅又说。

他平静下来了。“我19岁,我去北京,是去平暴的。我要保卫我的国家。我们没做错。你去过那时的北京你就知道了,真的很危险,国家不能乱。但学生,很多学生也没做错。他们是为了国家好,我知道。他们游行、唱歌,我有时也很感动。但暴乱是真的。开枪杀人也是真的。谁做错了?我想不通这个问题。”

“我也不愿意去想。” 他接着说。

我试图跟他聊聊,这件事的复杂性,以及它在今天如何被掩盖。人们不能提,不能讨论,也不能回到历史,辨明真相与是非。

但王师傅回应:“为什么要想?过去了。都过去了。再提有什么用?现在大家都过上好日子了。都过去了,不要再想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说起这个。不说了,不说了。都过去了。”

*

惊心动魄的讲述就这样结束了。车又开了一个多小时,快凌晨2点,才到达了陆丰镇。接下来的路上,王师傅恢复了平静,没有再抽烟,跟我讲起了他退伍之后,开饭店、经营小生意,和在包车公司开车的故事。

一直送到陆丰的宾馆门口,他收钱,看着我下车,叮嘱我小心,给我留下了他的名片,告诉我下回在深圳包车可以再找他,还可以给我打个折。“100公里以上就可以打8折。珠三角我们都可以跑,最远去到广西也可以的……”

我们在专业的推销服务中道别。谁都没有再提1989年春天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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