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梦雨    来源:

“封闭与流动:疫情下的中国家政工”的第一篇投稿选登来自梦雨。知道梦雨早早从北京回老家,准备做手术;也知道她和农村生活关系一直是纠结的。看到稿子的名字,《写给我即将见面的姐妹们》,有点惊喜。我想起这位“来自家政工内部的小记者”身上一直有的品质:当事情起变化的时候,她总会想着群体里的其他人。

在尽量给大家一个安宁的印象的同时,内心杂乱且充满挣脱束缚的欲望——这是我的第一读后感。这,会不会是一个在接下来其他文章里持续浮现的特质?让我们拭目以待。

——本次征文特约写作指导 静远

我即将见面的姐妹们:
此刻,是不是有些姐妹们已经在上班了;有些回到了工作地点却还在隔离期间,和雇主们协商何时上班的时间;而有些应该还在老家,过着从来没有享受过的“吃了睡,睡了吃”的“特殊生活”吧?
是的,2020年的春节是一个前所未有的节日。在雇主家里度日如年,终于熬完了这一年的我,费尽心思地买到了回家的票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早点回来,去医院看看我由于工作拖延了很久的妇科病,同时把女儿的婚事定下来,再好好地陪陪老妈妈。当回到家,一切刚刚展开,我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时,封城、封区、封村、封锁交通工具……不断升级,让我们和外界脱离。
最初知道“新型冠状病毒”这个新名词是腊月二十八的晚上,忙完了一天的活,临睡前看见了消息,才知道这种陌生的病情已经在武汉特别严重。因为没有看之前的有关消息,也没仔细看其中的利害关系,想想武汉离得那么远,又有大量的救治和防范,应该没有什么大碍的吧?就没有当一回事。直到腊月二十九早上起来打开手机,看到武汉封城的消息,这才知道了事态的严重。
之后,每天早上起来看见新闻上说感染人数和死亡人数天天在增多,自己的心情也由漫不经心变得沉重:慌乱、惧怕、焦虑不安,各种感受都涌上心头。

打扫后的厨房(本文照片均由作者提供)

我想去看我妈,想去陪着她,可是村口被封死了,谁也不让出去,我只好做罢。不过也赶紧打电话给她,让她别出门。
“我都八十五了,不怕,死了更好!”
“唉,妈呀,您死了是好,可您没见上我,您死了我们都没法去埋葬您啊!”
“是吗?有这么严重吗?”
“是的啊妈,这可是传染最严重的最快的瘟疫啊,您千万别出门了,就好好待家里吧,等疫情过了,我再来看您,好吗?”
我好说歹说,又让哥姐再次打电话给妈妈,这才稳住了老妈。我理解她此刻的心情,出门在外一年没见面的女儿,她怎能不想见到呢?近在咫尺,却不能够和我在一起,她心里肯定不好受。而做为女儿的我,何尝不是这样的心情呢?
是的,我今年回来的早,是因为女儿的婚事。唉!说起这门婚事,我原先打算先订了婚,来年春节再办婚礼,毕竟女儿的年纪还小,我也还没见过未来的女婿。结果女儿婆家人说,来年是女婿的本命年,不能结婚,再说两个孩子在一起已经一年多了,各方面也都挺合得来。我看女婿的人品也不错,女儿也很满意,所以最终经不住女儿婆家全体人的再三垦求,犹犹豫豫地在腊月二十六给女儿办了婚礼,在短时间内成全了这段姻缘。
那时还没有听见有疫情的消息传来,现在想想,我这件事情还是办好了,在这个特殊时期里,让两个已经相爱相恋的年轻人在一起度过这特殊的日子,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啊!
也许和你们一样,我忙完女儿的事情后,又接着忙着置办年货。农村人规矩礼数多,我们家有老人,每年来家给老人拜年的亲戚朋友自然很多,相对应年货就得多置办一些。就在我忙完一切,准备和亲人们过一个团圆年时,才知道疫情已经严重到人和人不能接触的地步了。

村子里

说到这里,我觉得很有必要叮嘱一下:
如果你已经在工作岗位上,那么你一定要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出门戴口罩,尽量不要去人多的地方,如果可能的话一定要戴上一次性手套,勤消毒勤洗手,外出回来的衣服也要换掉。大城市里人多空气又不好,我们这些没有任何劳务保障的家政服务人员,千万千万要爱护自己啊!
在家里待岗的姐妹们,你们不要着急去上班,去之前一定要和雇主协商好,要谈好去了能不能给自己一个安全隔离的地方,能不能保证解决你的一日三餐,能不能保障隔离期间的工资照发,如果这些问题能够解决,那你可以在自己的所在地办好外出证明,做好一切防护措施(隔离口罩、消毒液、洗手液、一次性手套等),就可以去你上班的地方。
如果没有做好这些事情,那么你也不要着急了,就待在家里吧,放松心情,该吃吃该喝喝,听听音乐跳跳舞,看看有益的书,学着写写自己的所见所闻,还可以陪家人追追剧,就当给自己一个疗养的机会。
看到新闻里那些不分昼夜在一线治病救人的医生护士,他们大多数人没有休假,被调到发病率最多的地方,每天在病毒感染几率最大的环境里工作,有的人连亲人们的面都没有见,就被传染病毒甚至失去生命。我相信姐妹们和我一样,看到这些消息,心里肯定非常难受。

村子里

说到生命,我这段时间其实有了一些极端的想法。不瞒你们说,有些时候我甚至想喊:我不怕疫情感染我,我怕的是丈夫对我的虐待。
真的,家庭的保守让我窒息,是这次疫情带来的禁足,让我更加清楚地看到了家庭带给我的创伤——这样的生活我过够了!
他每天什么事都不干(也不敢要求他干什么),我把活干了他就挑刺,我做的每件事情他都看不上,不但不让我解释,还用各种方式骂我。看啥啥不顺眼,吃饭嫌不合口味。我不理他吧,他说我蔑视他这个“一家之主” ,作为女人想要“翻天”。一旦没借口了就开始污蔑我,说“是不是大城市里待久了,私底下有‘相好的’了。”如果我和他争辩吧,他脏话连篇连带着娘家人一起骂。张口闭口“把你外嫖客日下的(这是最恶毒的骂人话,意思野种)……”你说气人不?
让人更伤心的是亲人们的观念。刚回到家,脑袋还因为列车的颠簸而懵懵懂懂的,身体还没有摆脱长途跋涉的困倦,他们就把一大堆事情早早放在那里等着你:“你终于回来了,赶紧把这个干了,赶紧把那个干了……”“这都是女人干的活……”
当你还不适应这一年多没见的环境时,他们会说“心野了,连自己的家都不熟悉了”;当你感觉委屈了想要争辩时,周围的人会说:“你都一年没有回来了,忍忍吧!”“经常在外面,回来了就好好的。” “男人都是脾气大,女人就得忍受!人老祖辈不都是这样的吗?谁让你经常不回来陪他?”
每每听到这样的话,我心里就会感到很悲哀。其实我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身体和心理上已感觉在走下坡路,回到家里,好想能得到呵护和照料,却总是事与愿违。
在村里,耳朵里听到的都是快手、抖音上面的声音,大家扎堆打牌、喝酒、闲聊,口罩也没见人戴。在家里,我想看书写点儿东西,来找我聊天的女人说我“成城里人了看不起她们”,笑话我想当作家。在他们的眼里,我显得格格不入。婆婆说:“作为女人,不做针线活,看书干啥呢?”“都老了还写东西看书,有什么用啊?干点正经的吧!”

村子里

我气不过啊!是的,我是家政工,在外面伺候人,受人指挥,有时候还会遇到一些别人无法想象的事情。从早到晚把自己的精力和时间,全身心地用在了工作岗位上,踏踏实实、兢兢业业的,就为了能改善自己的家庭生活。可是回到家里,得不到家人的理解还不算,还要继续伺候人。
更重要的是:不能干别的,不能想别的。他们的逻辑是:你就是伺候人的,这就是你应该做的事情。如果我还想干别的,那就出格了,就是和正常人不一样了。这种状况,甚至没有因为我经济独立而改变。每年交给家里的钱一分不少,还要忍受他们说我“不务正业”!
天天的谩骂和白眼,让我感觉人生已无半点乐趣,活着已经到了尽头。这要搁往年,我早出去挣钱去了,何必这样天天受他无端的窝囊气呢?我不止一次感到,身处大城市的我们,虽然受气、受人指挥,但是却能挣到钱啊。经过这么多年,我们在自己的岗位上已经得心应手,适应了大城市快节奏的生活,却很难融入自己心心念念、魂牵梦萦的老家生活了。
可是说到回到城市,我又开始五味杂陈、惶恐不安起来:那种整天操心压抑的生活,以及疫情后很可能低迷的行业前景,都让我感到无处藏身,不知道以后的路该怎样走下去?
疫情当前,在家里待着心情杂乱,絮絮叨叨地说了这么多掏心窝的话,我想你们也有很多想要倾诉的吧?好久没有见到你们了,好怀念和你们在一起度过的那些让我开心的时光啊!希望能早点见到你们!最后祝我们都远离疫情、身体健康、心情愉快、一切都好!
拥抱!

爱你们的梦雨
2月13日

这是今天的“燎干”:“燎干”是我们农村每年正月二十三都做的赶瘟神的仪式。大家点燃火堆,寓意把一年的晦气都驱散,平平安安又一年。

关于征文
疫情之下,封闭的病毒和流动的刚需似乎在这个特殊的生死时刻显得矛盾重重,作为中国最基层的劳动女性,她们如何安放自己的焦虑与不安?北京鸿雁社工服务中心联合尖椒部落发起“封闭与流动:疫情下的中国家政工”图文视频征集活动,听家政工姐妹讲述自己的故事。
征文详情:
《封闭与流动:疫情下的中国家政工|家政姐妹作品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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