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DT编者按:新冠疫情期间,社交媒体上流传着很多诗,人们用它们来表达自己在这个特殊时期里的各种情绪,这些诗句有些是原创的,有一些是摘抄的,本帖将持续收集这些诗句。

 

《悼李文亮》

作者:余秀华

 

且安息!

没有比“以言获罪”更厉害的病毒

没有比黑白不分更丑陋的人间

 

且安息!

长江之水载舟也覆舟

黄河之浪渡人也渡鬼

 

且安息!

且允许我苟且偷生

还允许我长歌当哭

 

我们不怕死

我们怕死于非命

你死了,我的命非命

 

如果天堂还有病毒

如果你再喊一声

你会去向何处?

 

我希望收容你的地方

还是有人

说着汉语

 

《恶之花》

来自:鲜花与禁忌

 

我常想

捂住我们嘴巴

和捂住我们鼻子的事物

一定有某种隐秘的联系

有时相互助长

有时势不两立

但不管怎样

我们 这一片沉默的战场

始终是沉默

看着恶与恶之间的战争

在我们身体上开出血花

 

《Dr.Li》

来自:鲜花与禁忌

 

只有两笔

少了一笔就会倾塌

而在特定年代

第二笔也可以是利刃

结果自己的性命

这个字是:人

 

《梦》

来自:鲜花与禁忌

 

如果我的梦

能装进你的脑袋

那一定是噩梦

在你醒来之前

我会杀光所有预言

你会像世间一切容器

温驯而忠诚

也无所谓是梦是醒

 

《朋友》

来自:鲜花与禁忌

 

看啊,这是我们的朋友

一千双手举过头顶

而我的视线默默垂下

看到两双铁打的靴子

我知道,他们又在我的花园里交换了果实

就在昨夜

 

《绳索》

来自:鲜花与禁忌

 

绳索松一点

是屠夫的美德

绳索紧一点

是赞美的开始

久而久之,没有绳索

你什么都不是

 

《确诊》

原创:邓艾艾艾

 

死水被航拍二次污染

废墟被远望再度掩埋

正常的你询问正常的国

要治疗失常的我

 

沉默被朗诵二次打断

故事被新闻再度述说

疑似的你疑心疑似的我

要押至疑似的国

 

伤口被幸福二次感染

遗物被遗忘再度活埋

痊愈的你热爱痊愈的国

要杀死死亡的我

 

《风雪杀人案》

原创:邓艾艾艾

 

风吹散了血痕

雪掩去了伤口

人们是知好歹的人

知道在他的遗体前

哀叹为众人抱薪者

冻毙于风雪

人们是懂是非的人

懂得风是天灾

雪是天时

造化多么残忍

当他被谋杀的时候

风雪是帮凶

当下一个他被谋杀的时候

怪罪风雪的人们是帮凶

 

《你能做到吗》

原创:邓艾艾艾

 

积极配合,听从规劝

遵纪守法,签字画押

相信一切你让我相信的

绝不危害整洁的冷静

在未来向此刻的叛逆预言里

我做到了

但我不明白

你也希望我不必明白

 

《中国人自古以来的英雄》

原创:邓艾艾艾

 

没有补天,没有射日

没有盗壤,没有治水

没有尝草,没有取火

没有巨大的悲壮

没有长久的苦难

只是在不可诋毁的幸福里

发表一些艰难的诚实

然后被抹杀

终于被忘却

在昏黄的纸页上

没有人称他们自古以来

 

《楚,辞》

原创:廖伟棠

 

我宁愿仍然听陈旧

缓慢的《平安夜》

而不乘坐高铁迅速滑入新年

买下最后的一盒N95口罩之后

我让出十只,权充良心

仓皇逃离自己,假装有一个灵魂

在长江两岸飘呀飘

楚虽三户,不,楚皆散户

这零落大地谁是债户谁是债主?

那一个抱病踉跄出演“春晚”的

如果不是你我,他会是谁?

如果手机在省界断电

加油站也没有游荡的耶稣

谁在这苍黄浊水之上给屈原指路?

高速路口

这一个熄掉导航、引擎空转的人

那一个熄掉导航、引擎空转的国

 

2020.1.23.

 

《自费冤魂》

原创:廖伟棠

 

她说她是个自费冤魂

被一滴露水拦截在高速公路上

她的月亮进退两难

她的母亲一直在死着不确诊的死亡

但她只能下车,敬礼雾中巨大无形的

另一只车轮

 

她的命你说了算

可你说你是一个自费的官僚

在一纸一纸公文中活成另一纸公文

默默把吃喝的笑声搓成一条麻绳

你说你是个自杀的人

手套里自带鬼门关

 

她说她是个自费冤魂

抵押了姓名去缴纳殡葬费用

她的城籍也未确诊

她成功地成为了GDP以外的一部份

在同乡诗人的哀歌中

她距离悲剧还隔着两千个标点

 

她的命你说了算

直到死神也把口罩戴反

 

2020.1.29.

 

《立春》

原创:廖伟棠

 

如果一个孩子被成为孤儿

那就是说我们所有人都是孤儿

那号称继父的人其实

是人口贩子

是口罩贩子

他的口罩令我们开口时没有了嘴巴

他求助于雷声令我们没有了耳朵

他施令于舌头逆时针旋转

读遗言如艳电

 

然而我们说“够了,恐惧”

马戏团的帐篷就会熊熊燃烧

蛇会在僵死之前打结

大象顿时塞满了暗房

裸身的小丑不再有斗篷与礼帽

我们也不再需要魔法

所有的孤儿

埋葬着被虚构的兄弟

遥送大国飘零

 

所以说当列车出轨母亲们请做好准备

隧道漫长母亲们请做好准备

相聚时我们唯一的依靠:乳房

决别时我们毫不犹豫:海洋

原野从没像此刻那么像

一本jin书

写满了叛军的方向

而死者渐厚如一场春雪

不断地抹去又加上新的脚印

 

2020.2.4.

 

《悼一位眼科医生》

原创:廖伟棠

 

他在一颗

巨大的白内障眼球里

窒息。我们以为是雪的

他知道是故意让我们看不见他的

失明症传染。

他在灰霾中递出手术刀。我们

今天才接到

在喉管上切一个口,吹哨。

在死骨上挫一个口,吹哨。

在病房上挖一个窗,吹哨。

在围城上削一条血路,我们吹哨。

 

只有手指抵到双肺上的锈

我们才知道我们已长成一间间铁屋

如卷帙浩繁的省略号

只有他刻意敲凿一颗逗号,

让屋中的大象停顿片刻。

接下来是我们的事

了吗?

只有失去一位眼科医生

我们才知道我们在雪崩之前早已雪盲

医生说:以眼还眼

医生从来不说:道路以目。

 

2020.2.6-8.

献给李文亮医生

 

 

《庚子夜咏》

原创:廖伟棠

 

来日大难

我们如何温存往常

在一次次开窗高唱各自的国歌

绝望的人与海鵰之间

坚持听完一张巴哈大提琴

按摩虎口上最小猫的穴位

让彼此入睡,梦见久违的清月

我们都取有一些干净透彻的名字:

疏影、伟棠、湛初、湛衣

足以凌越夜空俯瞰落雪渐深的世间

——

是的,只是雪,属于我们凡人

我不是广重,无法逼视汪洋中的漂木

是否囚禁过一个或无数个伟大的灵魂

我们梳理彼此栩栩羽翼

在如磐夜气中摸索光的开关

 

2020.1.28.

 

《死了第二次的人》

作者:不明

 

1

我听见有人死了

第二次,第一次时

他摘下口罩

对着寂寥的广场呼喊

一颗子弹飞过来

像高速列车

 

我们等

乘务员宣布:

现在进入瘟疫时刻

接下来请

戴好口罩

有问题,举手发言

(也许是为了

活跃会议气氛

他把自己的口罩

临时戴反了

也可能是

太没有经验)

 

车厢里挤满

呆着口罩的人

在戴上第二层以前

还有第一层

在瘟疫横行的国度

没有口罩

是活不下去的

老人告诉孩子

老师告诉学生

老板告诉工人

 

一个残疾人

用手语告诉人们

口罩请戴着,不戴的时候

也不要摘下来

摘下来,就连着你的面皮

嘴,牙齿和舌头

一块儿摘

这样还可以

保住你的肺

人们盯着她的脸

一张巨大的口罩

像雪遮盖了一切

不知道下面是什么

 

一个工人一直在咳嗽

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周围的人尽量同他

保持距离

他说 不要怕

我的肺早在这以前 就坏掉了

我喊了很久

现在喊累了

但人们听不懂他

仍然害怕他

只有乘务员

赶忙喝住了他

 

一个年轻人一直

望向窗外

列成不断经过的

扔弃私人的地方

戴着口罩而死

要比摘下口罩而死

更容易吗?他问

死了第二次的

可以在其他人的声音里

活过来吗?他说

 

这时,列车门打开了

又有尸体

被扔了出去

死了第二次的人

被戴上口罩

但人们继续听见

他在旷野里呼喊

看见他脸上

那个深邃的伤口

 

2

训诫是

分发口罩的

第一个环节

不是一通电话

一张纸,一次签名

一记拳头

那么简单

在瘟疫横行的国度里

没有口罩

是活不下去的

有些人争夺口罩

像争夺一块奖章

有些人制作口罩

像制作赎罪卷

但口罩和其他

使人活着的东西

总是稀缺

尽管肉眼可见:

它们很多

对于那些

习惯戴奖章的人

尤其如此,总不会

嫌太多

或者说,训诫是

口罩本身

和戴不戴以及

有没有,没有关系

和是不是瘟疫

没有关系

训诫是肺

不自主的呼吸

是呼吸机,让死去

再拖沓一会儿

死过第一次的人

被隔离在病床,监狱

或墓地

都是一样的

比口罩的世界

更加肃杀

相比死第二次

这或许更令人

绝望

3

在秘密法庭上,那些人

收到确诊的判决

法官宣称,愤怒的权利

不在任何一个

法条之中,因而

予以驳回

这不像呼吸或

说话的权利

虽不可驳回

但只许平和

细微地行使

因为愤怒的权利

不在任何一个

法条之中

这也不像

收回口罩的权利

因为据说

口罩就戴在

我们的身上

一个人不能

将自己搬离地面

事实是这样

我们生产、购买和

使用口罩,但口罩

从来不属于我们

而是我们

隶属于口罩

事实也是这样

人民会找出

人民的办法:

或许让雪花

变出更多雪花

在雪地里游击

口罩可以既是盾牌

又是武器

请再多听

多听一会儿

死了第二次的人

比我们活着的

更愤怒

更狂暴

但死了第二次的人

将无法代我们

再死第三次

 

《李文亮》

原创:秦潞山

 

冷锅最寒的秋霜

冻过最厚的寒江

大家都踽踽凉凉

心里似乎卧雪眠霜

这一生好短,短过黄粱

江边江边楚天长

你闪着孤光

你随流水去茫茫

人间不再日月长

万般无奈,一炉香已尽,无人再添香

原野之处,你魄飞扬

就是肖邦

也弹不出此曲的伤

来不及经历沧桑

没时间看到山高水长

不能把孩子端详

看不到妈妈慈祥

不过就是韭菜半盘

如何就成了拯救地球的宇宙天王

——李文亮

 

《悼李文亮》

原创:张维迎

 

黑夜里划过一颗星,

普天同泣你一人。

三千里外雪花飞,

第一次失眠因为你。

鸡蛋壳壳点灯一丁点明,

先封你的嘴巴后封城。

腊月里你吹哨没人听,

正月里没有了锣鼓声。

青天蓝天老皇天,

没等到团圆你已走远。

谁能为你送一程?

泪水洗面待清明。

(2020年2月7日星期五,正月十四。)

 

《防疫期里》

原创:孙德喜

 

或许是上苍的安排

让你回家

静下心来

寻回因长期忙碌奔波

而迷失的灵魂

扒开自己的皮囊

到阳光下

好好晒一晒

有没有向那个

替你背负十字架的人

吐过唾沫

撒过病毒

静下心来

听一听″小草在歌唱″

从你的心底生长

一棵擎天大树

不要让女娲

单独补天

到天河里施洗吧

洗去的不只是污垢

病魔祛除了

你会轻松无比

也就摆脱了无聊的纠缠

 

《貔貅》

原创:孙德喜

 

你的嘴是什么材料做成的

还有你的肚皮

什么都想吞下

甚至自己的尾巴

从不排出一丝一毫

你这是比黑洞还黑洞

拿黑洞与你相比

那是对黑洞极大的侮辱

黑洞吸收了光

自己的腹腔不再黑暗

你的肚皮里只装着血汗

嘴角的血擦都不用擦

染红了脸以及整个头

以及衣袍

以及衣袍下不时炫耀的

排成队的法拉第

是谁将你高高供起

让乌压压的人对你下跪

顶礼膜拜

 

《瘟疫行》

原创:@薄扶林桑塔格

 

己亥发萧墙,庚子延四海。

饕餮逞腹舌,野禽毒延里。

知祸却讳言,隐情只惜己。

诸公口寒蝉,三缄济私以。

岐黄仗执言,谏众反遭忌。

八医警世人,诬以恶谣迷。

时值旧岁末,群氓屡聚集。

今朝走年市,明日赴筵席。

浑不知祸近,生死即东西。

 

封城一令来,星夜四散离。

离者心戚戚,守者日凄凄。

九省通衢卫,千万成蒿藜。

途问何许人,闻之惊惧急。

四顾无所之,何地可安栖?

困守无所事,惶惶复汲汲。

两江隔三镇,同城各东西。

蝼蚁惨悴日,廊庙歌宴时。

病者无所依,死者为尘泥。

千门换符日,万户阴阳两隔时。

旦辞阿娘身,暮闻爷染疾。

骨肉无暇哀,托体委沟溪。

医者无所护,忧劳无歇时。

劳者愁生计,恐歇乏衣食。

 

仆虽围困久,幸免至亲离。

临食困哽咽,将寐烦酸嘶。

哀号不忍闻,肠热徒歎息。

智士盈朝廷,仁人宜战栗。

盛世家破无所别,何以为蒸黎?

《元宵禁足》

原创:采萝

 

每到元宵总是春,今宵路上寂无人。

玉兰不放寒梅落,谢客闭门庭院深。

 

《悼李医生》

原创:采萝

 

皆道你是英雄,不过求生求真。

病毒强权贻害,妻儿父母失亲。

 

《宣 告——给遇罗克烈士》

作者:北岛

 

也许最后的时刻到了

我没有留下遗嘱

只留下笔,给我的母亲

我并不是英雄

在没有英雄的年代里,

我只想做一个人。

宁静的地平线

分开了生者和死者的行列

我只能选择天空

决不跪在地上

以显出刽子手们的高大

好阻挡自由的风

从星星的弹孔里

将流出血红的黎明

 

《结局或开始——献给遇罗克》

作者:北岛

 

我,站在这里

代替另一个被杀害的人

为了每当太阳升起

让沉重的影子象道路

穿过整个国土

悲哀的雾

覆盖着补丁般错落的屋顶

在房子与房子之间

烟囱喷吐着灰烬般的人群

温暖从明亮的树梢吹散

逗留在贫困的烟头上

一只只疲倦的手中

升起低沉的乌云

以太阳的名义

黑暗公开地掠夺

沉默依然是东方的故事

人民在古老的壁画上

默默地永生

默默地死去

呵,我的土地

你为什么不再歌唱

难道连黄河纤夫的绳索

也象崩断的琴弦

不再发出鸣响

难道时间这面晦暗的镜子

也永远背对着你

只留下星星和浮云

我寻找着你

在一次次梦中

一个个多雾的夜里或早晨

我寻找春天和苹果树

蜜蜂牵动的一缕缕微风

我寻找海岸的潮汐

浪峰上的阳光变成的鸥群

我寻找砌在墙里的传说

你和我被遗忘的姓名

如果鲜血会使你肥沃

明天的枝头上

成熟的果实

会留下我的颜色

必须承认

在死亡白色的寒光中

我,战栗了

谁愿意做陨石

或受难者冰冷的塑像

看着不熄的青春之火

在别人的手中传递

即使鸽子落到肩上

也感不到体温和呼吸

它们梳理一番羽毛

又匆匆飞去

我是人

我需要爱

我渴望在情人的眼睛里

度过每个宁静的黄昏

在摇篮的晃动中

等待着儿子第一声呼唤

在草地和落叶上

在每一道真挚的目光上

我写下生活的诗

这普普通通的愿望

如今成了做人的全部代价

一生中

我曾多次撒谎

却始终诚实地遵守着

一个儿时的诺言

因此,那与孩子的心

不能相容的世界

再也没有饶恕过我

我,站在这里

代替另一个被杀害的人

没有别的选择

在我倒下的地方

将会有另一个人站起

我的肩上是风

风上是闪烁的星群

也许有一天

太阳变成了萎缩的花环

垂放在

每一个不朽的战士

森林般生长的墓碑前

乌鸦,这夜的碎片

纷纷扬扬

 

《是时候了》

沈泽宜  张元勋

 

(—)

是时候了,

年轻人

放开嗓子唱!

把我们的痛苦

和爱情

一齐都泻到纸上!

不要背地里不平,

背地里愤慨,

背地里忧伤。

心中的甜、酸、苦、辣

都抖出来

见一见天光。

让批评和指责

急雨般落到头上,

新生的草木

从不怕太阳光照耀!

我的

是一支火炬

烧毁一切

人世的藩离,

它的光芒无法遮拦,

因为它的火种

来自——“五四”!!!

(二)

是时候了。

向着我们的今天

我发言!

昨天,我还不敢

弹响沉重的琴弦。

我只可用柔和的调子

歌唱和风和花瓣!

今天,我要鸣起心里的歌,

作为一支巨鞭,

鞭笞死阳光中一切的黑暗!

为什么,有人说,团体里没有温暖?

为什么,有人说,墙壁隔在我们中间

为什么,你和我不敢坦率地交谈?

为什么……?

我含着愤怒的泪,

向我辈呼唤:

歌唱真理的弟兄们

快将火炬举起

为葬阳光下的一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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