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壬午的一篇文章刷屏后被404了。

然后,文章被404这事继续刷屏。

再然后,这篇被404了404次的文章,又第405次从其他角落重生,手手传阅。像极了1976年的天门山诗抄,被紧密查禁,查着禁着就禁成了那个时代的象征。

还是说回文章吧。

文章主人公是一名女医生,某医院某科主任。她是第一个圈出新冠病毒的医生,也是第一个往墙外扔纸片的人。

接下来的故事,人们已经“审美疲劳”,谈话、训诫、检讨……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甚至可以悲观地说一句,从新闻的角度来看,这篇新闻“没有新闻”。就像在《1917》中,死亡已无法刺激士兵的神经。

这篇稿子真正令人触动的地方在于女医生道歉了。

是的,女医生是救人者,她道歉了。

女医生很早就知道实情,是第一个在病毒上画红圈的人。

然后因为传纸条一事被约谈。

这次约谈颇有火药味,女医生情绪极受打击,以致后来再有人问病毒的事,她只能闭口不言。

但当她看到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她后悔了。她后悔当初没有再勇敢一点,没有再多告诉一个人。

事实上,她不是在后悔,她是在道歉。是向身边那些去世的同事、向所有去世的人们道歉。

她的一位同学跟她说对不起,因为同学把她发给他的信息发出去了,给她惹来麻烦。

但她说,她最想听到的道歉,始终没人开口。

这很正常。

因为,只有救人者才会道歉。只有救人者眼中才有一个个人,才会真正的为那些逝去生命道歉。

女医生“道歉”的这一幕,让我又想起《辛德勒的名单》。

商人辛德勒几乎耗尽家财,从纳粹的枪口下“买回”1100多条犹太人的生命。

这本是一件传扬百世的无量功德。我确信,辛德勒内心也为自己的壮举骄傲。

但是他没有要求感恩戴德。

“你们当中的许多人曾来向我表达谢意。该感谢你们自己。”

他甚至自称罪犯,自贬为剥削者,请求这1100多名犹太工人原谅。

“我是罪犯。你们将获得自由,而我将被捕。午夜过后,我不得不逃亡。”

他带着几分自嘲、假装轻松地对着工人发表最后演讲。

午夜终至,所有犹太工人自发站在大门口为他送行。工厂经理代表工人们送上一枚金戒指——由一位老犹太人献出的金牙铸成。

戒指刻着一希伯来名言:“凡救一命,即救全世界。”

曾在德军面前谈笑风生面不改色的辛德勒,听完这句话手一颤,戒指掉在地上,他连忙蹲下身捡起戒指,郑重地戴进手指,突然痛哭流涕。

他并不骄傲。他并不以自己救了1100条生命而骄傲。他为自己无力救更多人而悔恨和道歉。

他不断地念叨,一枚勋章可以多救2个人、一辆汽车可以多救10个人。他恨自己挥霍钱财,恨自己没有赚更多的钱。

对于这一场戏,曾有人评论过于矫情和刻意,不符合辛德勒一向潇洒倜傥的人设。

这并不刻意,这就是最高贵的人性,真正高贵的人。

真正的救世主,只会痛恨自己太过渺小,而不会以伟大自居。生与死不是正和负,两者相加不会等于零。

在“内疚”这件事上,同为救人者的辛德勒与女医生是相同的。

辛德勒内疚没有钱可以买更多人命,而女医生内疚没有勇气往墙外扔更多石头。

他们的眼中,都有死去的那些人的影子。

辛德勒没有忘记那个红衣的女孩。女医生也没有忘记,抢救李医生的那一夜,从她的科室借了一只心脏起压器。

他们的眼中,也有幸存者的筋疲力尽。

女医生听说有医生同事想转行,她自己也开始认真地考虑,是否回家当一名家庭主妇。

辛德勒的汽车缓缓驶出人群,没有听到欢呼声,也没有听到哭声,幸存者疲惫麻木的脸映在车玻璃里,与辛德勒的泪光彼此交融。

那1100多名犹太人,目送着辛德勒的小车消失在夜幕里,再也没有力气走回工厂,而是就地卧倒,等待黎明的到来。

天亮了,度过黑夜的犹太人们像尸体一样横七竖八躺着。

一名苏联士兵骑着战马,嘀嗒嘀嗒,缓缓走进工厂门口,对着这群“活死人”,自豪地宣布:

“你们被苏维埃军队解放了。”

一片静寂。这名士兵耳中没有传来想象中的欢呼。犹太人经理慢慢走近士兵,问他:

“你们去波兰了吗?”

“我刚从那边过来。”士兵愉快地回答。

“那里还有犹太人吗?”

这位士兵张大嘴巴,一言不发。另一名犹太人又问:

“我们要去哪里?”

这位士兵犹豫片刻后回答,建议他们不要往东,那里仇视犹太人,“但如果我是你们,我也不会往西。”士兵强调。

换言之,对于幸存者而言,问方向性的大问题太过奢侈,最好关注当下的生存问题。所以,当犹太人问有没有食物时,士兵指了指不远处,说出了他此行最有价值的一句话:

“那里不就有一个小镇?”

战战兢兢的犹太人听完这个消息,一字并排铺开,奔向自由的小镇。

若干天后,片中的德军杀人恶魔阿蒙歌德被判处绞刑。行刑之前,阿蒙的遗言是:“希T勒万岁!”

很明显,这不是道歉。

|新冠病毒

 

人物|发哨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