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经历了王小妮诗歌的全部时空,全部背景。

我亲眼看到了一个个字,从白纸里浮现出来,像手冲破水。

一行行白栅栏一样的诗,像小院子似的围着她,像浓阴的城堡,簇拥着她。

她,像街头上任何一个人那样活着,安详地洗衣、煮饭。读一些字,写一些字。她把那些字,从天堂的辞典里,像沙场秋点兵那样轻柔地取出来,巧妙地抽出一丝丝纤细的光。她靠纺织着那些光,额外地活着。她自造了帝王的高傲,用来默默地抵御着漆黑无边的庸碌和蒙昧。

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倾听者。一个不反驳的人。一个无声自语的人。

她把一个无比精密的工作室,深深地设置在灵魂的最上方。那些像一幅幅写意画一样的汉字,像她一样柔和、灵透。在用手一撇一捺写出来的笔画中,散发着我妻子那一层常人看不见的、蓝幽幽的光晕。

我离它们这样近,近得像端详着镜子里我自己的容貌。我可能像惠特曼所写的三封自我夸赞信那样承受世俗的误解。更加可怕的是,在与它无微不至的接近中,我可能恰恰承担着一种危险的篡改,我旋转的文体可能会伤害它的宁静,我偏激的目光可能丢开它而进入自我编造。更加细腻地说,在恰巧发生的婚姻中,我个体的判别意识本身,作为它万有引力般的第二个同谋,最终成为被这个圣徒一样的女人俘获的另一件精神产品。

一位诗人的诞生

在中国,一个叫王小妮的人写起了诗,可能是这个国家在六、七十年代中一次城市向农村人口倾泻的小小艺术后果。很多艺术家的早期创作,都发端于他刻骨铭心的领域,因为那时,他还不可能学会伪饰。最初的生存,往往蒸凝成一个诗人最早的坦率母题。

出生于都市的王小妮,在60年代末(1969)那一场大雪中,突然变成了一名农村泥房子学校里的中学生。那些保持着自汉代以来耕种方式的农业景观,使流放般的生存露出了一种揭开皮肉的生命新鲜。从未听说、从没看到过的天地相映、人畜互怜的自然风貌,不能不使一个初级都市人的意识发生某种倾斜与偏离。

三年后(1972)重新回到城市,是由于国家对落魄干部们,包括对他们的家属所发出的一次微笑。而后接近两年(1974)她从城市中学毕业再一次返回农村,则是由于一种认为青年学生背离农民的时代性不安,还没有消散。

最初的被发现,不是由于诗,而是由于画。在编辑一份知青小报的几年中,王小妮成为那个丘陵县里山野闻名的小小画家与文人。

70年代末(1978),作为被中断了的高等教育第一批“科举式”的受惠者,王小妮离开县城时,甚至还带着一点点成功后的眷恋。而正是在那时,一种全面审视历史与文化的目光,正在中国思想界和高等学府里大面积浮起。在吉林大学,曾经有一个名为“赤子心”的七人诗社,应和着全国几十所大学里的社团波澜,在整整4年中,这个诗社在文学与学术的双重意义上与当时全国诗歌的最高兴奋保持着同步。在由王小妮、徐敬亚、吕贵品、白光、邹进、兰亚明、刘 晓波组成的小小七星中,王小妮的光,独特而美丽。

她总是埋着头,把老师絮絮的声音也深深地埋进桌面。她站起来,走过我桌子旁,飞快地扔下一叠纸。……她又回到了某个小村。她说她还是村里那棵玉米,她还是灶里的那堆柴火……她看见山坡上两个干部模样的人在用火的方式偷吃年轻的黄豆。她看见他们的嘴很黑很黑,他们的镰刀很白很白……她能写得极快!她几乎可以一天写出十几首诗。

她写得极快,改得也极快。收回遭到满篇攻击涂改了的诗稿后,她可以在几个小时之内,把10多首诗几乎全部推翻。她再次飞快扔下的纸上写着:传阅!

最初的校园诗人

在装腔作势的80年代初,王小妮口语化的句子,显得格外醒目。我最开始就发现,她有一种本领:使用平静而平凡的词语,却把话说得极刁狠,极尖利,极多岔路!

诗的直觉,是俗人不可逾越的天才素质。但在最初起步时,她与朦胧诗的中坚者之间,的确存在着相当的差距——这差距,不是素质的差距,只是时间与机遇的不同。

因此王小妮最初的诗,起步于自发于乡野的浓重人文关怀,自然而然地带着一种普通百姓般的真诚,而缺少那种极易引来评论的贵族式优雅,即在常规评论家眼中的小气与笨拙。这一时期的代表作有:《碾子沟里蹲着一个石匠》、《早晨,一位老人》、《地头,有一双鞋》、《送甜菜的马车》等……她类似一个天资聪颖的中学生,以深陷自我细节的笨拙的课堂作文,与得益于豪华范文和大师启迪的机遇诗人相抗衡。然而这一缺憾,含有本体意义上的真实,也为她在未来年代更广阔的生长埋下了伏笔。

被后来很多诗集大量选刊的《印象二首》,证明了王小妮早期诗歌达到的抽象高度。“赤子心”诗社都会记得,在1980年春那令她心脏不宁的清明节,在白色的医院里,她曾写出过几批与《我感到了阳光》、《风在响》等具有同等水准的短诗。那些杂乱的诗稿,至今还堆在柜子的深处。只有垂老之手,才可能有时间打开它们。

即使在勾画历史车轮的时候,她也用那尖锐细小的形象之剑拨动着感觉。她绝不是一个只能写白色炊烟的村姑。那些平凡句子里深藏着的某种锐利锋刃使人们感到了她内存的深度。她的本事,恰恰是把复杂含意不费力地塞进一行行浅白句子里的那种轻松。她先天的感觉方式,恰与诗同谋。我当时感到:她简直就是为了写诗而预先定制的一个灵魂毛坯!

考查王小妮诗歌的早期历史,我分明感到:在她那第一流诗人般的透明感觉中,存在着明显的局限。这局限,不仅属于她个人,更属于一个痛苦年代对人性的全局性禁锢。

即便如此,王小妮仍然以她朴素的百姓素质,创造了一种平白清新的诗感,打动了当年那相当于今天业余水准的诗歌界,并加入了中国天空中的第一排雁阵。

回顾往事,我痛感——时间的无情,超过了世上心肠最狠毒者!

1996年我在编选她《我的纸里包着我的火》时,曾残酷地说:如果王小妮停在1980年代初——她,甚至还不是诗人。不够诗人。

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写出几首不坏的诗,在人类中屡见不鲜。真正的诗人,必须是一个自我闭合的广阔世界,一个饱含特殊哲学与美学意味的心灵。

忽然的阴影

最初的王小妮,写出的,是“善”。

她的诗,弥散着青年知识分子内心深处的善意之光,它带着一个诚实机敏的人的真挚与诚恳,也带着那时代耿耿直直的忧患。她的诗,浮动出一层早晨空气一样的清新。

受惠,到毕业止——一个外部阴影,正朝她降临!

她仅仅成为“危险”丈夫的影子。但在她供职的长影职工大会上,她却无辜地被作为“半个”危险者而直接进入一个省份文学罪责的统计数字之中(1983)。在随后对《崛起的诗群》的大规模批判中,她被惊呆了。

她虽然懂得人类历史上的一切文字冤狱,但她仍然无法不被身边的恶行所震动——明晃晃的欺骗软刀、频频暗示的威胁幻影、白纸黑字上指鹿为马也从容、人性中的突然背弃与静观告密……这些她从来没经历过的冷酷概念,带着突然的失序闯入她的生存:她那先天的、如针尖上行走的感觉,足以使她在一瞬间推翻全部真理而进入荒谬。

那个冷秋天呵!

你的手

不能浸泡在冷水里

你的外衣

要夜夜由我来熨

那一件又白又厚的毛衣

奇迹般地赶出来

到了非它不穿的时刻!

那个冷秋天呵

你要衣冠楚楚地做人

……,……

选自《爱情》

她的真挚中,带着一丝丝颤抖,带着孩子一样深深的疑惑与不平。她拿起每一个词时,都不是为了装腔作势地修饰一朵花,而是为了编织一个自己的篮子,以承受那无力再承受的灵魂重压!她用血作为水泥浆汁,浇铸着一行行竖立的路标,她只是为了支撑自己快要倾斜的肉体与信念。这种诗,不可能是油滑才子和乖觉才女们的智力游戏。它是一滴滴精选出来的血,是沿着眼泪爬上去的圣洁之峰。

应该垂泪鼓掌的是:历史伤害一个诗人,可能意外地打破了她诗的一种僵眠状态。它在制造人间苦难的同时,可能恰恰送给了诗一根根飞起来的羽毛。尽管这羽毛上会滴下带血的泪水。常人身上的伤痕,总会脱痂总会痊愈,而诗人发达的泪水却永不会干涸。她那带着深深划痕的精神丝绸,不安地起伏着,在比常人更加疼痛的精神之病的翻滚中,她将孕育出心中强大的反力,从而把一种可怕的不安气息,通过伤心的渠道,无形地注入时代。

这是生命本身在改写着一个人的诗。她进入荒谬,怎么可能是矫情与做作?

我本是该生巨翅的鸟

此刻

却必须收拢翅膀

变成一只巢

让那些不肯抬头的人

都看见

让他们看见

天空的沉重

让他们经历

心灵的萎缩!

选自《爱情》

第一次读这首诗,我首先为“诗”这种艺术感到骄傲!在苦难像鹅毛大雪一样降临时,谁能够解脱我们?什么艺术,能与它的柔弱与坚强相比?几百个字组成的短短几行,代替了全部战争中的勇气,也代替了基督发出的全部饶恕……在善与恶的对抗中,王小妮以她无法摹仿的软韧之剑,击中了对手那步步后退着的良心!她把内心深处的正义与良知,珍藏着,以失败者之手在内心里把它高高举起。

《爱情》写于1985年3月。她在回忆我被批判的“那个冷秋天”时,破例地把《爱情》直接作为了标题——“爱情”这个充满世俗意义的词,王小妮从来不喜欢。即使在散文中,她也从不使用。可以用电脑搜索一下王小妮作品,直接对我使用“爱情”这两个字,可能仅此一次。徐敬亚,在她的诗中,除一首由我本人修改了题目之外,一律是“你”。

,从来就不是柔弱的女人。虽然在人群中她从来都是在沉默中倾听,从来不参与人间任何世俗的争夺,但她的思维格外清晰。为了坚守正义,她具有十二月党人的妻子们在大风雪中奔赴千里万里的信念与勇气!她的身上丝毫没有女人那种思绪的混乱与纠缠。没有把自己作为低等动物向男人献媚或故作高深的、或卑或亢的作态!在人格与人文的判定上,她的“善”、“恶”盾牌,敏感而强硬。我个人只能用“烈女”这个不恰当的词伪装地顶替她的这种人文价值的力度。虽然,她最反对以男人与女人来划分世界。她从来不愿进入所谓“女诗人”那些狭隘的创作领域。

在当代,没有一位女诗人经历过这种旁观般的精神炼狱,并反而用艺术深爱着它!

自此以后,王小妮的诗风大变。

1985年这个国家的人们上班后的第一天——1月3日,我一个人乘火车离开长春,除了王小妮,整个吉林省没人知道。一直到那一年4月,她带着两岁的儿子到深圳——在三个多月分离的时间里,王小妮写了18首诗:《车站》、《苍老》、《家》、《方位》、《独白》、《告别》、《冬夜》、《爱情》、《三月》、《日头》、《岔路》、《晚冬》、《完整》、《用手》、《圣日》、《深巷》、《图画》、《满月》——这些诗的词语都平静、淡白,但情感都孤独,色彩都灰暗。

罪恶,从另一个侧门,打开了一个人的全部智慧。如果没有那一道突然的阴影,王小妮80年代中后期的诗,不会蓦然出现一种陡峭高墙般的险峻。在一些以各种方式得宠了的朦胧诗人们一天天意识低落时,她抚着伤痛,横贯时空地飞过了中国诗歌灰色的天空。持续的苦难,终于挽救了一个行将渺茫的朦胧诗人。

80年代中后期,王小妮从朦胧诗的阵营中分化出来,她那苦涩而飘逸的诗,并不是凭空而来,其现代意识正是萌芽于这些苦难。

凶险的岁月

苦闷永远与诗歌同行。从北方到南方迁徙,十分不顺。

平静的生活,在深圳只有一年零几个月。

再一次遭受精神与生存的双重打击,发生于1986年冬与1987年夏秋之交那些令人不安的日子。

在我上班的报社被突然解散之后,王小妮立刻遭到其供职单位的解聘。后来发生的被某些媒体称为的“驱徐运动”持续了整整7个月。我于1987年夏独自一人,无选择地返回了吉林省。

1986年,是王小妮诗歌最凶险的一年。那一年,她写的是“恶”。

她笔下的善,步步后退。那善,似乎已无力、无意与恶对抗。世界骤然狰狞,秩序纷纷散乱,所有的直线消失,畸形的脸从每一个夜色的深处渗透出来……那一年,她的句子中,风吹草动,阴气逼人!

只要看一看王小妮那一年诗的部分目录,就可以借用她一句诗——“写出来,心中就已经悲凉”——

如:《谣传》,《告别冬夜》,《深巷》。

如:《有孬人在迎面设七把黑椅》。

如:《听力全是因为胆怯才练出来的》。

如:《定有人攀上阳台,蓄意篡改我》。

如:《一瓶雀巢咖啡,使我浪迹黑夜》。

如:《鸟所泡制出来的巨型悲剧》。

如:《选在黯淡的早上登船,产生怪诞念头》。

如:《我会晤它,只是为了证实它惯于骗人》。

回想一下80年代初,王小妮那些像泥土新新、露珠滚荡一样清新的诗,不是让人感到恍若隔世吗?

莫名的黄金期写作

1988年,突然成为王小妮诗歌的一个黄金期。

我至今不明白。那时,精神与生存的苦闷并没有过去,在横跨两年的秋冬和夏末,我断断续续地往返南北,她一个人守着南方的家,心情并不好。那一年,她却写出了最飘逸的诗!

1988年1月至8月,王小妮写出了她80年代最优秀的一部油印诗集《我的悠悠世界》。这一年她33岁。

仅仅是她的诗歌题目,已足以让人热爱。那些题目本身几乎说出了我想说的全部人文内容——

第一辑:《不要把你所想的告诉别人》、《一上路我就觉得我还算伟大》、《死了的人就不再有朋友》、《不要帮我,让我自己乱》、《我看不见我自己的光》、《你绿了以后,我就什么也不想写了》……

第二辑:《半个我正在疼痛》、《这样想,然后那样想》、《紧闭家门》、《晴朗的下午怎样过》、《通过写字告别世界》、《不反驳的人》……

第三辑:《二十六日不送朋友去印第安纳》、《不认识的人就不想再认识了》……

开始,她还让世界拉着她过去的一只手——后来,她的神经一点点松脱,终于,她全部抽回了自己!

被很多朋友记住的那首著名的《不认识的人就不想再认识了》的诗中,33岁的王小妮写道:到今天还不认识的人/就远远地敬着他/三十年中/我的敌人与朋友/都已经足够/从今以后/崇高的容器都空着/比如我荡来荡去的/后一半生命……

那就是她的世界,是她仿佛一点目的也没有的、荡着秋千的悠悠时空。

正像在后来的散文集《放逐深圳》中王小妮写过的那样:“一些人这样想的时候,总是有一些人那样想”……“对于公众来说,他背离群体,选择了放逐人格。”

苦难,在它迎面而来时,脸孔上一片迷惘。当它转过身去之后,它的名字可能叫飞翔。

一而再,再而三遭受的苦难,是这个无耻世界送给王小妮最好的精神炼狱之礼。走投无路之后,一个人才可能缓缓离开地面,把道路指向第三维的天空。

《我的悠悠世界》,这部写作期只有8个月、由45首诗组成的油印诗集,是王小妮诗歌创作上的第一个真正的高峰。其艺术成就,超过了她前10年创作的总和——它不仅超越了王小妮80年代初那些清新而生硬的、略带小小文学匠气的早期“善”诗,也超过了其80年代中期那些尽管充满了荒谬、但却同时略带观念意识的“恶”诗。从生命的意义上说,其立意大气磅礴,与整个世界平起平坐。从语言的意义上说,自然流畅,不加修饰的风格已初步形成。

可以说,这部诗集,标志着王小妮已经彻底脱离了朦胧诗全部的美学观念,走向她自己的独路。

妻子与母亲

在我把一个女人几乎推崇为一个圣徒的时候,王小妮,恰恰正深深地陷落在一个她全心热爱着的家庭之中。热爱,是一种由不尽琐事组成的温暖泥淖。

她,是这个家庭24小时的钟点工。一个全天候的母亲。一位全日制的妻子。

她像一位上帝派来的一流的保姆,兢兢业业地看守着无数个电、水、气的开关,管理着五、六个不容窥视的房门。一日三餐,她和顺地从她的天空之梯上按时走下来,在菜市场、洗衣机和煤气炉之间,她带着溶化了的由衷母性,为她的丈夫与儿子烧煮另一种温暖的作品。在这一切之后,她才是一个世界上“全职”的诗人。

每天早晨,她准时地,像朝着虚空招手一样,从那只我钉制的大信箱里,取出仿佛来自天外的一叠叠报纸、杂志。黄昏时,她一边暗念着她心中那些美丽的祈祷,一边用缓慢的步伐,去菜市场用纸币换回绿色的植物与动物的肉块。

她定时地接收公众信息。一台带电的盒子,是她窥视世界与人群的唯一孔道。那些似是而非的影像,仿佛只为她这个守家者而播放。她善于把丈夫传回来的一切消息,转化成她的耳闻与目睹。

她把一间百米之屋,作为净化性灵的唯一寺院。她如同只饮少量净水的圣徒,在干旱的西奈山上,吸着大海遥远的湿气。她在自制的真空中写作。抽去了世俗的空气,她的头脑里,被自制的液体装得满满。

……

一张皱巴巴的纸,被王小妮贴上厨房的墙壁。在炒锅的油烟中,她能飞快地抢救出那一闪而过的句子……她把儿子开玩笑一样书写封面的“妈妈灵感本”,真的放在了枕头下……她莫名地具有在黑暗中写字的本领,尽管写出来的字第二天常常无法辨认……她甚至在黑暗中用左手摸写,以至于把那黑暗中的蝌蚪写上了床单……

我们,都是凡人。

让每一个写作者无比遗憾的是:在令人向往的美妙思想空间下,我们每一个人必须日夜拖着、守着一个疲惫无比的身躯。

在我的视野中,没有一个女人比王小妮有着更少的庸俗!没有一个女人像她那样躲避着金钱内部包含着的阴影。在今天的中国,她尤其不是一个眼红与怂恿的妻子!她那样执意地追逐着精神,一而再,再而三地伸出那置生存于不顾的手,试图把一个维护家庭基本衣食的丈夫,拉回到她那白纸的天堂。她的性格中,有一种喜欢寒冷、清癯、倔俏的怪癖,像喜欢瘦瘦而孤傲的骨头。

一个不会下任何棋打任何牌的女人,一个拒绝唱卡拉OK的女人,一个没有饰物没有化妆品的女人,一个连自行车也不会骑的女人,一个一生中从未去过理发店的女人……在最看重名声与利益的年代,她几乎不用与自己的私念战斗就可以安然默默地写作。

而王小妮认为这样活着已经十分美好。她1996年一首诗的题目是《我已经不再害怕任何事情了》。她,天然地不喜欢被猜测,不愿被恭维,甚至时刻躲避着关注……

走向成熟

1993年,在沉寂数年之后,王小妮写出了沉郁、伤感的长诗《看望朋友》。

那是她的第一部长诗,可能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作品之一。对那个在京城里生着重病的朋友,她寄托了停笔几年后的人文积郁。

之后,在1993-1996年中,王小妮的代表作是6篇组诗:《活着》、《回家》、《白纸的内部》、《得了病以后》、《睡在脸上的猫》、《重新做一个诗人》等。

这一时期王小妮的诗歌作品,已经表现出一种意境上与风格上的充分成熟。她的诗,神秘地走在事物的上空,词语的上空。文字平白,自然流畅,意蕴深含。

在90年代灰暗的日常生活中,王小妮正在一步步飞起。她已经写出了当时中国第一流的诗。只是她一点也不想引起人们的注意。在喧闹的诗歌界,她只是无比松弛地自我写作着——《看到土豆》、《等巴士的人们》、《一块布的背叛》等,都写于这一时期。

在中国诗歌,乃至中国文学,乃至中国社会最重要的一个转型期,王小妮并没有发表长篇宏论,而只是用她软软的诗歌的方式,隆重地说出了一个重大的抉择:《重新做一个诗人》!在这首著名的组诗中,王小妮写道:“关紧四壁/世界在两小片玻璃之间自燃。/我预知四周最微小的风吹草动/不用眼睛。/不用手。不用耳朵。/每天只写几个字/像刀/划开橘子细密喷涌的汁水。/让一层层蓝光/进入从未描述的世界。//没人看见我/一缕缕细密如丝的光。/我在这城里/无声地做着一个诗人。”

1996年,王小妮写出了她第二部悼念性长诗:《与爸爸说话》。全诗真挚、超越,是中国90年代的一首经典长诗。

跨文体的文学才华

并不夸张地说——王小妮几乎具备了文字以内的所有才华,包括:短诗、组诗、长诗,包括:散文、随笔、实录、传记,包括:长、中、短篇小说。

至2008年止,王小妮共出版诗集:《我的诗选》、《我的纸里包着我的火》、《半个我正在疼痛》、《有什么在我的心里一过》4种。

至2008年止,除诗歌之外,王小妮还出版了:《世界何以辽阔》、《一直向北》等诗文集2种;《放逐深圳》、《手执一枝黄花》、《谁负责给我们好心情》、《目击疼痛》、《派什么人去受难》、《我们是害虫》、《家里养着蝴蝶》、《倾听与诉说》、《中国腹地行》、《安放》等散文随笔集10种;《人鸟低飞》、《方圆四十里》、《一个城市和26个问题》等长篇小说3种(另有未结集的中篇小说4篇、短篇小说13篇)。

王小妮,近30年来我与你日日对话,但现在我却要向你发出一种纸上的声音:你,和你那为数不多的可怜的同类诗人们——你们的肉身,正匍伏于这个落后国家最纷乱而无助的年代。你们的精神,却自我受领了人类至今最高的灵魂使命。你们,将注定苦难,哪怕你们强颜微笑。你们,将终生羁绊,哪怕你们佯飞在高空。将会有无数只手,把遗憾与惋惜指点上你们的脊梁。但是同时,也会有一只莫名之手,穿天而来,取走你们为之冥思苦想的全部的天堂之语。

 

(徐敬亚 2008年4月1日 海南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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