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子里的中国,与其说缺少自由,不如说缺少对笼子的反抗。笼子外面的世界,与其说自由的边界受到威胁,不如说自由的意志正在减弱。- 写在2015年世界新闻自由日。

(德国之声中文网)年轻的时候,我读到卡夫卡的小说《饥饿艺术家》。在小说的最后,一只年轻的豹子被关进笼子。卡夫卡写道:”它似乎都没有因失去自由而惆怅,它那高贵的身躯,应有尽有,不仅具备着利爪,好像连自由也随身带着。它的自由好像就藏在牙齿中某个地方。”我被这段话深深打动,决定向豹子学习,把自由随身带着。

中国古人也有类似的修身养性智慧,谓之”境由心生”。就像晋代诗人陶渊明的名句所言:”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我也始终心向往之。但是,这种智慧也常常被矮化为”莫谈国事”的市侩劝谕。例如正当毒雾笼罩北京之时,被称为”维稳心灵鸡汤大师”的于丹教授,在微博上抒怀: “关上门窗,尽量不让雾霾进到家里;打开空气净化器,尽量不让雾霾进到肺里;如果这都没用了,就只有凭自己的精神防护,不让雾霾进到心里。”

不同的是,于丹大师们永远不会用带着利爪的豹子作比喻,也不会说自由藏在尖锐的牙齿里。他们永远也不会像卡夫卡那样痛苦、孤独和忧伤。

带着豹子似的 ,我写了一些诗歌和小说,然后不小心走进了新闻业这块沼泽地。很快我就发现一个秘密:跟马戏团囚禁豹子的笼子不一样,现实生活中困住我们的是一个易变的笼子。它随时都在偷袭我们,稍不留神就会缩小一圈。十年前,网络的主要功能是反抗限制,今天它已经变成了维稳的利器;五年前,许志永可以开论坛讲解阳光宪政,郭玉闪可以办传知行调研中国,今天他们都身陷囹圄;两年前大家都可以在餐桌上讲政治笑话,今天它会让人失去工作。

很多人被它欺骗。其中有些人想,这个笼子已足够大了,只要不去碰触它的边界,我们就可以在里面安居乐业。另外一些人想,时代自然而然会进步,笼子每天都在变大,自由将越来越多。有些人发现了真相,但是他们选择自欺欺人。还有一些人认为,这笼子或者说由笼子定义的自由,就像孙悟空头上的紧箍,它变小是因为我们不肯顺从。

这些想法都是笼子缩小的原因。可怕的是,这些想法本身来自笼子。笼子限制自由的办法,不仅仅是囚禁身体,更重要的是改造思想。它让人们相信,笼子里的生活更加平安、富足和幸福。

不仅笼子里面的人被洗脑,笼子外面的人也以为它固定不变。他们庆幸自己没有被关在里面,以为保住自由的方式,就是小心翼翼地避免掉进笼子里。殊不知笼子一边在缩小,一边也在扩大,把世界的更多部分关了进来。

笼子里的中国,与其说缺少自由,不如说缺少对笼子的反抗。笼子外面的世界,与其说自由的边界受到威胁,不如说自由的意志正在减弱。

我曾经说,时评与其说是一种写作,不如说是一种行动,是在大街上呼号,在广场上呐喊。我总是幻想着有一天,抗争到自由之后,我就可以回到书斋里去安静地读书和写作,实现年轻时的文学梦想。现在我终于意识到,世界上并没有那样的自由,自由是一种永远的抗争。

这种醒悟让我如此深怀绝望,又如此充满力量。

长平是中国资深媒体人、时事评论作家,现居德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