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电讯报》原编者按:台湾传染病预防和治疗网络地区指挥官庄银清教授被认为是危机爆发时第一个进入武汉的外国官员(the first foreign official,原文直译,译者注)。他在接受《每日电讯报》(The Telegraph)专访时谈到了他在那里的所见所闻,首次披露了武汉地方官员与中国政府之间关于病毒性质的紧张关系。答案因篇幅所限经过编辑。

你为什么去武汉?

去年年底,我们从社交媒体上获得了关于中国非典型肺炎的信息。其他人也得到了这样的信息。我们与到那里看病的医生有很多联系。台湾海峡两岸的交流是非常开放和频繁的,所以我们可以从医学同行那里听到一些事情,也可以从社交媒体上获得信息。我看到了有关武汉市政府试图收集病人情况的信息。他们要求医院和医生向卫生当局报告所有病例。那是在有公章的文件上写的。所以我们的政府和疾病预防控制中心说,我们需要弄清楚这是不是真的。

文件上怎么说的?

每个人都需要汇总到底有多少非典型肺炎的病人。

你能记得上面的日期吗?

12月31日。

谁允许你一月份去武汉的?

中国是新兴传染病的热点,所以当我们听到一些奇怪的事情时,我们总是试图得到真实的信息。我们一听说,特别是在这份武汉市政府发布的文件之后,我们就成立了一个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的工作组。每个人都同意我们需要派遣我们自己的专家到中国去寻找真相。

台湾疾控中心于1月6日向中国卫生部门提出申请。我在1月11日得到通知。我清楚地记得那一天,因为那天是台湾总统选举日。下午6点左右,我接到台湾疾病预防控制中心主任的电话,说我们获准去武汉。第二天晚上我们飞到了那里,参加1月13日和14日上午和下午在武汉举行的一个会议。

你会见了谁?

武汉市和湖北省卫生部门以及北京中央政府卫生部门的人员。

我们只有两个人。我们一到达,他们就告诉我们,我们将与中国政府以及香港和澳门的代表举行会议。共有十位专家。

有来自美国或世界卫生组织的人吗?

没有。

你是第一个去那里的外国专家吗?

我不确定。

你探访医院了吗?

是的,会议的第二天,去了当时被指定治疗这种非典型肺炎的医院,金银潭医院。

他们给你看了什么?

在第一次会议上,他们只是口头介绍信息,而不是使用幻灯片,我们只能听并试着记录下来。有一两个关于病人CT扫描的幻灯片。在一个幻灯片中有10到20个CT扫描。这只是告诉我们,他们使用CT扫描来诊断病人。

他们告诉你什么了?

他们表示,当时共有41宗个案,其中28宗与华南海鲜市场有关。当我被告知我需要去武汉时,我非常清楚地知道我的责任是什么:病人的症状——发烧? 咳嗽? 如何诊断、治疗,预后如何,是否有副作用?它的病原学和它是否是类似冠状病毒。最重要的是,传播方式。我们非常想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它是如何传染的,他们是如何得感染这种疾病的? 这就是我想知道的。我们试着越来越深入地研究这个问题。来自香港、、澳门的专家问了很多问题。

你得到答案了吗?

当然,他们试图回答我们的问题,但答案对我来说并不那么清楚……是否存在人与人之间的传播?他们确实提到,在41个案件中有两个家庭集群。

第一个家庭集群涉及三个家庭成员,但所有三个家庭成员都与华南海鲜市场有关,因此没有来自这个集群的额外信息。

另一个家庭群体非常重要,因为它涉及到丈夫和妻子。丈夫在华南海鲜市场工作,但不幸的是他的妻子有点残疾,所以她直接从这个市场感染的可能性很低。

这意味着只有两种可能性——她从丈夫那里感染了这种疾病,或者第二种可能性,她从丈夫带回家的东西中感染了这种疾病。这是唯一的两种可能性,所以我们努力从不同的角度提出更多的问题。

最初,这位发言人也是会议的主持人,他试图否认人际传播,但最后,中央政府卫生部门的人说,“为什么要给出一个旧的结论? 现在的结论是,不能排除有限的人际传播。”对我来说,这是非常重要的信息。

我认为,他(北京官员)至少相信,存在有限的人际传播。这就是我的观察。他亲自阻止了他(指主持人)。

湖北和武汉的官员似乎不敢承认有人际传播,还是不愿承认?

我很难回答这个问题,我不知道他们掌握了什么信息。

当你听到承认存在人与人之间的传播时,你的脑子里在想什么?

这只是常识。

你认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的下一个反应是多大范围?有多少病人涉及?现在有多少病例?

他们给出什么暗示了吗?

除此之外,我没有问更多。他们已经说过,不能排除有限的人际传播,但在我看来,这绝对意味着人际传播。根据我过去的经验,我不认为只有41个案例。

你认为他们相信只有41个病例吗?

我认为他们中的一些人相信只有41个病例,因为他们的职位较低,且他们的信息也是非常有限的。但我认为中央政府应该更多地采取主动。但这是我唯一的猜测。我不知道他们的政府情况,对此我没有评论。

他们有没有说明病毒是从哪里开始传播的? 他们知道这是从市场上开始的还是从其他地方开始的吗?

香港专家问了很多关于野味的问题。主持人花了很多时间说武汉人不喜欢吃野味或野生动物,还说他们在1月1日午夜关闭了华南海鲜市场。大约在他们关闭海鲜市场的时候,他们说他们发现没有野味,没有野生动物。

他们还有别的解释吗?

没有。

他们没提到实验室吗?

没有。我们还试图获得其他13个病例的信息,因为这将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事情。我们试图找出这13个病例的真相。如果我是他们,我会尝试列出一个在疾病发作前的流行病学清单——一到两周。他们接触了什么,他们去了哪里? 这是非常重要的信息。这是一种流行病学调查。但是当时没有任何信息。在这方面,他们没有提出更多的东西。

第二天你在医院发现了什么?

第二天,我们会见了临床医生和医务人员,讨论患者信息和治疗。

你戴了个人防护用品吗?

没有,我们只是去了会议室。我们没有进入所谓的“污染区” ,也就是病人区。

医生怎么跟你说的?

医务人员只是在那里回答一般性的问题,比如你如何治疗病人?你使用类固醇吗?

他们有没有告诉你关于这种疾病的任何情况,它是如何传播的,或者他们认为它有多广泛?

没有。他们说只有41例,症状是发烧,咳嗽。但这还是早期阶段。

这41起病例严重吗?

他们没有这么说,但是我猜那时的病例对他们来说也不容易诊断。

但是这41个病例都在医院里?

是的,我想他们只统计了住院的病例,而不是门诊病人。

如果他们在医院,这些一定是严重的病例?

是的,也许只有严重的病例。

医生们听起来担心或着急这种新的疾病吗?

不,如果你了解中国人,我认为他们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

他们在科学上或知识上对看到的东西感到震惊吗?

我没有那种感觉。你知道在医学上我们说这类疾病是非常有趣的。但这些都是令人担忧的案例。最后,在最后一刻,我说,我们这次访问的目的是试图找出是否存在人际传播。

医生们是否相信人际传播正在发生?

我们没有询问负责病人的医生是否是人际传播。我们真的没有时间让我们与个别医生一个一个地交谈。我们进行了小组讨论。

你是否得到了你所需要(获取信息的)权限和信息?

如果我问你有多少病例? 你认为你能得到答案吗? 这取决于他们想告诉你什么。我甚至没有问过这样的问题。

你从医院了解到了什么?

我意识到这是一个非常糟糕的情况。让他们承认有限的人际传播并不容易。对我来说,这绝对是人与人之间的传播。

医生的信息与卫生官员的信息有什么不同吗?

医生也参与公共卫生,所以他们可能身兼两个职位。

他们也给了你同样的信息?

是的。

他们是如何对待病人的?

他们试图用抗病毒药物,一种治疗艾滋病的药物,他们还使用类固醇。

是否有官员在谈论必须对武汉进行隔离以阻止疫情蔓延?

不,没人这么说。他们只是说金银潭医院有一个所谓的“污染区”。人们不被允许进入,除了医务人员。但是我们没有谈到隔离。

如果有一个只允许医务人员进入的“污染区”,那么他们一定是人际传播?

对,对我来说,这是常识。我不需要问他们,病人是否被隔离了?这是肯定的。

所以他们已经被隔离了,你不能见他们?

对。

他们有没有说他们是什么时候接到第一个病例的?

从后来的出版物中我们知道,他们很早就得到了第一个病例。

12月31日,湖北省和中央政府专家在武汉进行了磋商。这意味着在那之前有过一个病例。

2019年12月23日发现了一个病例,他们在口头陈述时表示。这个病例61岁,死于1月9日。她患有腹部肿瘤、肝硬化、发烧,后来在某一天因呼吸困难被送进医院。化验结果显示有肺部感染。

关于这对夫妻的家庭聚集,他们还说了些什么?

我们非常努力地挖掘,但他们什么也没说。

你有没有感觉自己身处一场全球性流行病的爆发点? 还是你仍然不确定发生了什么?

除了在外面开会,我总是尽量呆在酒店里,因为我不知道酒店外面有多危险。他们试图说服我们去某个地方观光,但我们总是说不。

你对流行病的严重程度感到惊讶吗?

是的,超出了我的想象。

当时你的感觉是,这可能是严重的,但不是这个规模?

是的,当我在那里的时候,我当然知道我应该认真对待它,但是那时没有人戴面具,没有人使用酒精消毒喷雾。

如果这位北京官员说我们不能排除人际传播,你认为中央政府对此知道多少,他们对此有多认真?

我不知道。

他是卫生部门的还是疾控中心的?

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

当你回到台湾的时候,你有什么建议?

我们一着陆,疾控中心就派人到机场迎接我们,直接把我们送到总干事那里,因为第二天早上他要向上级汇报。我们的政府对此非常重视。

你有什么建议?你们沟通的关键点是什么?

我们确认了人与人之间的传播。我想我们的上级已经知道了。他们只是想知道这了解更具体一些。他们想让我们证实这一点。

你的考察结果在台湾是如何使用的?

第二天上午我们召开了专家工作组会议,下午我们召开了新闻发布会来发布这些信息。

这是你们开始加强边境管制的时候吗?

台湾疾控中心很早就开始了边境管制,之后他们试图逐步使边境管制更加严格。

在台湾,政府做得很好。非典之后,我们经常演习,为下一次疫情做准备。你知道在那之前我们有 H1N1、H5N7、H7N9、H5N1,还有很多传染病。我们也面临一些真正的流行病,但这是一个非常,非常严重的问题。

最终,我们需要一种有效的疫苗,我们需要有效的药物,但在此之前,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戴上口罩和保持卫生,努力降低人员流动性、死亡率和感染率。我们需要改变我们的生活方式。

中国政府当时给人的印象是他们正在准备打一场硬仗吗?

他们用中文说了一句话……“春暖花开”之时,在这次疫情爆发之后,我们可以在武汉或者台北召开一次关于这种流行病的会议。所以我认为,他们也不认为这有多糟糕。但我不知道。所以很明显,他们希望能够控制疫情的爆发,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这样。

原标题:“第一位进入武汉的外国官员说,‘他们想带我们观光,我呆在酒店里’”(’They wanted to take us sightseeing. I stayed in the hotel’, says first foreign official to enter Wuhan)

(编译 文婉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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