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某日,刚刚退休不久的南京市民仇先生因为某种需要,前往市档案馆查询一下自己的人事档案(2017年初,南京市档案馆已采用数字处理技术对馆藏人事档案进行了数字处理,普通公民若出于证明等需要,都可自行前往查阅)。
查阅过程中,仇先生有了一个重大发现:他1977年参加高考时的考生档案有多处明显的篡改剪贴痕迹。
仇先生的《考生报名登记表》报考志愿栏被一张纸条粘贴覆盖,这张后贴上去的纸条,试图恢复原先填写的内容,但粗糙的复原留下了多处错漏。纸条内容显示,他的第一志愿院校“南京工学院”被改写成“南工”;第三志愿专业“建筑学”被改写成“建筑”。
此外,考生档案中《选拔学生登记表》第4页,留有纸条粘贴痕迹。档案中凡涉及报考志愿的内容,都被覆盖或留下覆盖痕迹。档案目录中材料入档日期,本该形成于1978年1月的《选拔学生登记表》,却显示为1978年6月入档。
由眼前的一幕,联想到多年前单位同事间一直纷纷扬扬流传的有关与仇先生同一批高考“因政审原因”落榜后被招工进单位的共24名同事是“被人将考生档案掉包,进而被顶替”的传言(由于没有真凭实据,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不免让仇先生引起了警觉。
仇先生将发现的问题通知了正陆续退休的另外与他有着相同经历的同事。随后,这些同事查档后也发现,档案中1977年考生材料全都遭到不同程度的篡改剪贴,甚至抽取缺失等破坏,当年的传言似乎并非空穴来风!
发现问题后,仇先生开始了艰难的调查。
调查涉及江苏省档案馆、扬州市档案馆、南京市档案馆、东南大学档案馆、南京市社保中心、中央档案馆、扬州市教育局、扬州市考试院等。随着调查的深入,一起发生在江苏省1977级高校招生中的一桩有组织有计划篡改考生档案、人为制造考生落榜、大面积掉包顶替的恶劣事件浮出水面。

(1)77,风云突变

1977年国家全面恢复高考,江苏省石油勘探指挥部(以下简称指挥部)系统内领导干部子女多年来以工农兵学员身份上大学的路被堵死。
为了子女前程,指挥部打算以石油勘探系统缺乏技术人员为由,请南京工学院(现为南京东南大学,以下简称南工)随77级招收的新生一道,为其培养一批学员。
若指挥部仅以此方式让其干部子女进入南工,其实只需与南工签订一份“委培”协议即可,但他们如果要让其子女像统招生一样拿着毕业证书走出校门,就要签订一份“代培”协议。
“委培”、“代培”仅一字之差,但生源完全不同。“委培”生生源来自委托单位,而“代培”生生源则来自应届考生。应届考生具有高考身份和高考成绩,而毕业证书的取得不能缺少这两样要素。
怎么办,应届考生资格哪里来?

(2)一盘很大的棋

试试向省计委发出申请。
他们计划的第一步是借为石油系统培养技术人员名义,抢在各院校尚未录取时,向省计委打报告,申请择优录取30名参加1977年高考的插队知青考生,采用“先招工后入学”方式,请南京工学院按四年制本科代培。
第二步,在得到批复并将获批考生招入指挥部新成立的下属单位石油物探研究大队(以下简称物研队)后,再偷梁换柱,改用领导干部子女冒用获批考生77级考生身份进入南工。
最后第三步,在南工配合下,找寻时机,将顶替者转为统招生,洗白毕业。
但是,1977年恢复高考是拯救国家拯救民族的重大国策,他们低估了与这项国策配套出台的各项政策。按照政策,省计委在批准指挥部代培申请的同时,特别规定代培生生源只能是落榜生。
同样,按照政策,南京工学院在同意为指挥部代培的文件中规定,所招代培生必须满足“本届高校招生要求”,且“学习结束后不发毕业证书”。
按理说,话都说到这份上,该死心了吧?

(3)天下事难不倒“英雄汉”

在某些领导眼里,干部子女高校镀金高于一切。
他们费尽心机,怀着走一步算一步的侥幸心理,竟冒天下之大不韪,疯狂地将黑手伸向了已过分数线的待录考生。
他们要实施的计划是:
第一步,通过某种途径,抢在各院校录取工作尚未开始,待录考生的档案资料还在招生办时,先行下手,拿走30名插队知青的档案。
这事什么人才能做?细思极恐啊。
他们也不是高校,会以什么名义拿走这些档案呢?
因为国家政策的严密,他们只得“出奇兵”了。他们采用了你我都想象不出来的最下三滥的方式,对考生档案做涂改、剪贴、抽取处理,使这些考生材料或无法投档、或无法应录,最终作为废表从而被剔除在外,事后直到1978年6月才再悄悄恢复涂改等重新入档,因此便留下了仇先生等同事们所看见的原始档案惨不忍睹的怪模样。
最终他们顺利地通过扬州地区招生办拿到了30名“作废的”合格待录考生档案。
人神共愤啊!
第二步,要将待录考生“变成”落榜生,引诱他们上钩。
这事就简单了,他们将招工的时间一拖再拖,待全国的招生工作都已经结束,30名考生都“心已成灰”了,然后冒出来,挥动橄榄枝,对这30名“被落榜”考生进行招工面试。
面试时用考生档案卷宗作为落榜证明,欺骗考生说是政审原因落榜了,结果30名考生中有24人受骗。
虽然1977级考生被招至物研队只有24人,但这没有影响他们30人高校镀金计划的实施,因为指挥部手上有30名“被落榜”考生档案。最终,指挥部、物研队实际将29名干部子女作为顶替者,送入南工代培。
从1977级考生中招工24人后,指挥部、省招办没有忘记销毁记录24人去向的《录取新生名册》。当年无论院校录取新生,还是企事业单位录用落榜生,都要在各地招办填制这种名册。扬州档案馆馆藏档案中,可查到当年扬州地区待录考生的去向信息,唯独这30名被改档案考生,没有留下任何去向信息。

(4)政审谎言

为了使事情变得合理些,他们臆造出一个“因政审原因落榜”的借口。
他们利用当年高考政审中的一份材料,即每个考生档案卷宗里都有一份记载主要社会关系主要问题的《政治审查表》。这份审查表连同县级政审结论,要求于1978年1月27日前完成。地级政审则在这份审查表和县级政审结论基础上,要求于1978年1月30日之前作出。
明知被拦截下来的考生全都政审合格,他们顾不上《政治审查表》形成在先、政审结论形成在后的逻辑关系,跳开考生的政审结论,从《政治审查表》中挑碴找刺,找寻借口。
他们不去对照高考政审政策,想当然地罗列了各种政审不合格理由,甚至找出了诸如“其母自‘一打三反’以来就没再参加居委会工作”等落榜理由。在当年实际落地的招生政审政策面前,这些落榜理由荒唐得不能再荒唐。

(5)掉包顶替

“被落榜”的30名考生成了省计委批文中的获批代培生,其中24人被招工到物研队后,他们便开始了掉包顶替操作。
他们将系统内30名领导干部子女作为顶替者,盗用获批考生档案材料中高考身份、高考成绩等信息,对顶替者档案造假,使得最终有29名干部子女进入南工代培。
在能查阅到的招生文件、办事批文、拟文原稿、交办通知、情况简报、遣返处置、学籍管理、职称评定等相关资料和相关活动中,所有事实都指向:指挥部、物研队在顶替者档案中一一对应冒用了获批考生的19 7 7级考生身份,并盗用了对应考生的考试成绩。
指挥部将这29名顶替者作为省计委批准的代培生送入南工代培。南京工学院从内部配合,采用“按77级招生,随78级入学”策略,用77级批文,77级考生信息,按77级新生招录。
并且,他们还为顶替者特别设计了入学方式:与77级新生同期办理好入学手续(包括户口转移)后,并不与77级新生同时入校,让29名顶替者呆在校外集中补习,这就避开了77级新生入学的身份核对。半年后29名顶替者随78级新生一同入学。由于之前已经办好了77级入学手续,属于已入校学生,只需再办理一次户口转移手续,而无需办理78级入学手续,这就又避开了78级新生入学身份核对。
在南工配合下,29名干部子女悄无声息地顶替了“被落榜”的1977级考生,完成了掉包。

(6)洗白毕业

这29名顶替者进入南工后,《全国重点高等学校暂行工作条例》等文件相继出台。在全面恢复高考后,国家开始大力整顿高校秩序。国务院国发(78)146号文更是明确要求各院校遣返所有变相工农兵学员,包括遣返任何形式的代培生。教育部甚至专门针对指挥部的代培生,电话通知江苏省教育局,严令要求“根据国务院(1978) 146号文精神一律退回”。
一边是中央连续不断出台的整顿政策,一边是指挥部、物研队与南工、省教育系统之间的“协议”,最后,协议战胜了政策:先由南工按中央文件要求向代培生发出遣返函,接着省教育局给相关院校发出带两个不同方案的通知。最后,南工公然将计划外“代培生”改为统招生性质的“扩招生”。
与此同时,慑于高校整顿的高压态势,为避免夜长梦多,指挥部忍痛同意南工将原计划四年制本科改为二年制专修科。就这样,经改换班级、重编学号,2 9名顶替者在逃避遣返的同时,竟然借机换了马甲,“摘帽”洗白。
两年后,南京工学院为29名顶替者制作了毕业证书,再次对29人人事档案造假。虽然这29人有冒用的入学考试经历,有冒用的考试成绩,但南京工学院为防止掉包顶替事件败露,最终还是不敢保留这29人毕业证书的发放记录。在东南大学文书档案中,这29人虽然每人都有两个学籍编号,但毕业证书发放记录中根本就没有这29份毕业证书的证书号段。

被篡改、破坏档案部分实例(因涉及个人隐私,无法列出全部涉案材料),考生档案被篡改、破坏的主要形式包括:(1)《考生报名登记表》被抽取;(2)报考志愿被粘贴覆盖;(3)政审结论用废表替代;(4)地级政审结论被裁掉;(5)《选拔学生登记表〉招生结束后入档;(6)报考志愿被涂改、粘贴、再粘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