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大家都在调笑北京大学。为什么呢?起因是北大发了一条微博,祝高考考生一切顺利:

里面用了一句看上去很慷慨激昂的诗,“须知少时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结果呢,好事者在网上一搜,发现这诗并不是那么回事。有大V就出来发帖了(举例):

其他例子颇多,纷纷说北大“断章取义”,没有文化;另一拨人则说北大是“高端黑”,云云。

看到这么个事情我是觉得不对劲的。原因很简单:

第一,这个所谓的原诗语感非常的当代。看过几百个大学生学写诗的作品之后,“当代语感”这种东西还是能捉摸个一二的。

第二,这诗出律严重。众所周知(可能不是众所周知),中国的旧体诗大致可分为古体、近体。后者有严格的、公式化了的格律要求,而前者对声韵的要求则别有套路。从这个四七二十八的体裁以及用语习惯来说,如果是古人作品,绝对不是古体诗,“没有古味”。那如果是近体诗的话,第一句“时”,第三句“月”,“跎”的平仄都是用错了的。近体诗格律对于古代的文化人来说是小学课程,几乎没可能犯错。就算是古人作品,那也应该是在传抄中至少讹误了两个字。

于是我打开搜索引擎搜索了一番。一搜就发现不对劲。

第一,有全诗内容的结果非常少。大部分都是只有这一联在问全诗的。

第二,题目和作者信息混乱。有的说是吴庆坻的《悔余生诗》又名《题三十计小象》;有的直接说这就是清朝一名叫悔余生的诗人写的。

第三,我在圈里质量最好的网站“搜韵网”上没找到这首诗。

综合以上疑点,我大胆在朋友圈开喷,指控这首诗可能是当代人托名伪作。

所幸我这个人虽然没有文化,但是我有文化的朋友很多。感谢两位朋友的帮助,他们最后在“中华经典古籍库”里,钱仲联先生主编的《清诗纪事》中找到了真正的原文全诗:

题三十小像 吴庆坻

食肉何曾尽虎头,卅年书剑海天秋。

文章幸未逢黄祖,襆被今犹窘马周。

自是汝才难用世,岂真吾相不当侯?

须知少日拏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这一读就是很正常的古人作品了。

于是我去网上找全诗,只搜到一位网友在16年正确地使用了这首诗。太感人了。

不过搜索最后一联的正确版本“须知少日拏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还是有相当多的结果的。(拏读音为“拿”,李贺有名句:少年心事当拏云)。

这个故事就到这里了:总结一下,是一首冷门作品中的一联(此诗的最后两句)因为机缘巧合“出圈”以后,被闲的蛋疼的当代人狗尾续貂了两句。

又因为正主从来没在互联网上流行过,这个百度知道的鬼回答(或者它的来源)就鸠占鹊巢替换掉了真正的版本。

以至于现在的人哪怕想知道原文全诗是什么,找遍互联网也只能找到一堆错误答案互相印证,真相却在背后埋没。

对于北大、和发现北大“断章取义”或者“高端黑”的人来说,只是一个你在第一层、他在第二层、真相却在第五层的故事。

当然有些同学感兴趣原诗的真正内容。虽然狗尾续貂的人水平不行,但是基本思想感情没差太远。这首诗基本上是表达了作者人到三十,高不成低不就的感伤——死是没死,钱也没钱,年轻时候狂归狂现在确实不咋样。在原作中,哪怕只看最后一联,“曾许”二字是很重要的。

写到这里多说两句。搜索引擎和UGC(用户创作内容)无疑是当代生活中重要的科技力量,但它们产生的副作用也是客观存在的。这首诗只是一个很小的例子。

这些年已经见过很多因为网络传抄导致的有意或无意的讹误,比如:

1. 某经典当代作品“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被狗尾续貂了若干联;

2. 首发于网络论坛的托名伪作红楼梦“癸酉本”;

3.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不是“功与名”!);

4. 李白的三五七言也被狗尾续貂;

……

最近二十年人类生产数据和储存数据的能力远远超过了旧时代。技术不为我们鉴定真伪,它只会不断放大占优势的事实。我们可能不得不面临一个问题:人类的知识图谱会在这个过程中被人类自己的UGC损坏。

我写了这篇文章之后,可能从此中文互联网终于知道“须知少时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本应写作“须知少日拏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也知道了它后面没有那两句胡扯的鬼玩意儿,但是还有多少错误就这样在互联网上变成了真实,从此留在人类的记忆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