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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我以为他是个像宋公明那样的奢遮人物。

朋友圈总是有人提起他的名字——好像这13个笔画组成的三个汉字,所有人都应该无条件识得。人们动辄就是“我的朋友王五四”,夸张到像是100年前的胡适之。

第一次见到他的饭局,是在我们那个全是文青和媒体人的群里。他和每一个人碰杯,和每一个人称兄道弟,直到白皙的皮肤变成赤红,仿若一枚他故乡特产的美早大樱桃。

然后我才注意到他的文章——有一段时间,微信上几乎所有人都在争相转发他的文章。值得不值得注目的话题,他都写。无数次公共事件过后,各种文章喷涌的时候,人们却会下意识地期待他的文字:听听王大姨怎么说。

他的文字不为任何制度摇旗呐喊,就像他戏谑的于谦头像,那些文字里面全无“名门正派”的套路,也不是精通文艺理论的招式,只有对于世道看似冷酷但公平的批判,然而读下来都让人心窝子被戳破了一个洞,风一吹,良心空荡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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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二年级,语文老师布置了一个作业,用“有的……有的……”造句,王五四写的是“我们村有的杀人,有的吃人”,老师给的批复是:“是不是你爸杀人,你妈吃人……”

这世上有两种东西无法隐藏:发胖和才气。

他一个人都占了。

但他是那种对于两者都不太自知的人。比如才气这种东西,有的时候并不是指文字有多么花团锦簇,而是有没有那根“尖刺”。在14亿人主动或被迫沉默的时候,还有一个人敢于按着良心说话。

王五四说自己不是一个那么热爱阅读的人,唯一完整读过的小说是当年慕容雪村那本《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从小数理化成绩优异的他从未有过写作文的高光时刻,但是考入山东大学计算机系以后,不知道哪一天开始,他突然觉得“自己有很多东西去表达”。

他有一次说,写这类文章的风格是从搜狐博客时代,“那时候我喜欢在上面写随笔,其实不是随便写,还有一些刻意的成分,因为知道有朋友在看,就想要展现才华,展现幽默之类。这也造成我的人格分裂,我不是一个幽默的人,也不是情绪很激烈的人。”

这段话无端端地让我想起张发财老师的一本书《一个都不正经》。

而如果说受到过什么启蒙的话,是多年前看到了王晓峰的“不许联想”专栏,王五四的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这种冷幽默就是我所向往的写字风格。

有段时间五四热衷于去杭州朋友开的千串屋打卡,好朋友眉毛见他有一次不进门,站在门前,说要写个东西——“四五千字的东西,就那么一盅茶的功夫写出来了,简直就是倚马可待。”

而最终,天然敏感者被这个世界磨砺,经过自省,他达到了关于社会、关于这个世界的洞见:如果可以一针见血,那就没有比喻和花团锦簇修辞的必要。

王五四出生的1980年代,正是中国社会思想寻求大突围的时期,也是一个理想主义井喷的年代,我不清楚这种大时代的尘埃是否对他产生过影响。

知乎上有篇“风清扬”写的文章《被微信伤得最深的男人》里面说他“是目前在微信公众号界为数不多的,能够做一个火一个、火一个被封一个的那些传说中‘名单上’的人之一。”

宋志标有个形容是这样说的:“王五四大妈文章不忌讳长,但他用来串连、拎起那些声音的,无外乎是一小口真气。‘这一口气’似曾相识,它将从前那些细密的格言体写作,转成了庞大的段子文本,并将优质段子的声誉往先进语象上提了一个层次。可以想见,王五四大妈会成为标示微信舆论的杰出代表。”

——这大概只是我们做过媒体的人在他身上的投射,也是大多王五四的追随者在他身上的投射:我们每天穿得人模狗样,头发一丝不苟,见人面带微笑,开口问路先说您好,面对强权我们卑躬屈膝,遇到坏逼我们苟且犬儒,却始终没有能像王五四那样,精确瞄准,痛快淋漓。我们以为自己可以轻易做到,实际上我们做不到。

当然,一个真正杰出的写作者不仅仅是“那口气”,他往往应该承担更多。然而今天的知识分子,能够真正做到持续反思与批判,不降志,不辱身,有勇气,有情怀的,已经寥寥无几了。

3

仔细看王五四的长相,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古代石窟里的那些名画:肤如凝脂,天庭饱满、地角方圆,长耳带珠——眉毛形容五四天生一副罗汉相,性格在“平易不近人”和“平易近人”之间:所谓的“不近人”是遇到三观不正的,冷嘲热讽,绝不留情;然而生活中的他“近人”到简直惊人的地步。

如果有朝一日你变成他的朋友,无论你怎么臧否他,他都是那个憨厚的小胖子,静静地端起一杯酒,陷入不争、不抢、不辩白的摩羯座的世界里。

太太南燕说五四是那种拒绝不了朋友的人,有天早上起来,五四接了一个电话,她听见五四和对方详细地解释如何注册微店,一步一步,耐心地如同一个客服:“我在旁边听得都不耐烦了,这并不是他的义务啊。”

电话打了一个多小时,五四开始在朋友圈帮不会上网的老乡卖苹果,他分文不取,因为这个收入有可能就能支撑起一个贫困家庭一整年。

但是有天晚上他怒了,生气地发朋友圈:“不想再做微商了,这些人不配。”

因为朋友的朋友收到了苹果,有几个个头小,并不是通过朋友来转述,来沟通,而是一上来就指责说:“王五四你这个骗子,利用自己的名声来欺骗别人。”

对于这种人品的指责,五四是忍受不了的。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发火。

我见过好脾气的他,售后服务做得多到位——每每为了那仨瓜两枣钱都恨不得双手合十地回复,他的生气倒让我觉得挺有意思,因为这种时候才能意识到:在睿智的文字和成熟的外表下,他不过就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

其它大部分时候,他都太“沧桑”了,南燕说他是个在生活中无比小心谨慎的人,时不时就会发条类似《小孩翻栏杆坠楼》之类的新闻链接给她,每次她带女儿出门,五四都会反复叮咛注意扶梯,注意上下楼,注意超市手推车的刹车。

五四有一次对我说:“前几年我在上一家创业公司的时候,我就经常反思总结,我其实是一个悲观的人,不敢高兴,每当有一件愉悦的事情来临之前,我就会对自己说,你不可能是被命运眷顾的那个,所以我宁可把自己放在一个很低的位置,这样的位置才会让我有一种安全感。”

或许他的心里,另一个这样清醒的自己坐在四面漏风的悬崖绝壁上,所以写字只能是他的副业。对了,其实他的正规职业是创业,而且慢慢地跋涉在著名的“非成功连续创业”的路上:从“花样菜场”到“24季私享家”,再到“饭小美”,和今天的“蜻蜓写作”。总之,是一个提供物质和精神食粮的主儿。

他的主业,应该算是交朋友吧。

他的体型和朋友的数量成正比,各种各样的朋友:娱乐圈、音乐圈、商业圈的都有。这一点他倒是和宋公明很像,只不过他倒没有那些个兄弟纳头便拜,动辄拉着兄弟掉眼泪的演技。

他也完全没有那些才子文人的“孤傲”,也不懂什么叫做“架子”,如果席间有人发表了与他不同的观点,他通常只是另外开辟一个通道,表述自己的观点。生活中,我从未见过有人因和他交谈导致不欢而散,他是自由、平等、尊重这几个词的忠实执行者。

这世上大概有两个王五四,一个菩萨低眉,一个金刚怒目。

和气的王五四永远端着一杯酒,处世确实有几分老乡宋公明的及时雨style。周围的朋友,但凡和他熟一点的,都会用类似“如沐春风”这样的词语来形容他。

2019年,民谣歌手苏阳做了个纪录片《大河唱》,内容是西北民歌。王五四看了之后很感动,喝酒的时候就拍胸口,给苏阳在杭州酒球会张罗了一场演出。门票都是赠的,不卖钱。苏阳和乐队的酬劳是按照商演的标准收的,五四找朋友拉来一些赞助,剩下的缺口他接了两个广告,写了两篇稿才补上。

2016年正是王五四在微信风光的时候,篇篇文章10万加,影响力如日中天。如果不是永远被删稿和封号,微信个人公号的头把交椅肯定不会落在咪蒙的头上。

很多广告商想要这个流量,五四也接广告,不过更多的时候,他把这可以换成真金白银的流量直接送给喜欢的朋友,和他认为对的事情。

十三月文化创始人卢中强苦心孤诣做了个项目叫“新乐府”,把传统戏曲和现代音乐形式相结合,东西非常好,但是初创时期影响力甚微。五四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专门写文章给新乐府做推介。看到文章的卢中强坐在办公室里,40多岁的汉子感动得几欲潸然。

愤怒的那个王五四拿着一只笔,他说:

我一直认为,这个时代需要那些愤怒的人,这个时代的人也需要保持愤怒,这个时代的愤怒太少,而不是太多,这个时代宽容太多,而不是太少,你被踩在脚下,被压在地上,被打在脸上,你说,我宽容你,去你的,等你翻身而起,再说宽容,而不是现在,用宽容伪装懦弱。

4

和肆无忌惮的才华相比,一个人的真诚才是一场地震,比如要么沉默,要么就站着说话,比如把共情的目光投向弱势群体,比如只要是朋友的广告,他基本都义务帮忙。

但他从不忌讳说自己喜欢钱,让王五四描述眼中的自己:他会尝试把字典里一切看上去毫不相干的词语套在自己身上,比如内向、不擅交际、虚荣、爱财。

当然,这种真诚有时候未免也会变成双刃剑,罗斯福的太太埃莉诺当年是因为被家人、老公所伤,所以去爱全世界,而他呢,哪来那么多的热情和力气?朋友的生日要去、开业要捧场、演唱会要去、连人家的征婚启事也要管,因为不懂得拒绝也“不觉得会有姑娘凭自己的所谓名气和当事人在一起。”

这样的人未免也太没有一点个性了。

我们这个年代的文化人,大概很容易在想要成为的那种人和现在的自己之间裂出巨大的鸿沟。

我们被抛在半山腰,前方渺茫,不知道路在哪里。

某些时候,我也以为他屈服了,在腾挪辗转的空间里奋力地挤出一点狭小的裂缝,发最大的红包,和富有的商人觥筹交错。

然而他总是忍不住要表达。哪怕只是在大众点评上,他也忍不住要叨叨几句。

比如说海底捞:

非常可以的,何止宾至如归的感觉,简直像老爷回到家里一样任你作威作福。送了我好几次礼物,敬语也特别多,本来怕会过犹不及,但其实还挺享受。可能平时在外得不到尊重吧,在这里感受到了文明和权利。关键是食材也不错,可以放心吃一些垃圾食品,海底捞的食材应该是垃圾食品里最好的吧。

比如说一家饺子店:

看到他家招牌上不仅仅是卖饺子,还在卖黄焖鸡还在卖…,那还去吃个屁饺子,肯定没啥好吃的。包水饺是个功夫活,一定要认真对待,这样三心二意,能认真吗?劝你们浪子回头是岸金不换。诺大的一个中国,连个认真包饺子的人都没,为什么?因为一认真,你就犯罪了。

但是你们搜索一下有关他的“生平”,除了对他文章的分析,几乎看不见他的个人故事。或者说他完全不会在个人的经历中“埋梗”或者进行包装,他似乎更愿意用文字来表达自己的内心世界,在他当年孤身一人来到杭州的时候,文字曾经陪伴着他,让他感受到自己不是孤身一人,让他和这个世界建立了联系。

出自山东,安居杭州。爱喝酒,爱交友。说来说去,可以类比五四的好汉大概也只有武松了——虽然身形差距有点大——比如他俩都能打老虎(一个用拳头,一个用文章),私人生活也都看上去比较无趣:除了每天晚上和固定的几个朋友在固定的场所喝酒,就连晒一下读过的书这种略微文青气质的事情他都没做过。

他只是经常会在朋友圈发一些美食图片,那些照片毫无构图,也没有进行软件的处理,所以显得毫无卖相,坐在饭桌前的他,像一个朴实无华的青年,在推销自己的农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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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其实是没办法和武松讨论武功这种东西,就像你也无法和王五四讨论喝醉酒的那个人是不是他。他的酒量大概也就是五到六两,为了控制自己,一开始还会推诿地说“不好意思,我就是半杯,半杯哈”,但一当对方开始一饮而尽的时候,那个好客豪爽的山东人就在他身上复活了。

喝多了之后,愤怒的王五四就会再次涌现:一次,他对着一片树林嘟嘟哝哝骂了半天;一次,我手机里录下了他控诉全世界的愤怒表情;还有一次他莫名其妙和我讨论起受众的问题,他说,像骚客文艺这样有情怀的公号,就应该有机构出钱来养着。如果我整天都要去忧心那点阅读量和广告费,那就是这个时代的错——这当然不是生活中的王五四,他大多数时候是内敛沉默的,也不那么擅长言辞的,喝酒,是种和朋友在一起的正确打开方式,可以让慈悲和愤怒的两个王五四合二为一。

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的理想主义者,尽管他说创办蜻蜓写作是因为这是最适合他的“赚钱的方式”,毕竟蜻蜓写作的方向是给孩子们辅导写作,这是擅长文字的王五四和文字最接近的一次创业。这已经是他的第五次创业了,他说,也是最后一次。

王五四的微信通讯录早就满了,总还不断有朋友要求加他为好友,他最近破例又加了一个朋友的朋友,因为这个人不像别人评价他的文字“犀利”,而是说“读完你的东西让人感到温暖。”

昨天上网搜索了一下五四那些遗留下来的文章碎片,越读越感觉被打破与击碎的震颤,那是一种读着读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的生命力。

所以今天请允许我矫情一次,特别想读一段话,送给我的朋友王五四。那是我最近在李敬泽的《青鸟故事集》里面读到的:

正是盛唐,最宁静的诗人

也有杀伐之气,金鼓之声。

“叠鼓遥翻瀚海波,鸣笳乱动天山月”(王维《燕支行》)

那时的人似乎更高更强,

他们豪迈的行走,

走向大漠孤烟,

长河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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