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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莫丹•汗

接上期:【CDT连载】巴奴的救赎(05)

我正式上班了,那是一个苹果花飘香的季节。卫生室里除我之外还有一名李医生,快到退休的年龄了,言语不多,给人友善而温厚的感觉。她轻声细语地向我讲解校医的职责以及俩人的分工,让我熟悉操作规程等。我感觉这工作无非是小女孩过家家时常做的那些事情,并没有用心去听。

上课时间卫生室基本上没有什么人来,我开始看我的《小说月报》、《译林》,更时常带着无限思慕站在窗畔,俯视楼下的操场,目光总是被帕尔曼的身影所吸引。在伊犁四月的春风中,帕尔曼会独自出现在操场,穿着宽松的运动长裤,一件红色短袖体恤;他站在球网旁边,手里拿着学生名册,学生陆续来到操场集合。这个时刻他会伸出手拍拍某个男生的肩膀或者扯一扯他们的耳朵。他永远也不会想到他的每一个细小的动作对我意味着什么。我幻想他在扯我的耳朵,叫我不要太过于任性,而我侧转身轻轻用双臂环住他粗壮的脖颈,微闭双目渴求他的亲吻。他低声问道:“你遗失在何方,我的玫瑰?”

在这种错乱的幻想中,我无法区分现实与幻想,常常热泪迸涌。通常李医生的出现会使我的欲望消褪并恢复理智。

如果不是因为家长投诉帕尔曼,我恐怕永远都不会向他表白心迹。

五一节刚过,教育局来了一个调查组。我在上高中时就因为积极要求进步成为了预备党员,所以他们希望我说出自己对此事的看法。我被邀请到校长办公室,校长不在场使我感觉放松了许多。

“您觉得帕尔曼老师怎么样?”一位长脸、眼泡浮肿的中年维族干部首先发问。

“我跟他不是很熟,但是从我自己听到和看到的情况来看,他很敬业,学生们喜欢上他的课。”

“他经常打骂学生,您不知道吗?”

“体育课本身就难免发生身体接触,有的学生真的是很顽劣呢,把老师惹急了,控制不住踹一脚我觉得没有什么大不了。听说那个男孩子调戏女生才…..”

他们的神情变得轻松起来,好像我的回答让他们找到了问题的答案。显然,我的判断出现了失误,一个领导模样的人不为所动,坚持追问:“老师打人是应该的吗?”

我咬牙保持镇静:“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主要是这门课的特点决定了这种事情发生的合理性,就像教练惩罚队员一样。”

“他是不是……嗯, 有强烈的民族情绪?”

像被蛇咬了一口,感觉脊背发凉,这才是问题的重点啊!我轻声应答:“这个不好说,没看出来。”

最后一个问题使我警惕起来,意识到他踢的是一个汉族小孩的屁股, 则使情况变得有点微妙。如果牵扯到这种敏感的问题,或许会给他带来麻烦。我毫不犹疑的说出了古校长在我报到那天对我说的话,最后总结似的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如果领导想要拔掉这颗刺,总会找到理由的。”

调查组的人面面相觑, 我深信他们已经被我捕获。

那天早就超过下班时间了,我一个人留下来整理自己的思绪。我发现自己又站在窗畔,空旷的操场笼罩在金色的薄暮之中,我的黑骏马此时应该在家里与他的家人共进晚餐了。

医务室电话响了,我连忙接听,熟悉的男低音令我心头一震。

“古丽巴奴,”他低声唤道,“我在楼下,想跟您说几句话。”

真主啊,您总算听到了我的祈愿!

帕尔曼骑着自行车驮着我横穿整个市区,我当时猜想他不计后果在一个很爱嚼舌头的小城市带着我招摇过市,是不是意味着我俩之间的关系发生了质的变化?我们来到汉人街,推着自行车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缓慢移动。小吃店和露天摊贩沿着一条水渠延伸到小巷深处,渠边成排的柳树遮挡着午后的骄阳,乡下农民自家种的蔬菜、水果,手工制作的生熟奶油,麦香四溢的馕饼令我目不暇接,妈妈常说这里除了鸡奶什么都有。正值下班时间,我和帕尔曼并肩行走在摩肩擦踵的人流中格外引人注目,就像蕾莉和马吉努[1]一样般配。刚出笼的包子混合着柳条蒸笼的清香味儿,我停住脚步看着厨师麻利地将热气腾腾的薄皮包子从笼屉里取出来放进客人的盘子里,让我感觉真的是饿极了,真希望不要再往前走了。他说要让我品尝一家小饭馆的拉面,全市就属这家做得最香。闻着馄饨、羊杂碎、灌肺子和烤肉的香味,肚子发出快乐的咕咕声,这让我感到难堪,他却深感有趣的频频朝我微笑,说:“明年这条狭窄的小巷就要被改造了,到时候你想吃都吃不着这些美味了。”这时我注意到几乎所有的店铺墙面上都写着醒目的“拆”字。我们的城市每天都在发生着变化,那些承载我们民族传统和生活记忆的街道、花园和房屋正在被一排排整齐的高楼替代。

走进了巷子深处,来到一处僻静的餐馆,我们坐在盆载无花果树环绕的小圆桌旁。单独相处使我感到困窘,不停地用餐巾纸擦拭桌面,他轻轻地按住我的手示意我停下来。他的触碰使我如触电般怦然心动,我闭上眼睛,感受这特别而温暖的瞬间。他的头发在夕阳照映下泛着棕色的光芒,黑色的眼睛深深地望着我,简短、坦率地解释说:“您今天替我说话,我很感激。”

原来是我的仗义执言给我带来的美妙回报!我开始对我们的小聚会感到陶然自得,就像施恩者面对受惠者一样,绘声绘色地说出调查组的问题和我的回答,他饶有兴趣地倾听我的描述。和他如此近距离的谈话,使我兴奋不已,我的脸颊发烫,心儿狂跳不止,对他的朝思暮想就在舌尖翻转,呼之欲出。

小伙计将两盘色香味俱全的拉面放在我们面前。吃饭时不得交谈的习俗使我停止了饶舌,而表达思慕的欲念也被暂时掩藏起来,我像淑女一样尽量不发出咀嚼的声音。

“这是一家很老的饭馆,打我小的时候就常来这里,他们的拉面做得很香,是吧?”

我愉快地接嘴道:“是的,跟我奶奶做的一样好吃”。

饭后我们并不急于离开,又要了两杯可瓦斯[2]。餐厅里回荡着维吾尔族歌星萨奴柏尔略带沙哑的歌声。

为了你,我泪流不止,

为了你,我心中燃烧着烈焰**….**

因为思念**,心中充满忧伤,**

我的歌儿像泉水不断**……**

我们默默聆听,夏日的黄昏是如此的美妙,萨奴柏尔的歌声却使我柔肠寸断,我困倦地闭上眼睛,哀婉的乐声混合在花草的芳香和我的泪滴中,我感到他的指尖像一只蝴蝶的翅膀及其轻而细致地滑过我的面颊,但仅仅停留了一、两秒钟。

就为你的一句戏言,

我虚度了青春。

我不再凝望你的眼睛,

不再出现在你的花园…

“萨奴柏尔是个了不起的歌手,她是我们民族的骄傲。”帕尔曼轻声低吟,放在桌子上的一只手随着节拍上下移动,我伸手轻轻抚弄他手腕上的蓝色血管。他有点不自在起来,把手抽回去端起杯子,喝了口饮料,随口说了一句,“我不喜欢红颜色。”

“可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在操场上课穿的就是一件红体恤。”

“如今人们并不是想穿什么就穿什么。”这句话让我窘迫得差点哭出来,我的脸大概红到了脖子跟,暗自责备自己的愚蠢。帕尔曼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红颜色让我联想起血腥的场面,很刺眼。虽然讨厌但上课时我还得穿!”

随即他跟我谈起自己的家庭,守寡的母亲如何将他拉扯大,尝尽了人间的辛酸, 而现在他有了一个幸福的家庭,他的妻儿给了他无限的温暖。他的话使我坠入无底的深渊,我感到绝望。我们相处的这几个小时,他一直是那么温情,我以为他会不顾一切与我这个身材苗条修长,美丽可人的姑娘交往。(未完待续)


[1] 一种含低度酒精的蜜汁饮料。

[2] 蕾莉和马吉努是尼扎米(1141-1209)用波斯语创作的同名叙事长诗中的男女主人公,这是一个关于至死不渝之爱的悲剧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