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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莫丹•汗

接上期:【CDT连载】巴奴的救赎(06)

当我们走出小巷,来到宽广的马路,我抬起头望着他,眼里肯定满含着绝望的请求,他很体贴地陪我步行回家。天空垂下了深蓝色的帷幕,我们推着自行车,一左一右默默前行。

是的,他不喜欢红色!可是,为了引起这个男人的注意,我穿上愚蠢的红色,每天打扮得像个新娘,整天站在窗畔,就为他能看见我迷人、性感的样子。但是……, 他却花了一整晚时间跟我讲他的妻子!我的眼泪滑落面颊, 被晚风吹干, 我没有用手背去擦拭, 任凭它横流然后又被吹干…….

张警官把一盒纸巾推到我的面前。我抽出几张揩了一下鼻涕。

此后最初几个月,我尽力掩饰着自己对帕尔曼的迷恋,小心翼翼地把对他的热情埋在心底,因此我确信身边的人都没有察觉到我和他相处时忍受的折磨。我让自己变得理智的原因是,不应该追求一个有家室的男人,另一个原因是我跟他在一个单位工作,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不想丢人现眼就不要跟已婚同事发生感情纠葛。

为了忘却这段令我心碎的单相思, 我开始和别的小伙子交往, 但是他们总是最初被我的外表吸引, 随后又被我内心的冷漠和骄傲所激怒, 因为我竭尽全力反抗他们对我的进一步要求。最糟糕的结果是我发现自己除了帕尔曼不可能再爱别的人了。几乎每一天我都会充满嫉妒地回想起他谈起他妻子时的情景,他用人们谈论艺术杰作时才会有的崇敬口吻谈论着他的“小姑娘”— 他是这么称呼她的。说话时眼睛发亮,目光也变得遥远、迷蒙起来。

“你离开伊宁市的原因和他有直接的关系吗?”张警官斜乜着杏仁眼问了一句。

“是的,我想把一些伤心事抛在身后。”我的身体在椅子里下沉,我不敢确定我坦诚的叙述是否能起到拯救自己于危难的效果,但我还是想继续叙述我的故事,也许很久以来我都在等待这一天的到来。

当我过了25岁时,我的家人开始为我的婚姻问题操心,他们想不明白,为什么长相出众的我不能抓住小伙子们的心。后来在一位同事的介绍下,我认识了萨拉伊丁,他的父母都是干部,两个姐姐也已出嫁,他是家里最小的,在机关工作,长相也不错。这样的条件是很难得的。我们家里的人生怕我失去这次机会,鼓励我们尽快结婚。我为了忘却痛苦的爱恋,于是匆忙定下了婚期。但是在结婚前一个星期,我却约帕尔曼跟我见了面。

我记得很清楚,7月初的一天下午政治学习时,我请了婚假,然后给学校里每一位老师发送请帖,可是我没有看到帕尔曼,我给他打了电话,约他在我们第一次吃饭的拉面馆见面。等他出现的一个小时就像一个世纪一样漫长。他不会来的,我对自己说。可是就在我放弃希望打算回家时他迈着轻盈的脚步向我走过来了。一抹金色的斜阳映照着他黝黑的面庞,乌黑的眼睛,挺直的鼻梁,浓密的胡须,还有那令我着迷的嘴唇。由于运动他的身体是那样的健美,动作没有一丝不协调,他的一举一动形成了特有的优雅,令我为之屏息。当他在我对面坐定时,我明白自己还在深爱着他。

“听说你要结婚了,恭喜!”他伸出右手,我并没有伸手握住它。

“没什么可恭喜的!”我轻声应答。

“不要这么说,像你这样迷人的姑娘一定会得到幸福。”他的手在空中画了个圈。

“可是,帕尔曼,我不会幸福的。”我的语调忧伤、哀怨,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滚落下来。

他惶惑的望了望四周,生怕别人看到我在哭泣。

“古丽巴奴,求求你,别这样。”他在乞求我的平静,前倾着身体,流露出痛苦的表情。

“带我离开这里。”

“你呀,让我怎么说你呢,”他沉吟了片刻,一只手托着腮望着我沉思,“好,走吧。我们去兜风,去河边看日落。”他轻声而缓慢地说着,再一次伸出了右手。我屏住呼吸,借着他手上的力气站了起来,听任他带着我走出饭馆,坐进他开来的黑色别克商务车,任凭他开向任何一个地方。我发现开过了伊犁河大桥,来到平原林场,最后在河边一块比较开阔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从驾驶座跳下来,热情地招呼我,来看呀,红彤彤的落日!

我看到残阳如火,从水面直烧到天际,给四周全部涂上一层金红,却依旧带着一丝哀伤和落寞。我没有心情与他并肩欣赏落日。他打开后边的门钻了进来,坐在我的身旁。我听到了他粗重的呼吸声,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有一种鲜明的悸动,甚至可以说是剧烈的。我侧转身凝望着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我轻轻的呻吟着,呼唤着他的名字。

“好姑娘,你不该这样!”说着手指轻轻滑过我的面颊、颈项,似蝉翼,像锦缎。

“帕尔曼,哦,帕尔曼,爱我吧。”我扭转身子向他贴近,我们紧紧相拥亲吻,像最饥饿的野兽般,尽情地吞噬彼此。

当我们的身心交融在一起时,因那一刹那间火烧般疼痛而流下眼泪,随后它又化作一种奉献后的释然肆意流淌。当他知道我是第一次后,显得十分惶惑不安。他仰面躺在河边草地上,把我一个人丢在车上。我品味着钻心的疼痛和强烈的情感冲击,望着他在月光下的健美身姿,不由得想要再尝试一次。我将一个大方围巾铺在身下躺在他的身边,伸手摸索他的身体,他尽管内心懊悔抗拒,可是身体已经做好了进入的准备。

这一次他轻托着我的身体升腾、飞翔,我听到自己像特写镜头里的玫瑰一般绽放,花瓣像鲜血一般艳红, 在他的轻抚下战栗,发出有节奏的肉感的声音。他贪婪地不知疲倦地一次次进入我的身体,在我的耳边喃喃细语,说我是可爱的小傻瓜,说我是美丽的天鹅,他让我一次次漂浮在云中,发出压抑的呜鸣,为了不惊扰寂静的月夜我只能咬紧嘴唇……

清晨,伴随着百灵鸟清脆的啼鸣,空气中好闻的炊烟味,我被送回了自己家附近的一片果树林,我们在那里告别,他在我的额头印上濡湿的一个吻,这使我想到了一个事实:他要离开我了,永远。我望着他的背影,他穿过树林而去。光线消退了,我的心即刻充满空虚—– 没有他我怎么生活?

沉浸在回忆中,我黯然神伤。

“你儿子在哪?”

“儿子?!……我不明白。”张警官的问题像鞭子一样抽在我的心头。

“嗯,这里,写着你有一个儿子。”她紧盯着计算机轻声说。

我怎么会忘记自己曾有过一个儿子,小小的他才6个月就夭折了。他爷爷给他取名萨拉姆,而我坚持称他雅迪卡尔[1],这是我给他选的名字。孩子被诊断出患有脑瘫这个现实彻底摧毁了我的生活。我的婆家人由此开始对我冷眼相待, 丈夫的家人从没有探望过我们,虽然我们住的并不远,只隔着几个街区。我接受了他们的判决,每天都在负罪感中挣扎,再也没有享受过夫妻生活的欢愉,我就像快要淹死的人一样在水里一沉一浮,没有人抓住我伸出的手臂,没有。

“离婚是因为你的不忠吗?”她的声音低沉却咄咄逼人。

说来话长。你真想听?

张晓芬说:“我们可以先吃饭然后再继续做笔录。”她泡了两碗方便面,我讨厌这种浓烈的怪味,没有动口。“可以开窗户吗?”我轻声请求道,泡面的气味令我想起在火车上东来西去的民工。新鲜空气冲淡了室内的污浊气息,我舒了口气,双臂抱在胸前,回忆起伊犁老家的温暖亲情和令人心痛如割的往事,一种真切而鲜明的感觉攫住了我—— 负罪感!

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这跟帕尔曼的死有关。

婚后我仍然不能忘记帕尔曼, 每天去学校上班都意味着与帕尔曼的相逢, 只要卫生室里没有人,我就会站在窗前俯视校园, 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 一刻也不想离开。当我发现自己怀孕后,我对他的思恋更是令我感觉生不如死 —- 就像害口的孕妇想吃什么稀缺的东西一样,我只想跟他在一起。每周一次的政治学习时间是我可以近距离看到他的机会,他只是像普通的同事那样跟我打个招呼,就再也不看我一眼。对他的迷恋逐渐变成了怨恨。

那是新年前夕,下午没有体育课,学生们在打扫操场的雪。我靠着暖气一边抚摸着肚中的宝宝,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这时帕尔曼推门进来了,他的神情有点紧张,面容憔悴,可能几天都没有刮胡子了,他迅速地瞟了一眼我凸起的腹部,顺手把门锁上了。他在我的对面坐定,游移不定的眼睛停留在我的身上,露出亲切的微笑,打趣地问我儿子是不是喜欢踢足球。他对我身体的关注令我激动万分。我意识到鲜血涌到我的脸上,心脏开始笨拙地加速跳动,然而望着他线条分明的面庞我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带着俊朗的笑容好像很随意地向我咨询了几个关于如何处理枪伤的问题,还叫我给他讲了讲打针的要领。他说一个朋友偷猎被同伴误伤了,不敢去医院。他朝我挤了挤眼睛,故作轻松状。我简短地做出回答之后主动给了他一些药品和针剂,一心想利用这难得的机会亲近他。

我看到他急于离开就抢先站到门前挡住他的去路。

“帕尔曼,你知道我的每一天是怎么度过的吗?”我的声音低得像蚊子飞过,哽咽、沙哑。看到他开始不自在起来,我心里涌起无限的哀愁,“你为什么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我就那么招你讨厌吗?”

“不是,你非常漂亮,是个好姑娘。可是我们认识的时间不对,我已经结婚了。这一点你必须明白。”后半句话的真实性使得前半句显得那么客套和虚假。(未完待续)


[1] 意为珍贵的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