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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莫丹•汗

接上期:【CDT连载】巴奴的救赎(07)

“那一晚你倒是忘记了自己的已婚身份。”我用讽刺的口吻说出了这句话。

“那又怎么样,是你约的我,”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缓慢地说出“在那样的情况下任何一个男人都会那么做,这说明不了什么。”这句话令我羞愤不已。

我揶揄地说道:“至少你应该想到自己的行为可能带来的后果。”

“不错。”他回答,“但那只是一次冲动而已,而且就算我想要跟你在一起,我也得考虑这件事可能对我的孩子们造成的伤害。”他继续用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说道:“我不想伤害你,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我愿意远远地望着你,望着你面带微笑地度过每一天。”他一边心不在焉的敷衍我,一边把我从门边推开。

我心里一阵难过,就势紧紧地抱住了他。我觉得一股沉痛的情绪在我心中搅动,那是一种悲恸。

“巴奴……”他试图安慰我,伸手擦去我的泪水。

我握住他伸出的那只手,就好像快要淹死的人抓住了一根树枝。“帕尔曼,没有你我无法生活。”我听得出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情。我怀的是你的孩子——”

“别叫我难堪,”他一甩手打断了我的话,“撒谎对你没有好处。”他的声音刺耳难听。

“我没有撒谎,”我继续说,“这是事实。但是,我没有要求你承担任何责任,只是想让你知道这样一个结果。”

“闭嘴!我已经受够你了,还有你那可笑的阴谋!”

他的话让我的心缩成一团。“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几近悲鸣,“我以为你喜欢……”

“你确实是一位漂亮的姑娘,但是却不怎么有道德。那一天我只是不想让你太伤心,用男人的方式安慰了你。不要再纠缠我,我不想再听到你胡说八道,关于你的孩子!”

一股绝望迅即将我淹没。没想到帕尔曼竟会说出这种话! 他的这番话把我对他的崇敬与爱慕撕得粉碎。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令我战栗、崩溃,感到自己将要窒息。我咽了口吐沫,挣扎着想要应对他的羞辱,然而腹中的小生命开始不安地蠕动,我走神了,默默地望着远处说不出片言只语。

帕尔曼的话语像尖刀一样刺痛了我的心,他的冷酷与绝情使我深受伤害,结果生起病来,呕吐伴随着低烧,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那一段时间,我躺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回想起和帕尔曼在卫生室争吵的情景,肝肠寸断,恨意难消。现在回头看,当时自己处于一种病态的精神状态中,被自己想象出的爱情所伤害。无论多么痛苦,它都应该是我独自承受的后果,就像一个人得了讨厌的疾病,总会挨过去的。而帕尔曼作为一个男人,他有自己天生的弱点,也许是不愿意重复那个错误吧。可是我,却带着阴郁的心情,寻求着报复他的机会。

“你检举他窝藏逃犯是出于报复吗?”

我打了一个冷战,可以清楚地听到自己牙齿的“咔斯咔斯”声,但是我不想让她看出我内心翻涌的波涛:“不完全是。作为一个党员,我觉得自己有义务配合调查。”

张晓芬警官一手托着腮眯缝着眼睛,似乎在判断这堂而皇之的回答之虚实。电话铃声打破了令人不安的沉寂,她看了一眼屏幕,开始接听电话:“啊,对,那就是大数据推送的结果,可以采取行动。嗯,行呢,我现在出去跟你说具体情况,你先别挂啊。”

我重新回到学校上班的第一天,天气寒冷异常,孩子们为了迎接新的一年而兴高采烈地布置着教室,我们的卫生室反倒显得冷清、寂寞。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古校长打电话让我去他的办公室一趟。我走进了位于二楼的校长办公室,看到校长和三个穿着警服的陌生人呆在那里,室内的人都神情严肃,好像有人刚遭到可怕的意外,而他们都在寻求对策似的。我一走进去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十分的困惑不安。他们让我坐在沙发上,校长还亲自给我倒了一杯茶。我握着纸杯的手不停地颤抖,茶水也泼洒了出来。我的慌乱引起了他们的怀疑,他们互相交换着眼色,尖锐的目光像无数根针刺到身上,我只想赶紧逃脱。一个人走到古校长身边对他说了句什么,古校长点点头出去了。

“你是党员吧?”一个40岁左右的男人和颜悦色地问我。

我点点了点头。

“校长对你很赞赏,有意要提拔你。你在这里工作几年了?”他像拉家常似的跟我说话,可是我依旧不能放松下来。一位年龄跟我相仿的维族女警官坐到我身边,望着我的肚子柔声问我,“什么时候生呀?”我说“4月底……” 她突然改变话题, “你和帕尔曼走得很近,对吧?” 她只呼“你”,我心里十分反感,这在维吾尔语显得十分不敬。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我感觉自己像被追捕的小兽, 危险就在眼前。

“一周前帕尔曼到你工作的卫生室跟你说了什么?说!”她粗鲁地命令道。
我就像被冰冷的一桶水浇湿了一样,牙齿开始打颤,胃开始翻腾,灼烧的感觉令我恶心,我想站起来,可是她按住我的肩膀无声地命令我不要动。

“他跟你说了什么? 之后为什么你就请了病假?”

“我不能说,因为这是我们之间的私事。”我的声音是那么的虚弱无力,联想到关于枪伤的问题,我预感到到帕尔曼遇到不同寻常的麻烦了。

“我们对你和他之间的私事不感兴趣,直说吧,他是不是想让你去为一个人医治伤口?”女人的声音很尖锐,我下意识的捂了悟耳朵。

“巴奴,你是党员,又是老师,要配合我们执行公务,如果知情不报同样也是犯罪,你知道吗?现在是你立功赎罪的机会。”一直没有说话的,领导模样的第三个人开腔了,他的话听上去像是极力耐住性子的警官,又像是循循善诱的教师。

我完全崩溃了,出于恐惧和怨恨,说出了帕尔曼在卫生室询问的一切。他们用手机做了录音,还让我在一张证人证词上签名按了手印。当我蹒跚着脚步离开校长办公室时,他们拍着我的肩膀,鼓励我好好工作,就像赞赏听话的毛驴一样。

帕尔曼没有再来上班。我清楚地意识到我的证词可能是击中他的要害的那块石头。我知道自己对他做了什么,可是,他又对我做了什么?这是我寻求内心平衡的唯一理由。是他自己一再把我抛到嫉恨的苦海里挣扎,是他自己把通缉犯弄到家里治疗的,我不说他们也已经知道了。我没有告密,我只是说出了他们已经掌握的事实。

听说帕尔曼救治的朋友阿卜杜黑里力在抓捕行动中逃脱了,城里到处都是他的通缉令。搜捕差不多进行了两个月,据传阿卜杜黑里力会化妆术且身手不凡,他总是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成功逃脱。警察最终在果子沟一个牧民家里抓住了熟睡的他。然而在电视台的新闻节目滚动式播放这一反恐成果的时候他是被关在铁笼里的,像一只病猫一样蜷缩成一团。

4月23号伊宁市体育馆召开了公判大会。那天我正在医院待产。

多年来,我一直想要忘记的那一刻在这个审讯室里重现且清晰无比。

为了起到震慑作用,伊犁州电视台全场直播了公判大会的现场。总共十一人被押上高高的主席台,挂在胸前的牌子上写着他们的罪名和姓名。他们的名字上面都打了一个红色的叉,一串串取自古兰经的人名是如此鲜明地表达着这些男子的原罪。每个人都拖着沉重的脚镣。两边各有两名武警将他们的头压得不能再低。镜头一闪而过,似乎有意不让观众看清他们的表情。他们穿着同样的橙色囚服,都被剃光了头发压弯了腰。哪怕台上有一百万人我也能一眼认出他来。阿布杜黑里力就站在他的身边,脸色苍白,似乎站立不稳,被两个膀大腰圆的武警揪着肩膀,一松手就会一头栽下去一样。宣读判决书时,我的耳朵嗡嗡直响,帕尔曼的判决书很简短,被控包庇和协助恐怖活动组织罪,法官宣判判处死刑,立即执行。一只钢爪揪住了我的心脏,我的胃开始痉挛,肚子里的孩子也在挣扎似的伸展肢体,顶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坐在病床上咬住被子的一角让自己不要喊出声来。

宣判结束后一队军车载着这十一个死刑犯开往达达姆图刑场,经过青年街市场时马路两边的人群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一位妇女出现在镜头,在她的哭喊声中拥挤的人群像水流一样向两边分开,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奔跑中发辫散落在腰间,蓝色的围巾从肩头滑落,女人两只手伸向空中像一团云一样移动,冲过了警戒线扑到了军车的前边,狙击手射出了致命的子弹。随着女人应声倒地,画面转到了像潮水一般涌动的人群,前面的人被后边的人推搡着一次次越过警戒线,挡住了囚车的去路 ……

那一天我生下了儿子,孩子不到两公斤。生与死就像往常一样进行。

“公安武警果断处置,暴徒劫持罪犯的计划未能得逞。”第二天的早间新闻播出了这一消息。医院的护士说,白衣女人是帕尔曼的妻子美荷古丽,两口子就像蕾莉与玛吉努一样相爱并且死在了同一天。这个噩耗刺激了我,整整一个星期,我发烧说胡话,与死神擦肩而过。

月子是在娘家坐的,按习俗做完月子应该由婆家人接我回去的。40天的时间里丈夫一次都没有来看过我。婆婆跟大姑姐带着丰厚的礼物来探望过一次,临走也没有提何时接我回去。我无法向家人解释自己的男人为什么既不来探望也不想接我们母子回家。我把自己放进了一个硬壳里,用它把自己的恐惧、悔恨和屈辱包裹起来,儿子使我处于亢奋之中,我几乎一眼不眨地盯着小东西一看就是几个小时,睡得也很少,谁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也没有人可以诉说。

“你在想什么?我进来都好一会儿了,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在想我的儿子。他死了,因为得了脑瘫。”

“咋死的?脑瘫孩子也有培养成材的啊。”张警官的声音是那么的轻柔,但是,却像惊雷一样在我的头顶炸响。

我睁大眼睛望了一眼发问的警官,低声说了一句:“发生了意外。夜里喂奶的时候我睡着了,孩子透不过气来……”语气中露出慌乱与惊悸,我用手托住额头不敢直视警官的眼睛。

张目光锐利地盯视了我一会儿没有再追问孩子的事情,也许对他们来说一个孩子的死是无足轻重的。我感觉摆脱了猎人的追杀,轻轻地吐了一口气,这一声叹息虽然很轻却显得异常清晰。

“我了解到你前夫的家庭条件挺好的。我再问你一次,离婚是因为你的作风问题吗?”张警官似乎闲扯似地随意问了一句。作风问题?一个20多岁的女孩子哪来的作风问题!可是,当你朗声大笑,像风儿一样自由地表达自己的时候,有多少男人不会认为你轻佻、有机可趁呢?可是现在这四个字对于我这个过来人算不上是冒犯,毕竟离婚就像是一种救赎。

张晓芬说的没错,我前夫的爸爸是离休老干部,家境非常好。离婚是我丈夫提出的。我们感情不和,离了对双方都是一种解脱。儿子没了,这件事情就像毒雾一样弥漫在我和前夫共同呼吸的空间,从他忧郁的眼神,沉重的叹息中流泻出来。你不知道那种让人窒息的空气是多么的令人绝望。失去儿子一年之后, 我们平静地分手。各自领到离婚证的那一天天气出奇的好,下了一夜的雨,早上空气里弥漫着苹果花的芳香,天空飘着几朵白云,我像脱掉了厚重的冬衣一样,感到周身轻松。更准确地说,就好像我在阴郁的深渊中沉溺了很久,终于奋力浮到表面,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现在回头审视自己的生活状态,我能从悲痛中走出来是因为学会了自我暗示。我对自己说,就让我接受这件事情给我带来的好处吧。离婚对于我如同重生一般。最后一次回家取东西的时候,对于自己曾经生活了两年多的家我没有特别的留恋,我与他默默地对望了几秒钟,他的眼里亮闪闪的,我想那是泪花。我完全没有掩饰自己急于解脱的心情,拉着一只大箱子头也没回地走出了他的生活。我想再次遇到他跟其他路人不会有什么区别,这使我感到夫妻关系的有趣和不可思议。

实际上当时我更多的是为自己能够从深重的负罪感中得到解脱而感到高兴。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学会了自省,开始意识到自己当时是多么的自私和任性,即使过了这么多年,每当我回想起当初对待背叛、出卖、生死以及离异的态度,仍然会脸颊发烫, 胸口隐隐作痛。

我不想在这个小城市逗留,思索我迷茫而暧昧的处境。尤其是无法在那个每天都会勾起我往事回忆的校园进出。每一天夜里我都会想起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人,泪水顺着我的两鬓流进我的耳朵,在洁白的枕头留下了淡黄色的泪痕。一个人得有多么强大的内心才能承受生命之痛!可我不想以死谢罪。我还年轻,才28岁,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尽管对于自己的前程充满忧虑,但是我仍然坚定不移地打算辞职,远离这个令我触景生情的地方。 我不相信还有其他可能使我解脱的途径。面对家人的激烈反对,我一意孤行,没有回头。

肖开提已经升任副校长,他负责民族教学,和民族教师有关的事情由他说了算,我决定去找副校长提出辞职要求。他是个秃顶的矮胖子,50出头,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得多。我到学校去的时候,算好时间,刚好打过上课铃,不会遇到太多的人。副校长一个人在办公室写着什么,看到我只是抬起头,什么都没有说。我觉得他对我还算不错,给我创造条件,让我一个护校毕业的大专生在教育学院进修取得了本科学历,把我从医务室调到教务科,让我带高三毕业班的汉语课。可我还是不喜欢他,我认为他是一个古板、毫无幽默感,唯命是从,一心想往上爬的小人。尤其是每周三的政治学习,他最喜欢说的是:“我们要密切注意学生的思想动向,不仅要了解他们在学校的一举一动,还要掌握他们离校后的活动。” 老师们干脆改行当密探得了!他的汉语说得也不标准, 虽然民汉分开学习,他也要用汉语主持会议,他把“教育学生自爱”,说成是“教育学生自我爱”,而他说这话时听上去就是“做爱”,汉语好的年轻老师面面相觑,强忍着不要笑出来。

此刻我站在他的面前,将我的辞职报告递到他的手上。他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嘴角掠过一丝讥讽的微笑,阴郁的棕色眼睛望着我,等我解释。虽然我有足够的勇气辞去这份很多大学毕业生梦寐以求的工作,但是被他的怒意所震慑,我嘟哝了一句:“我想离开伊犁,去乌鲁木齐”。他不解地摇了摇头,“哎,傻瓜,一年后再回头,这工作还能恢复吗?”

我回答:“不能!”

“您没有想过还有更好的方式,可以离开这个单位?”他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平庸的圆脸变得生动起来。

“比如?”我不敢相信他的话,小心地探问。

“聘人代课,而您去读研究生。”

我近乎狂喜地发出了一声令自己尴尬的尖叫,随即捂住了嘴。他咯咯笑了几声,脸微微涨红。眼里的盈盈笑意,泛着青色的络腮胡子,使他看上去像个真正的维吾尔男人。

他站起来绕到办公桌前面,身体后仰,靠着桌子的一角, 准备与我告别。

“那么您要离开伊犁,” 他说,“是啊,我也曾经那么想过,可是我做不到。”

“我不知道。”我的声音不胜疲惫,“我只想离开这个地方,有很多不愉快的回忆。我一定要离开这里。”

他伸出了一只手,我赶紧双手握住,开始感到有点紧张,不知道接下来他会说什么。

“我明白,我都知道。你应该换个环境生活了, 乌鲁木齐最适合您这样的姑娘。我祝您一切顺利!”

我忐忑不安起来,一方面为自己的错误判断而惭愧,另一方面又觉得他话里有话, 含有讽刺意味。 也许他听说了什么? 我一直以为我和警方的谈话没有人知道,看来并非如此。

他简短地吩咐我必须办理的手续,然后跟我再一次握手告别。 我知道我还会走进这所中学的大门,沿着林荫小道,走进教学楼,拐进他幽暗的办公室向他表达我的谢意,我会好好地感谢他,我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

“等等,”张盯着计算机皱起了眉头,“你 08年5月离开的伊犁,09年底考上了研究生。这中间在哪里?都干了什么?”

“在乌鲁木齐市塔里木语言培训中心代课。”

“讲一讲你在那里认识的同事。尤其是2009年七五事件期间你们都做了些什么。”张警官的问题是我很乐意回答的,因为我觉得这段时间是我生命中最值得怀恋的时光。我侧转身望着墙上挂着的长方形电子屏幕上的时间和日期,若有所思。已经8点了,谈话似乎才进行到一半,今天还能离开这里吗?

张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她语气冷淡地说:“你不能去伊犁。你的情况都摸清楚以后我们会做出研判。” 我知道争辩和讲理都没有用处,好在母亲已没有生命危险,于是向她表明了愿意配合调查的态度。她从包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小心地放进衬衣口袋里,冲我微微一笑出去了。我看到烟盒上印着“真龙”二字,好闻的香烟原来是这样的啊。

我再次将双臂抱在胸前,抬头望着墙上的时钟,思绪就像那一闪一闪递增的时间一样跳跃到了10年前。(第四章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