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与一些女权伙伴,都在关注一起高校老师涉嫌强奸的事件:一位女性在校园内向学生哭诉与求助,学校则在当晚解聘了那位老师。

时至今日,关于此事的更多信息,仍然未得到披露;可“反转”的猜测与质疑,却在社交平台被不同网友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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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源于官微截图

在此之前,每当我看到网友们“再等等”的表态,都觉得不妥,认为他们没有真的关心女性的生存状态。可在李星星与鲍毓明、梁颖与罗冠军的事件发生后,我发现自己也慢慢变成了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在又一件性别暴力事件曝光后,我第一反应是愤怒与不安,随后却是对“新闻反转”的担忧。

于是,我带着上述疑问,去问其他同样关注女性权益的伙伴,试图为这种杞人忧天的怀疑,找到一个解决方案时;我的朋友,却与我分享了类似的困境——她们在转发性别暴力的信息时,变得愈发谨慎,可依然无法辨别事情的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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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图片均来源于网络

慢慢地,她们因为害怕“反转”,开始不敢大胆地表述观点,并且难以对爆料的当事人讲出“相信”与“支持”两个词了。她们转而变得有点迟疑,最后决定自己默默关注,等真相“水落水出”后,再做更多的评价与分享。

从当初义无反顾地为受害者发声,到现在对爆料的信息持有怀疑,我对自己的变化愈发困惑:为什么我在讨论性别议题时有点倦怠了呢?又或者说,难道我现在已经“不女权”了吗?

网上的“打拳” 言论让我害怕

在回应上述问题之前,我想先谈到这几年在社交平台上发言的经历。

从2018年中国掀起本土的米兔运动开始,大量的个体选择在社交平台上讲出自己的故事。各种被性骚扰、性侵的事件,一起又一起,终于有机会被曝光。大众沉浸在震惊与愤怒中,无法相信有如此多伤天害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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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由于时代久远,很多证据都不在了;受害者只能通过文字或者视频的方式,呼吁大家的关注,从而引起政府部门的注意与介入,让掌握权力的学校、公司等被迫开始调查施暴者。个人只有以自媒体施压的形式,才能让施暴者得到惩罚。

因此,在这种情况下,当我注意到这些事情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核实,反而是更多的转发或者评论,希望能让更多人的关注。毕竟,对于一个有尊严的人而言,能够主动站出来实名,随后把多年的伤疤,撕开给大众看,并非是一件易事。

不过,作为支持者,即使我不会经历受害者遇到的“荡妇羞辱”,但我依然会被各种有攻击性的男性骚扰。他们不相信这些事情,甚至开始在我转发的信息下面,诅咒我被性侵或者性骚扰,使用的言语极其过分,让我瞠目结舌。

最夸张的是,一个自称是广州大学的男学生,找到了我,问我支持女权是收了多少钱,然后给我举例“男性赚钱给女性彩礼”、“男性比女性做更多危险的工作”,让我解释明明男性比女性地位低,为什么还要做女权。于是,我只好解释了女权的概念,并把上述现象的思考给他听,希望不要误会我。

但经历了这些事情后,我却有点担忧与害怕,既无法理解他们为何攻击我,也不知道他们通过什么方式找到我。我必须承认,他们的恐吓给了我不少压力,让我开始有点动摇,害怕自己身边的人也被莫名人肉与骚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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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乌烟瘴气的过去到2020年,网络舆论反而变得越来越糟糕了。当性别暴力事件发生后,只要有个体在评论时坦言自己是女权主义者,哪怕温和一些说自己“为女性发声”,都有可能被其他陌生人骚扰或者辱骂。

与此同时,不少与女性相关的科普信息常常无法通过审核,发不出来;但一些个人的厌女讨论却不断增加,文字或者视频可以随意发在社交平台上,让我觉得无能为力——互联网上出现的“群体厌女”,正在让不少关注妇女权益的个体,望而却步。

这其中被劝退的人,包括了我。作为一个女性,当我看到她们的遭遇时,愤怒与不适是非常强烈的,随后则是无力感。我的发声,会变成网络霸凌的一个靶子,不断被厌女者围攻,直至自己也成为了一个受害者。

辱骂“婚驴”的声音让我难过

除了在社交平台上被厌女者攻击,我的不敢发声,还考虑到与一些同温层伙伴的分歧,价值观差异形成了我们之间的巨大沟壑。

比如,我常常会看到一些女权主义者,会把已婚女性称为“婚驴”。也许提出与附和这个说法的人,本意是为了反对婚姻制度,厌恶家长逼婚等现象;但“婚驴”的说法,实际上却是贬低已婚女性,质疑她们的婚恋选择,认为她们是比单身女性更糟糕、更丑陋。

哪怕提出说法的人没有恶意,只是希望让更多女性了解婚姻不是唯一选择,她们其实可以不考虑生儿育女。那么表达的方式能否友好一些,是否可以去掉羞辱人的言语,让更多女性感到自己是在平等、尊重的状态中,去吸收这些信息。

事实上,女权主义秉持的理念,明明是强调女性的婚恋自由。如果一个女性主动、意愿选择了婚姻,那么上述这种语言暴力,无疑排挤那些渴望婚姻的女性、已婚女性,这让整个女性群体更加割裂,而并非更好地团结在一起。

然而,上述“婚驴”话语体系,却在网络上的女权讨论中非常盛行。比如一个微博大V就在拉姆死后,讽刺其为“男权的好女人”,完全忽略了拉姆在家暴后曾多次报警的事实。一个女权主义者会把问题聚焦在受害者身上,通过“受害者有罪论”的方式,去诋毁个体经历的惨状,这让我非常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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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图来源于微博截图

于是,我主动在社交平台上反驳了上述了言论。但没想到的是,我反而被一些认识的女权主义者批评,认为我应该多看看激进的表述,不要做一个“软弱无力的女权主义者”。看到回复的瞬间,我难过得说不出话,不知道如何再向她们解释我的想法。

我们明明都是女权主义者,都是关心女性权益,为何现在却要从内部割席,划分成不同的阵营呢?哪怕意见不和,我们需要允许有不同的声音出现,才能促进更多不了解性别议题的人参与进来,一起关注与讨论。

至此,当我看到社交平台上,出现了一个性别暴力的事件时,反而变得谨慎很多。毕竟一旦发言与表态,我不仅可能遭到厌女者的攻击,而且可能不被其他女权主义者理解,进而苛责我的想法。

我渴望一个属于女性的安全讨论空间

不过,经历过上述事情后,我更加渴望有一个女性的安全讨论空间。我们可以自由发声,无需一直纠结在事件的真实性,更不用一味苛责受害者,反而能够迅速聚焦在如何为个体提供社会支持。

比如受害者可以匿名举报,如果不清楚举报流程,可以有相关提示去学习,等想清楚后再开始举报。哪怕不想举报,受害者也能够在这样的空间里,分享自己的喜怒哀乐,有一个倾诉的渠道,也会有人回应她的需要。

再比如那些一直关注女性权益的人,不用战战兢兢被苛责,尽可能以非暴力沟通的形式,能够畅所欲言地表达。哪怕ta还没有对性别议题产生太多的观点,仍然可以通过别人的表述,去学习与了解女性的生存现状。

毫无疑问,偏见与刻板印象不会因为有一个空间,就可以让争议完全消失。但空间的存在却可以给女性更多的安全感,让她们无需承受太大的精神压力,至少不会被厌女的男性莫名地骚扰或者人肉。

然而,搭建这样的一个“树洞”平台,无疑是一件很难的事情。若我们不考虑各种信息审查,即使是在以女性群体为主的女同交友软件,用户的关注点都是集中在恋爱与交友上,还没有形成女性命运共同体之间的互相理解与支持。

时至今日,我依然渴望着、期待着,或许阅读这篇文章的一个程序媛(女性程序员),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能够创造出这样的安全空间——我们不用继续猜测与怀疑,可以迅速地为个体提供有效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