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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莫丹•汗

接上期:【CDT连载】巴奴的救赎(08)

第四章 生离死别

“下车啦!”我惊醒过来,欠身看到车上已经没有几个乘客,司机手里提着一个扫把正低头望着我谄笑。我一骨碌爬起身,收拾起随身物品,下了车。大巴旁边的行李箱边站着几个人,只剩下我的大号旅行箱,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我使劲儿拽行李箱的时候一个年轻人过来帮我把它推到了一边,然后用带点吐鲁番口音的维吾尔语问道:“去哪里?”我回答说红旗路文化巷,他说30块。我还不是很清醒,点点头示意他搬东西。他一边往汽车后备箱塞箱子,一边嘟哝,真沉哪,里面装着金子吗?我笑答道:“一半是书呢。”

我坐在后排,若有所思,看看表新疆时间才4点,虽然曙光已经照亮了8月的城市,街上却行人稀少,这应该是人们睡得最香甜的时候。虽然知道我今天要来,可是哥哥、嫂子这会儿不会欢迎我,应该再晚两三个小时到他们家。

“大姐,到了,还往哪边开?”

“这么快就到了,原来只是十块钱的路呀?”

司机开始诉苦,姐姐呀,我开的是黑车,白天怕抓住,夜里不睡觉跑车不容易呀,混口饭吃,您就看着给吧。

“再往前开点,到那个铁大门前停下来。”我掏出30块递给他。我想一大早大大方方地把司机打发了,说不定到乌鲁木齐以后事情会顺利起来呢,图个吉利吧,再说都是维吾尔人。

医院家属院的大门紧锁着,我把行李箱放倒,坐在上面,把提包放在膝上,打起了瞌睡。铁链碰撞的声音惊醒了我,看门老汉一边开锁,一边问我:“找谁?”我报上了哥嫂的名字,他默默地敞开大门,闪进了小屋。

站在单元门前,望着沉甸甸的箱子发愁。陆陆续续从门洞里走出来的老人看到我突然放慢脚步,维稳期间养成的警惕性使他们对陌生人特别敏感, 他们神情严肃地一边上下打量,一边小心翼翼地从我身边绕过。我感觉自己是闯入了别人领地的不速之客,不想再站在入口处接受行人的审视, 一狠心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的开始往上挪动。当我挪到六楼哥哥家门前时,已经心慌气短,出了一身冷汗。每次上六楼我心里都想,为什么不装个电梯呢?今天是星期天,他们一定想睡个懒觉呢,吵醒他们肯定会令嫂子不快。踌躇片刻, 渴望见到亲人的热情压倒了拘谨和顾虑,于是我按下了门铃。

嫂子开了门,穿着一间低胸睡衣,露出好看的半个乳房,睡眼惺忪, 脸上毫无表情,闪到一边任我一个人把箱包拖进屋里。

我尴尬地笑笑,木然站在门边, 不知道是否应该主动与她拥吻。聪明的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礼节性的扶住我的肩膀,凑过脸来毫无接触地来回点了两下,我明显感觉到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我的肩膀,推着我,使我不得靠近她。嫂子一头浓密的棕色长发披散在腰间,往日总是盘成高高的发髻修正成椭圆形的脸庞,此刻像满月一样,白里透红的健康肤色说明她练瑜伽注重保养的工夫没有白费,飞扬的眉毛下微微突出的眼睛又大又圆,若不是浓密的睫毛增添了一点柔美,咋一看会给人怒目圆睁的感觉。

我猜想哥哥还在睡觉,便压低声音用夹杂着汉语单词的维吾尔语向她解释来这么早的原因。她的表情渐渐生动起来,随便寒暄了几句,说是失眠一夜,要再睡一会儿就步履蹒跚地进了自己房间关上了房门。我把箱包推进客房,蹑手蹑脚地归置了一下,躺到在沙发上。过了许久,看看表,快到7点了,嫂子那边依然寂静无声,我很想上个厕所,再洗个澡,可是又担心流水声会惊扰她。静默中听到开防盗门的声音,赶紧起身想看个究竟,却听到哥哥粗重的喘气声。显然他昨夜没有回家。哥哥进了门脱了鞋和外套就进了卫生间,听到哗哗的流水声,我想他是想把身上的酸臭酒气冲洗干净呢。

嫂子数落着哥哥,带着哭腔,她是在说再也忍受不下去,要离婚之类的话吧。终于听到了哥哥的声音,他习惯说汉语:“行了行了,本来是要回来的,太晚了,怕打扰你休息就在办公室躺了一晚上。”嫂子用维吾尔语娇嗔道:“回不来说一声呀,让人家一夜留门,睡不成觉。”我竖起耳朵听着,觉得他们俩进了自己的卧室,就赶紧拿上自己的洗漱用品去了卫生间。

我从卫生间出来时,嫂子和哥哥已经在厨房等我喝早茶了。哥哥以长者的目光亲切地迎着我,询问母亲及其他亲戚是否平安。他没有问起我的事情,我稍稍松了口气。

奶茶兑得有点淡了,茶叶放少了,我想。然后一跃而起,回到客房从包里拿出一大罐冰冻奶皮子,放到桌子上。哥哥咧嘴一笑说,“我最喜欢喝带奶皮子的浓茶了,可你嫂子总是限制我,说脂肪太高。这样的奶皮子,应该沏一壶浓茶。”说着他起身要去重新沏茶。我按住他说,哥,你坐吧,我给你兑一碗正宗的奶茶。嫂子的眉毛已经扬了起来,一高一低,我知道她要说一些刺耳的话了,可是装作没有看见,起身离开了饭桌。

“巴奴,妈妈没有给你打一些馕带过来吗,就是那种用牛奶和面的香馕?”哥哥偏着脑袋代替嫂子责问我。

“我走得急。”我弱弱地回答了一声。

“不是吧,不是离婚又离职了吗,是做了长住的打算才来的吧?”嫂子不依不饶,“乌鲁木齐好像遍地金子似的,都往这里跑”。

“佐拉姆嫂子”我说,“我的包太沉,带不了太多的东西。。。。”

我坐回餐桌,给每个人斟上散发着浓郁茶香的奶茶,默默地喝着。

“嗯,说说你的打算吧。”哥哥微微扬起带有凹痕的下巴,挑了挑两道整齐的黑眉毛。

我纠正嫂子刚才说过的话,“我没有辞职,工作还保留着。我要考研究生,不过得先找份工作。”

“哪有那么容易呀,那些名牌大学毕业的大学生都找不到工作,您岁数也不小了,调动难着呢。”嫂子低头望着自己的茶碗,声音虽低却显得很尖刻的语气替当官的丈夫做出了判决。

我抬头望着哥哥,心想他也许会表示愿意帮助我。我们相差16岁,他就像父亲一样看着、护着、宠着我,直到他跟这个叫佐拉姆的女人结婚。长着一个鹰钩大鼻子,眼睛也像鹰隼一样锐利的哥哥躲闪着我的目光,发出很大的咀嚼声,不停地往嘴里塞着食物。唉,有什么办法呢,哥哥在家务事上从来都是听嫂子的。

“有一所大学同意让我试讲。”

“真的吗?”哥哥高兴地问了一句, 表情明显的松弛下来。我想他听到我可以自己解决工作问题不用给他添麻烦深感欣慰呢。哼,留着你的资源帮你老婆家的亲戚找工作吧。

“是的,是农大。”我随口撒了一个谎,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说完我察看嫂子的表情—漂亮的脸蛋像冰雕一样,我猜想她或许看穿了我的谎言,于是心虚地补了一句,“我也没有太高的期望,找个代课老师的工作也能糊口。”哥哥抬起头耸了耸肩膀随手扯过一份《晨报》挡住了自己的脸。

喝完早茶,哥哥陪嫂子逛街去了。他们是一对有趣的夫妻,单是交流所用的语言就耐人寻味:哥哥说汉语,嫂子用维吾尔语回答,嫂子一说蹩脚的汉语,哥哥就开始说维吾尔语。这会儿陪老婆逛街,让我联想到他昨晚的去处和由此产生的愧疚感。也许他真如别人所说在外面养着二奶,还生有一个儿子?不过我觉得这不太可能,他们唯一的女儿三年前留学美国,在那里结婚生了一个儿子。早早做了外公的哥哥不会做这种不体面的事情吧,我想。

哥哥是自治区劳动人事厅干部调配处的副处长,在医生妻子的调教下,注重保养,身材像舞蹈演员一样有型。客厅里摆放着昂贵的真皮沙发,铺著名贵的土耳其进口纯毛地毯,客厅一角的橱柜里摆满了晶莹剔透的水晶器皿,橱柜的顶上是一个雄鹰的标本,展翅欲飞的姿态被永远凝固。看似破旧的六层老楼是嫂子单位的福利房,他们住的是三室一厅,地段好,又能显得清廉。因为平时只有他们两个人,虽然有点冷清,但是整洁、优雅,非常舒适。

从厨房望出去,是一个小小的街心花园,由于地处闹市,而且川流不息的车辆都从这里绕行,所以那里除了园丁的身影我从没有见到过别人。我喜欢嫂子的这个厨房,每次来我都愿意呆在这里,洗洗擦擦,做饭的间隙可以站在这里发呆,而不被人注意。

躺在侄女的床上,往事如梦如幻在我的脑海浮现,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索性起床打开箱包整理起了自己的财物,除了一些内衣和替换衣服外,我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衣服和小说各占一半。我发现男方置办的首饰一样都没有带出来,而自己向来对金子不感兴趣,所以即使遇到窘境也没有可以变卖的值钱物品。考虑到中国目前就业的状况,我知道短期内找到适合自己的工作的机会几近于零。好在离婚使我有了一笔自己的积蓄,农业银行卡里10万元补偿金,至少使我在未来的几年内不至于有断粮之忧。守信用、诚实是我前夫的许多优点之一,离婚后不久他就往我的工资卡汇入了这笔巨款。这是我这段失败的婚姻给我带来的最大的实惠,为此我暗自得出结论,难怪有人频繁的结婚离婚呢。前夫履行诺言,汇款如约而至,可以说是我的一种珍贵的运气,就如后来我所拥有的好运一样。我打算给自己添置一些服装,然后用它付首付买一套属于自己的小公寓,变成真正的首府居民。整个夜晚我都憧憬着自己在这个大都会的新生活——我考上研究生,遇到一个年龄相当的男同学,他让我爱恋不已,我们志趣相投;我被调到一所学院任教,收入稳定,假期与新夫一起旅行。我的秘密,我的往事,已经留在了被远山阻隔的伊宁市,我的体验之旅将在乌鲁木齐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城市展开。

乌鲁木齐最繁华的商业中心之一是友好路,这条街上的商城足以使任何一个爱美且虚荣的女人买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傍晚时分我逐个逛完了这条街上的几个大商场,走到与医学院路相交的十字路口,抬头看见“塔里木语言培训中心”霓虹灯招牌。我想碰碰运气,也许他们正好需要一名汉语教师呢。

在一楼入口处放着一张课桌,后面坐着一个保安,他问过我去哪里以后,让我在登记簿上留下自己的身份证号和联系方式,随后让我乘电梯上六楼。

毕竟是培训学校,所以此时正是那些课余来学习语言的人们上课的时间,走廊里可以听到从不同的方向传来的读书声,侧耳倾听,有英语、汉语,似乎还有阿拉伯语。过道里站着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男人,他正透过教室门上方的玻璃偷窥教室里的情况,我走到他的身边他都没有察觉,我轻咳一声,他随即转过身来,并不觉得尴尬,却也露出了和悦的神情,我发现他长着一张讨人喜欢的俊美面庞。

“我想找这里的领导。”我压低嗓音,这是在学校养成的习惯。

“跟我来吧。”他用低沉的男中音响应了我一句,然后一瘸一拐地径直朝过道另一头走去。他的残疾令我唏嘘不已,跟在他的身后,我无法将自己的视线从他变形的双脚移开。走到尽头,他停住脚步,打开了一间办公室的门,然后非常有礼貌的闪到一边,请我先进去。室内的整洁引起了我的注意,书架上摆放着各种语言写成的书籍,办公桌上、沙发上都是一摞一摞的文稿,他给我搬了一把椅子,然后自己也在办公桌前坐定,问了一句“唔,您有什么事?”

“我叫巴奴·巴布尔,我是中学汉语老师。我想在这里代课。”我直接了当地回答说。

“我们不需要汉语老师。能教汉语的人太多了。”

“您听说过MHK吗?”我想要引起他的兴趣。他没有回答,只是含着笑意望着我,我被他的友善所鼓励:“您肯定知道MHK是少数民族汉语水平考试,而这种考试每个民考民大学生都必须达到规定的级别才能毕业,而且将来有可能民族公务员也需要通过这种考试。您想象一下,那是一个多么大的市场呀,而我却有辅导学生提高MHK成绩的有效方法。”

我的维吾尔语说得不是很得体,此时却收到了预期的效果,他询问了我的姓名,以前从事的职业,以及来乌鲁木齐的原因。我尽量简洁地做出回答,因为直觉告诉我他不喜欢过多的铺垫和解释。他递给我一张名片,我缓慢地拼读着冗长的阿拉伯文字母:塔里木语言培训中心主任穆塔力甫·阔如克·塔里木吾格力。

“您带上自己的简历和教师资格证书来上班吧,我们正好有一名汉语教师快要休产假了。”他顿了顿,听我笨拙地说出一连串感谢的话语, 然后接着说道:“一节课25元,免费提供宿舍。”

我是一个喜形于色的人,几乎跳起来拥抱这个瘸腿的主任,仅仅为了他最后那一句话。因为这几天我发现我要租到一套适合自己的房子是多么的困难。为了不让嫂子的脸色无可挽回的变得更加冷漠,我勤快地做着家务,就剩屋顶没有擦拭了。我迫不及待地提出马上去看看我的宿舍的要求,他点点头,打了一个电话,过了几分钟一个农村姑娘模样的女孩子敲门进来。穆塔力甫主任给我们做了简短的介绍,姑娘叫赛南姆,是英语老师,她的外貌更像维吾尔古典叙事诗《埃里夫与赛南姆》的女主人公。她将带我去看我的宿舍。

她说,我们的宿舍在九楼,古丽米热快要生了,她不再来上课了,所以就空出来一间屋子和一个职位。我们一直猜想会来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我一见到您就觉得我们可以跟您友好相处,您说呢?我被她的热情所感染,愉快地跟随在她的身后,甚至发出了一串笑声。如果不是楼梯太狭窄,我想自己会并排跟她走在一起,然后挎起她的胳膊。

她打开了房门,带我参观我们的宿舍,我感觉十分意外,这简直就是一个家呀!三室一厅,它包括一间小厨房和一个小浴室,客厅很宽敞,有沙发,铺有地毯,还有一台大彩电。赛南姆对我的反应似乎很满意,她带着骄傲说房子和这些家具是语言中心的财产,穆塔力甫是一个非常有学问的人,他懂得知识的价值。随后又冲我挤了挤眼睛,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他非常富有。”我敷衍地点点头,急于看到自己的住处,赛南姆用胳膊肘捅捅我戏谑地说:“我们叫它观景屋呢。” 推开房门我立刻就被它迷住了,房间宽敞、通风、光线充足,干净得一如伊犁老家的院落。我尤其喜欢朝西南方向的大阳台,一扇铁门联通的宽敞阳台展现在眼前,鲤鱼山上的风景一览无余,没有堆放杂物,铺着一块大号擦脚垫,而一张铺着台布的课桌和一把椅子让我对住过此屋的人儿心怀感激,如果真主允许,以后我要在这里一边喝茶一边看书。这种不寻常的派头,使我决定明早就搬过来住,尽管我还得购置被褥被套等必需品,我怕自己稍一迟缓房子就会被别人占去。

“走,我带你参观参观我的屋子。”她把我带到隔壁,一个不到10平米的小房间,比我的要小得多。但是布置得异常温馨,是一个真正的闺房。一张双人床,一个小小的床头柜,窗前一张写字台,除了床罩是杏色的,其余的平面都被镂空绣花的白色台布苫盖。墙上挂着一把独塔尔琴,床头柜上的花瓶插着一朵百合,摆着一张和孩子的合影,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我有点妒嫉地想,会弹独塔尔,又愿意花十几块钱给自己买百合的姑娘一定不简单。

小马是我们的同屋,她住朝西的那间屋子,她上课去了,我们没有打开她的房门。

赛南姆打开电视让我看,自己到厨房烧水沏茶。茶几上摆放着维吾尔人通常待客的茶点。我坐下来抬眼望着四周,突然明白另一必然在我下意识中起了作用,是我被这个地方吸引的原因。由这里我可以欣赏宁静怡人的公园景色,这个被称作鲤鱼山的绿地,蜿蜒而上的人行道上,覆盖着白杨树和榆树投下的树荫,夕阳柔和地照在农家乐的屋顶上,用篱笆围起的小道十分安宁,带着田园色彩。才不过几百米开外,新医路上交通喧嚣杂乱,人流摩肩接踵,是这座城市里最喧闹的地方之一;但是不远处的苍翠树木,柔和的阳光,以及在公园里漫步的老人和孩子,营造出一种类似于家乡远郊的风景。

喝着赛南姆沏的热茶,我感到十分的惬意和满足,一整天的游逛使我十分疲惫、焦渴。寒暄中我开始观察眼前的这位略带土气的姑娘。我发现她长得非常有特点,是那种越看越漂亮的类型,光洁的皮肤象大理石一般,月牙形浓眉毛下一双深邃的小眼睛,与窄长、秀挺的鼻子搭配得恰到好处,浓密的头发如乌云般高高耸起,发际比常人要低以至于使她的额头显得有点窄小,穿着轻薄夏衣的身体曲线凹凸有致,十分迷人。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