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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莫丹•汗

接上期:【CDT连载】巴奴的救赎(14)

我拿到手机后到外面给哥哥报了平安,简单地说明了自己不能前往伊犁的原因。他没有深究,甚至连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说。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坏消息。也许是对窃听的恐惧是他不敢在电话里表达情感的原因。我骂了一句“胆小鬼”挂了电话。

我很多年没见玛丽艳了,想告诉她我回来了。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我十分激动,相互问候以后我问她方不方便见一面。她沉吟了片刻,支支吾吾似乎有什么苦衷说不出口。我明白了,没有强求。

在社区办公室,我把手机通讯簿里重要的号码记在了本子上。我看着张警官把手机放进一个文件袋里并封了口。

在北京路移动营业厅选了一款便宜的手机,补办了一张电话卡,把号码一一录入,然后过马路去家乐福采购。

家乐福只留了一个入口,安检设备和程序跟机场是一样的。查验身份证、过包,搜身。我看到人人都得刷身份证人脸识别,排队等候的时间让我心烦,购物的欲望也减弱了不少。当我把身份证放在仪器上,脸对着镜头时,机器发出了刺耳的报警声,并在我的图像上打了一个红叉。我怔住了,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在众目睽睽下,感觉自己像一个罪犯一样。保安和武警对视了一下,一个武警过来让我从出口进了商场。我松了一口气。

从前,我在家乐福总是能够找到一点亲切感。这里雇佣了很多维吾尔年轻人,现在没有前几年那么多了,也许他们都回到了自己的家乡。买了一些日用品和食品,排队付款时看到有不少人用家乐福购物卡消费,购物车堆得冒了尖,也许他们花的不是自己的钱。这提醒了我。

刚出超市就接到了一个电话,那是我在伊斯坦布尔文化大学的一位同事,汉语教师。他说他在乌鲁木齐,希望与我面谈。我给他发去了自己的地址。

回到家,我一边擦拭桌椅上的灰尘一边等他。我竭力回忆着有关的事情,记得他应该在北京读博士学位,是我推荐他去的。

他来了,穿了一身整洁的休闲衣裤,耳鬓的白发给他增添了几分成熟感。我说真巧,我昨天回来,你今天就来找我,而且我的手机也刚开机。他说,这几天我一直试图联系您,因为我有急事。

“阿斯亚被逮捕了。”他情绪低落声音沙哑。

阿斯亚是他的妻子,他三年前跟这个维吾尔族姑娘结的婚。姑娘是上海华东师范大学毕业的,在乌鲁木齐注册了一家公司,是法人代表,经营保健品。他们在乌鲁木齐市举办婚礼时我正好赶上。一个柔弱美丽的姑娘,说话轻柔得近乎喃喃自语。

“为什么?”我艰难地挤出一个问题。

吾木德深深地叹了口气说:“她因为业务去美国、日本考察过。我们还在伊斯坦布尔补办了一个婚礼。我们想不出其他原因。”

昨天录笔录时第一次听说在国外待过的人属于应收尽收的范围,所以我没有感到太意外。只是苦笑了一下,算作响应。

“她是中共党员,跟一个外国人结婚,尤其是土耳其人,这算不算罪过?”

“我真的不知道他们的底线在那里。你是说她被拘留了,不是去学习啊?”

“她的户口在吐鲁番市。他们叫她回去,说是请她配合填写表格采集生物信息,可是回去后就逮捕了她。”吾木德声音几近哽咽。

“这事发生在什么时候?”

“三个月了。我没有收到她的任何信息,她的家人也没有再见过她。”

“你应该找你们的大使馆寻求帮助。”

“找过了。他们说这是中国的内政,介入了就等于干涉别国内政,何况阿斯亚还是中国公民。”

“那我能做什么?”

“老师,他们吐鲁番市公安局有一份200多人的刑拘名单,她也在里面。最低要判五年徒刑啊!这是我这几天在吐鲁番打听到的情况。有人告诉我,一旦进入法律程序就麻烦了。要救她得趁早。”

“我帮不了你,真的。”想到自己的麻烦,我语气冷漠地说。

“我想跟她离婚,这样也许能保住我们的财产。”

“我真的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好主意,在这样的时候。”他提出离婚的动机似乎是为了独占财产,但是我不敢肯定。

“我该怎么办,老师,请你告诉我?”

“还能咋办,走投无路的时候只能期盼奇迹发生。”我不敢相信那是自己说话的声音,听上去是那么的无助,那么的可怜巴巴。

吾木德还想说什么,这时我的手机响了。原来是社区干部通知我他们要来家访。

吾木德听得社区干部要来,变得神情紧张,立马站起来告辞。

我对他说:“很抱歉,我帮不了你。因为我也有麻烦,不知道找谁帮忙。”我的声音冷而硬,彷佛从阴冷的冰窖里传出来一般。

我把他送到门口,目送他进入电梯,我的心与电梯一起沉了下去。对于一个信任我向我求助的人,我刻意地保持了距离,就因为他是土耳其人,一个来自敏感地区的中文教师。

他们快到了,他们打电话说。我打开门站在门边等他们。一男两女从电梯里出来了,她们热情地招呼着我,径直走进了屋内。三个人查看了所有的房间。男的在我屋子的阳台抽烟,欣赏风景。两个女人大大咧咧地坐在沙发上,一个50多岁,描眉涂唇的女人对另一个慈眉善目的大妈说:“我最不喜欢去那个艾合买提家了,一股子羊肉的骚味儿。”

“就是,每次去了我就想赶紧弄完走人。还好我结的这个对子是个民考汉,巴奴的房子就没有那么重的民族味道。”慈眉善目的大妈说着冲我讨好地笑笑,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呀,我就是你的包户干部,我叫杨春花,我今天晚上要过来跟你住。你叫我杨姐就可以了”。说完问我要过手机,开始扫描加微信。我不太明白,追问了一句:“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能说清楚一点吗?”杨姐笑了,回答说:“难怪你不知道呢,才回来不是嘛。我们辖区每个重点家庭基本上都要跟社区干部结亲戚,尤其是你刚从国外回来,对国内形势和政策缺乏了解,我们就通过这种形式帮助你。”我只觉得耳朵嗡嗡响,有无数个苍蝇在眼前飞来飞去的感觉令我作呕。我冲进洗手间。这是幻觉吗?她真的要来跟我同吃同住?我连自己的亲戚都不欢迎,何况一个陌生人!

“唉,你咋了?”杨姐跟进了卫生间。

“没事,有点恶心。”

男的正在拍照,看到我痛苦的表情轻描淡写地解释说:“没事,习惯就好了。我们需要你们房子的布局图,所以要照几张相。”

我点点头。照完室内环境,男的要我过去跟他们坐在一起合影,以证明家访过了。照相时我笑了。他让我看了一眼照片,都绷着脸就我在笑,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他们拿出一个表格,我填写了个人信息,在是否同意包户干部入住我的房子一栏写下了“同意”两个字。

屋里只剩我一个人时,我内心像是被魔鬼控制了一般哈哈大笑了起来。太荒诞了,以至于我觉得是如此的好笑!坐在沙发上回想刚刚发生的一切,恍若做梦一般。人们发疯了吗?如此简单粗暴的闯入别人的私生活——住在别人家里监督别人却美其名曰“认亲戚结对子”,难道自己不觉得羞耻吗?有这么糟践人的吗?

电话铃响了,是马修打过来的。

“你好吗?”马修的声音透着关切。听到熟悉的略带外国口音的土耳其语,心里感觉有了力量。

“我挺好的。”不,我一点都不好,这样想着泪水已经涌出眼眶。

“告诉我你没有遇到麻烦。”

“是的,我没有遇到麻烦,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你确定自己没事吗?你的声音听上去很疲惫,嗯,你在哭吗?”

“是的,马修,我心情很不好。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已经泪如滂沱。

“巴奴,我不知道怎么帮你。”

“我想念你,不要抛弃我。”

他没有响应我的哀求,一阵沉默之后挂断了电话。一种深切的无助感吞噬了我,我的好朋友——D国驻伊斯坦布尔领使馆的武官,已经想要摆脱我了。

乌鲁木齐时间晚上八点,杨姐提着一个大塑料袋过来住宿了。她满脸堆笑,一进门就压低嗓门说:“你别对张警官说啊,我才不想住别人家呢。我孙子晚上找不着我要闹的。我就做个样子,也请你配合一下。”

这话宽慰了我,紧绷的嘴角松弛了。

“我把睡衣换上,咱们在被窝里照张合影我就走。”

我换了床单被套,洗了脸敷了面膜,钻进了被窝等她。

杨姐换了一件白底蓝花睡衣睡裤蹭了过来。我对她说:“你们这叫私闯民宅。在美国我是可以开枪杀了你的。美国的法律就是这么规定的。”杨姐脸上的笑容凝住了,用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我连忙挤了挤眼睛有点后悔似的打哈哈:“跟你开玩笑呢。你就是天天跟我睡一被窝我也没有意见哈。”

“吓我一跳,可不敢胡说,现在撒情况?”

“我确实不太了解现在的情况。你能不能跟我说说我的情况有多严重?我今天差点连商场都进不了。”

“我们都在说你呢,你咋就自己跑回来了呢?”杨姐低头嘟囔了一句。

“这是我的家啊,我的亲人都在这里,我没有什么可害怕的。”我的眼里含满了眼泪,几乎是喊出了这句话。

“小点声。快把手机电话卡取出来。”她的脸色都白了。

“好吧,现在可以说了吗?”我把电话卡放在她的电话卡旁边。

“现在吧是这种情况。区国保大队最近把你的名字推送下来了。你的名字上了一体化联合作战指挥平台。”

我没有再问,已经理解了问题的严重性。过了许久,我说出了憋在心里很久的一句话:

“这不公平!”

“都是为了大家好,以后没有恐怖分子了,大家都可以安心过好日子了,你说对不对?”

“你说的恐怖分子在哪里?是我还是你的其他邻居?”

“你是读过书的人,不像我小学文化程度,道理都不用我说。7.5的时候死了多少人?那有多惨,你知道吧?”

“我知道。可你别忘了7.5之后的报复有多么惨烈。”

“你应该去看看7.5事件的展览,看了就不会这么说了。我们现在就是要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这是一次机会。”

这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现在正好十年了。她的话让我感觉后背有蛇滑过的冰凉感觉,我知道谈话只能到此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