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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莫丹•汗

接上期:【CDT连载】巴奴的救赎(15)

这是漫长而充满戏剧性的一天。送走杨姐我毫无睡意。收到玛丽艳的信息“明天下午见。再联系。”看来她战胜了跟我见面的恐惧。在阳台坐了很久很久,沮丧之极。下飞机到现在已经34小时,如同身处魔幻世界,难以相信自己所经历的事情就这么发生了。第一缕曙光出现在天边时我上床躺下昏昏睡去。一觉醒来已经是中午12点。三个未接来电,两个是马修打来的,一个是马丽艳。昨天马修突然挂断电话令我十分不快,我不想马上原谅他。小马的电话回过去后,她说她要带一个客人过来,不知道几点方便。很久没见到小马了,我很想跟她好好聊一聊,就让她尽快过来。她说我在肿瘤医院这边,一个小时后到。

洗漱完毕随便吃了点东西,赶紧收拾了一下客厅。茶几上摆了一些茶点水果。在电饭锅里焖一点牛肉和土豆,拌了一个小马爱吃的大杂烩凉菜,等不及她们上来就热切地下楼迎候了。没过几分钟,我看到小马穿着粉色连衣裙,挽着一位妇女的胳膊慢慢地走近了。我疾步迎上前去与她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俩人的眼圈都红了。一边的妇女也掏出纸巾擦拭着眼睛。

我们寒暄着走进楼里,小马环顾四周说了一句“物是人非呀。”一句话触动了我心里的隐痛,我轻声说了句“其他楼层的住户都还在,只是我们的已经封了。”

进屋坐定之后,那位妇女又站起来按照南疆的习俗,郑重地重新问候了我一番。我觉得她十分面熟,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你没认出来吗?这是赛南姆的嫂子阿依仙姐姐呀。”

“对不起,真对不起。”我连忙走近几步与她行了正式的贴面礼。

“她在肿瘤医院住院治疗。一直说想去看看赛南姆的宿舍,……”

听到“肿瘤”一词我很自然地联想到死亡。坐在神情落寞的客人对面,我绞着手指不知道如何安慰她。

“天气真热啊,我给你们到点饮料。”我打破了沉默,从冰箱里取出各种饮料摆在茶几上问她们想喝什么。

“喝热茶吧。”阿依仙姐姐幽幽地说了一句。

喝茶间阿依仙姐姐说他们一直在寻找赛南姆,十年了还是没有任何消息。赛南姆的女儿娜迪耶3月份回国在机场被带走,也不知道关在哪里。

“不知道赛南姆是不是还活着,我们已经不抱希望了。娜迪耶在她爸爸去世后说要回来,我们也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嗨,真后悔没劝阻她呀,现在也不敢去打听娜蒂耶的下落。”

我像掉进了深井一样感觉四周一片黯淡无光。我这一辈子还没有过比赛南姆更亲密的朋友,赛南姆是我的手足,她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啊!真的是世事难料,如今她成了孤儿,是时候兑现那个承诺了。我一边在脑子里搜索着可以利用的关系,一边随口问了一句:“难道娜迪耶没有入籍日本?”

“没有申请啊,可能是想往返中国方便吧。”

“那您家人都还好吧?”我关切地问了一句。

“阿依仙姐姐的丈夫和儿子都在里面呢。唉,都把手机关了吧,最好把电话卡也拔出来。”我们都照做了,但是恐惧依然弥漫在我们呼出的气息中。

我不敢问为什么,因为这样的询问已经是多余的了。我默默地望着眼前这位脸色苍白,黑眼睛的美丽女人心痛如割,记得赛南姆说起过她的嫂子是小学校长,维吾尔小学关闭后她一度在家待岗并因此罹患抑郁症。

“我儿子在内地上高中时手机安装了ZEPYA软件,查出来后被送进了再教育中心。而他的手机号是用爸爸的身份证办的,所以他爸被他们判了五年徒刑。”

“这怎么可能!”我大声喊了出来,赛南姆的哥哥不是优秀党员吗?!他不是民考汉吗?!他连自己的母语都说不好和宗教极端思想扯不上关系啊!

“是大数据推送的。有几个软件在我们年轻人中很受欢迎,现在都成了非法的了,安装过这些软件的都基本在里面了。计算机排查说你有嫌疑就够了。其实这些软件都是他们自己研发出来的。我觉得这是一个陷阱。”小马的声音近乎耳语。

“怎么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太魔幻了!”我摇着头轻轻地说了一句,语气是那么的软弱无力。我内心深处对她们存有戒备之心,害怕过多地流露情绪。我尤其对小马不太信任,昨天她还不想来呢,今天就突然改变了决定。是她提议关的手机,为的是让我们毫无顾忌地说出心里的想法。黑色的手提包一直就在她的大腿上,为什么她不把它放在一边呢?我决定只听不说。

“我去看儿子的时候,他的教官把他带到了会见室,我被阻隔在房间的另一头,远远地看着我儿子库迪莱提走进来,教官让他站在离我五六米远的地方,我儿子眼睛看着天花板用维吾尔语问我,妈妈你好吗?他的教官马上命令他说国语。我说,儿子,你看着妈妈说话,妈妈在这里。可是他,” 阿依仙姐姐的眼泪呀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她咬了咬嘴唇继续道:“我的库迪莱提,身高一米八五的男子汉,一直望着天花板,没有看我一眼,……啊哈,”一声发自肺腑的叹息之后女人继续道,“他不想让我看到他在流泪,我知道我儿子从一进来就在哭,他没法跟我说话呀!”女人在呜咽在颤抖,我想走过去坐在她的身边,却像遭到电击一样动不了。马丽艳抽出纸巾递到涕泪横流的女人手里。

“我去看了孩子他爸爸。100公斤的大汉,现在瘦得像筷子一样。我的心都要碎了。我的家被毁了。我现在是在押人员家属,被管控起来了,我还得了癌症,我不想活了,死了就没有痛苦了。 可是,我又担心我死了会加重对儿子的惩罚,儿子见不到我就不会配合他们的再教育,所以我又得活下去……”

“21世纪的今天发生这样的事情,简直让人难以相信,说给别人听也不会相信啊!”女人的痛苦就像岩浆一样滚烫,它溶解了我对此苦难的怀疑,同时也摧毁了电视里的谎言。

“就是啊,有的时候我甚至会笑,觉得太可笑了,他们为什么会害怕我们呢?我们什么都没有。我现在住在肿瘤医院,本来想可以避开很多麻烦,可是一点用都没有。医院派出所通知我去市公安局开会,他们说这是专门为在押人员家属召开的,你看我住在医院里他们都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一刷身份证就什么都知道了。在那里一个刑警大队长对我们训话说:‘维吾尔人对汉人哪来的那么大的仇恨?7.5事件让我看清了事情的本质。十年过去了,现在是时候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了。’那天他们组织我们观看了乌鲁木齐7.5暴恐纪实片,当我看到一个维族老太婆搬起石头一下一下地砸向一具汉人尸体的脑袋,就像砸核桃一样,我就知道我们完了。”

厨房飘出了焖牛肉的香味。

饭桌摆好了,可是我们都没有胃口吃饭,只想喝茶。

“吃一点吧!尝尝我发明的新菜,挺好吃的呢。”我给每个人的碟子里夹了菜。

“不吃饭怎么行呢?只有保重自己的身体才可以等到那一天。”小马动筷子了。我们也跟着动了筷子。

吃过饭我削了水果,切成小块,但是谁都没有伸手,我们坐在沙发上半晌没有说话。

阿伊仙大姐打破了沉默:“您为什么要回来呢?要是我,我就不会再踏上这块土地了。有的时候我真想变成一只鸟逃出这个大监狱,有一天我甚至从病房的窗户跨出了一条腿,我想跳下去又怕孩子和他爸出来了找不着我。古丽巴奴,死比什么都简单,活着可真难啊!”

多么熟悉的愿望,不是结束就是逃逸,赛南姆也说过这样的话吧?我低头摆弄着茶碗轻声回答她:“我妈妈生病了。估计是在教育营里得的病。她快70岁的人了,我怕以后见不着面了。”

一个星期后哥哥联系了我,说打算接母亲回乌鲁木齐住一段时间。但是母亲的出行受到限制,需要我协助办理相关手续。

出国前我的档案关系挂靠在X大学研究所,所以我让家人把需要我签名的“家属担保书”传真到了外事处。 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文件我的反应显得很夸张。刚从自由的国度回来的人没法不对这样一份滑稽的文件嗤之以鼻。办公室秘书想要说明这么做的必要性,她认真地对我说道:“我在派出所工作的同学说,他们一晚上就抓捕了50多名恐怖分子。所以严格控制是必要的。”

想到自己几分钟前在学校大门口因为不敢刷脸央求保安放我进去的情形,心里愤愤不平:

“杨秘书,如果一个派出所一个晚上就能抓50多个恐怖分子,那全城数百个派出所得抓多少恐怖分子啊!”

“就是啊。太恐怖了,这么多恐怖分子就藏在我们身边。”

“如果我也被抓进去了,你会觉得这正常吗?”

“你要把传真发回去吧?”杨秘书想尽早结束这件事情。

我在我的家人所在地区派出所发来的“担保书”书上填写了自己的姓名、身份证号和住址并签了名按了手印。他们发来的担保内容共有六条。第一条尤其让我觉得滑稽可笑,我担保了自己母亲请假外出期间坚决拥护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坚决服从乡镇(村)党委和政府的管理,做到听党话、感恩党、跟党走,坚决遵守党的各项法律法规和政策。

确认哥哥收到传真后我离开了外事处办公室。

回到住宅楼前发现他们开始在大楼外围建围墙,以便把它圈进医科大学的校园里。这幢临街的大楼一楼都是商铺,用围墙围起来后怎么做生意呀?难道没有人站出来反对吗?

夜里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大汗淋漓,最后索性爬起来洗个凉水澡。我久久地站在镜子前面,想要看到灵魂深处的自己究竟是谁?这个月月交党费的中共一份子是少数几个占据安全高地的维吾尔人之一呢,还是需要被清扫收集的“垃圾”?我依然不相信自己会被收容。人们不会蠢到为了身上的几个微不足道的脓包,把手足锯掉吧?

我不停地擦拭着镜面上的水汽,望着自己的影像心里翻江倒海一般,赛南姆,你在哪里?救出你的女儿娜迪耶是我报答你的一个机会。

隐约听到电话铃声在响,我不知道将近凌晨时分谁会打给我。裹上浴巾赶紧去接,电话那头是个维吾尔男人的声音,他直呼我的名字,叫我即刻前来X大学派出所配合调查。我看了看表,已经是乌鲁木齐时间12点了。我强压住不满小声问他,明天去行不行?他粗鲁地说,我们开警车去接你还是自己过来,你自己选择。

我穿戴整齐匆匆出门。我很害怕,我听到自己的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我站在街边十分的茫然。最终拨打了郭老师的电话,希望他能知道我回来了而且需要他。电话关机。我一边往出租车里钻,一边给他发短信求救。也许他开机后能看到它。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