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mg

作者:莫丹•汗

接上期:【CDT连载】巴奴的救赎(16)

派出所在X大学校园里的一角。出租车司机一声不响径直开到了大门前。我故作轻松地打趣道:“你就像回家一样轻车熟路啊!”他没有应声。门卫知道我是被传唤的,马上开门放我进去了。派出所灯火通明,我径直走到办事大厅,那里已经有许多人了。有个男孩害怕采血不停地哭泣,父亲轻声在旁安慰。几个醉汉打架后满身血污在等待处理。我走近一个接待窗口递上自己的身份证,里面的警察看了我一眼,在计算机上操作了几下说:“一体化平台推送了你的名字,需要做五采和笔录。”我深为这种不必要的打扰而气恼,没好气的告诉他我一回国就去辖区派出所做过五采和笔录了。他莞尔一笑说,还是要做笔录的,你等一会儿。我默默地走过去靠墙站着,望着像白天一样忙碌的警察和排队等待采集生物样本的维吾尔居民,极力想要弄清楚状况。终于,一个年轻的辅警走过来带我去做笔录。他把我带到了地下室的一个房间,与辖区派出所的审讯室一样放着一把供犯人坐的椅子。辅警命令我坐进去并且准备上锁,此时那个接待我的警官进来了。他约莫40岁,瘦削方正的脸,看上去沉稳而睿智。他责怪地问辅警:“怎么把人带到这儿来了?”随后领我去了他自己的办公室。坐在他的办公桌前,我的心情平复了不少,也不再戒备。我看到他的桌牌上写着职务 所长 姓名 李耒阳。他打量了我一下说:“程序你都知道了。我需要问你几个问题,做个笔录。”

我机械地简要报告了从大学毕业到现在的经历。签字按手印,一切进行得十分顺利。

“你应该可以回去继续你的工作。”他紧锁眉头清清楚楚说出的这句话,让我产生了希望,但它迅即像泡泡一样破灭了:

“怎么回去?张警官收了我的护照,审了我6个多小时。我现在是严管严控人员,连妈妈病危都不能去探望。”说到这里悲从心中来,语气激奋地诉说着自己在国外所做的有利于国家和民族的事情,满腹的辛酸和委屈化作灼肤灸肌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这不是瞎折腾吗?还有没有王法了?!”

“可不是嘛!莫名其妙就成了涉恐嫌疑人,我该怎么办啊?”说着又哭了起来。

“哭啥呢?你哭我就不同情你。哭能解决问题吗?你应该去找主管部门反映你的情况。”

“去哪里?”

“去找区政法委督察办公室啊!”

“我真能去找吗?怕是去了也没用。”

“你连自己都不愿意救?!现在人都听计算机的,都是系统筛查出来的,你跟重点人员同住随行,出现在一个区域都有麻烦。你觉得自己清白就要去找上面的领导反映。等研判结果出来了,谁都帮不了你,知道了吗?”

我心中充满了疑惑。这个李所长胆子可真够大的啊,居然如此直白地劝我找上边讲理。这会不会是个圈套呢?可是,他义愤填膺的样子完全不像是假的啊!是啊,21世纪的中国发生如此魔幻、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稍有一点良知和常识的人都不会助纣为虐的吧。嘿,还真是邪不压正呢,我遇到了一个正直的警察。我赶忙向他索要联系方式。他略微犹豫了一下,那种表情只是在他脸上一掠而过:

“好吧,你记一下我的电话号码。有事可以面谈,但是不要在电话里面说也不要发短信。”他迅速地在一张纸上写下他的号码递给我。

我没有与他握手告别,尽管我很想向他示好,可是我知道自己是在派出所,我的举止应该符合被传唤的嫌疑人。

回到家已经是佛晓时分。我疲惫极了,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还是那扇漆黑的大铁门。我站在街边等待有人进出时可以溜进去。门开了,没有发出一点声息。两个人抬着一副担架出来了。担架上坐着的女人似曾相识。尽管她浑身渗着血滴,但她那双深邃的眼睛是我永远难以忘怀的。她脖子以下被剥了皮,并且掏空了内脏,血液沿着担架淅淅沥沥流了一地。她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嘴巴一张一张地对我说着什么,但是我听不到任何声音,我站在那里吓傻了,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朝我伸出血淋淋的双手……

我吓得尖叫起来,醒过来久久回味着这个梦境,思索着它的寓意,再也没有了睡意。曙光照进了我的房间,十分柔和,与我的噩梦形成鲜明的对比。我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然后进了赛南姆的房间。房间里的陈设清晰可见,我一直害怕触景生情,可是现在我需要回忆她,跟她待在一起才不会害怕。她的都塔尔还在墙上挂着,落满了灰尘。我轻轻地拨弄了几下,声音依旧悦耳,想起她几乎每天都会弹唱的“我的玫瑰”[1]不禁惆怅万分。这首罗布泊民歌哀婉忧伤,每每唱到“唉,我该怎么办”时那种彻骨的无力感曾让我们心碎。我抱着她最心爱的都塔尔,就像拥抱着我那可人儿的身体,泪如泉涌,灵魂深处发出了一声悲鸣:“赛南姆,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查看了手机,郭老师没有回复我的短信。拨打了他的电话,执拗地一直等到“你拨打的用户无应答,请稍后再拨。”的提示音响起。看来他是指望不上了,显然,他也害怕跟我见面。我必须找个什么人讲讲道理。听说新医路社区书记是个退伍军人,为人不错,也许他可以帮助我。下午上班前我提前到街道办门口等领导。保安告诉我书记去市里开会了,我决定在里面等他回来。我坐在四楼走廊的长凳上望着进进出出的各种人,思索着与书记交谈的策略,不觉过了一个多小时。

“啥,想吃火锅?大热天亏你想得出来!这就叫文化冲突,哈哈……嗯,嗯,好嘞,不见不散。”一阵爽朗的笑声打断了我的思绪。寻声望去,一个20多岁的小伙子,穿着牛仔短裤,白色体恤,背着双肩包迈着轻盈的步子走过了我的身旁。我被他的情绪感染了,许多天来第一次看到一个无忧无虑的人,我笑了,一个多么可爱的大男孩!我目送他走进社区综合办公室。

小伙子进去后很快一阵嘈杂之声陡然升起,可以听出发生了争执。

“你们不能这么做!你们打电话叫我过来的时候说的啥?啊?咋说的?”一个失控的声音让我站了起来。我走过去站在走廊尽头离门不远的窗边,假装望向窗外,屏住呼吸尽力捕捉房间里的动静。

“你把衣服换上。”这是张警官平静的声音。

“我不换。凭啥让我穿囚犯的衣服?我又没有犯法!”

“你逾期未归。你的名字上了一体化作战指挥平台,是上边推送下来的。”张警官冷冷地解释说。

“你们还讲不讲理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从国外回来的都要去学习。让你穿你就穿,别让我们动手!”一个男人不耐烦地厉声命令道。

“我要给我妈妈打电话。不然我就从这个窗口跳下去。”

房间里传来一阵杂沓的声音,几个男人的短促而粗粝的呵斥交织在一起,然后是,持续了几分钟的一片死寂。

“妈妈,我的好妈妈,您听我说,他们不是叫我来参加暑期实践活动的,是要抓我去学习的,我回不去了,您不要哭呀,妈妈,您要多保重。阿帕,霍希[2]!……”他用夹杂着维吾尔语的汉语与母亲诀别。从那以后,这个因绝望而颤抖的尾音时常都会在我的耳边响起,让我记起自己是谁。

门开了,首先出来的是一个拿枪的警察,发现站在楼道里的我便恼怒地挥舞着小巧的手枪,让我走开。我一口气跑出了居委会办公楼,心脏急速的撞击着我的胸膛,腿开始发软,我不由得放慢脚步环视四周,居委会前面的马路上人来人往,全无死角的监控摄像头下的人们像带着面具的幽灵,眼睛呆滞神情木然地闪过我的身边。停在社区居委会入口处的一辆警车吸引了我的注意,这是从机场接我回来的那辆车。门敞着而且直接对着社区居委会的入口处。看到里面坐着的一个荷枪实弹的武警我本能的站住了,我们目光相遇的一刹那我打了个冷战,像被钉在路上一样移不动脚步,不知道应该往哪个方向走。

就在这个当口他出来了,已经换上了深蓝色的囚服。他是如此的俊美,忧郁的大眼睛,卷曲的黑发,蓝色囚服紧紧包裹着他修长健美的身材。囚服的袖子太短,他裸露的手臂是拷着的,两边各有两名男警察。张警官跟在他们三人的后边。

他停下脚步焦急的四处张望,全然不理会警察的催促。

“Balam, jenim balam[3]!”一个中年妇女哭喊着从远处跑来。

“阿帕,阿帕[4]!”男孩儿牢牢抓住警车的门把手,身子下蹲后仰用力与两边推搡他的警察僵持着。车里的武警拽着男孩的胳膊往车里拉,他的身子已经快被拽进车里去了。凄厉的喊声越来越近,转眼就到了人群聚集的地方。男孩儿的母亲扑到在儿子脚下,抱住了孩子的双腿。

张惶失措的警察,一边掰扯母亲的双手,一边使劲推年轻人上车。母亲不肯松手,孩子的一只鞋子被拽脱,惯性使她仰面倒在地上。她站起身喊着:“让我抱抱他啊,求求你们了!”她的普通话是如此的纯正,可是丝毫没有打动警官。张警官用身体挡在母亲和儿子之间,抓住伸向空中的两只手,使她不能触摸到即将消失的儿子。男孩儿的身体几乎是被扔上了警车。母亲没有跟在汽车后边狂奔就像电影里面会出现的那样,她跪坐在地上掩面哭泣,尽量克制着自己的声音。我走过去抱住了她抽搐的肩膀,扶她站了起来。一些人被哭喊声吸引,保持一定距离驻足观看“恐怖分子”与母亲生离死别的情景。有的人指指点点就像看一部有趣的大戏,抑制不住脸上幸灾乐祸的神情;一些人表情漠然,一副于己无关的样子。没有人制止暴行的发生,更没有人上前询问抓人的缘由。一种恐惧催生的麻木,一种残酷的漠然笼罩着四周。

光天化日之下以最为卑鄙,因而也最为丑恶的方式对个人权利所进行的公然践踏,对他们母子的人格来讲是一个永远也无法抹去的侮辱,因为这种粗暴的抓捕根本就连一点说得过去的借口都找不到。

囚车已经远去了,母亲捡起儿子的运动鞋,眼泪滴落在鞋帮上。

我默默地望着她,在摄像头下不敢表达更多的同情和关怀。

一个年轻的维吾尔姑娘从社区办公楼走出来,将一个塑料袋交给了依然杵立在人行道上的母亲,并且递上一张表格,用维吾尔语说,这
是您儿子换下来的衣服,请您在这里签字。她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脸上的表情让人觉得这件事情也有她一份。母亲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凄惨的笑容,她连看都没看一眼表格就在姑娘指定的地方签上了自己的中文名字:古丽娜尔。那是优美的草体,女人用颤抖的手确认了儿子换上囚服的事实。

我仔细端详神情恍惚面色苍白这位妇女,认出她就是在电视访谈节目做嘉宾的民俗学博士古丽娜尔。那是模仿中央台的“实话实说”,鼓励嘉宾和观众畅所欲言的维吾尔语节目。尽管过去了许多年,我依旧记得那期节目的内容,她的优雅谈吐和率真大胆令我印象深刻。我上前一步攥住她的一只手轻轻地抚摸,欲言又止,生怕说出激愤的话语惹祸上身。

“谢谢您。”古丽娜尔柔声道谢并拥抱了我一下。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古丽娜尔老师,您一定要坚强。”

“是的,我知道。”她用非凡的自制力忍住眼泪,将儿子的一只鞋子放进塑料袋,把头俯在袋子上,用双手抱着,仿佛抱着心爱的儿子。

社区工作人员和我目送着古丽娜尔老师渐渐离开我们的视线。两人同时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我抬眼望了一眼站在我身边的姑娘,她的脸上也挂着泪痕。无论她在哪里工作始终不能改变的是她作为人的同情心啊,我想。

回国这几天,我所经历的事情让我感觉一场史无前例的清剿运动就像山洪一泻而下,摧枯拉朽,令我震惊和困惑。这洪流没有积年形成的固定河道,它自上而下,气势汹汹,肆意奔涌,裹胁着猝不及防的人们冲向未知的深渊。它的冲击力之强,破坏范围之广令人惊讶。民考汉是幸运儿,只要没有出过国,手机里没有下载过敏感信息和违禁软件就是安全的。曾几何时,他们被自己恪守民族传统的族人排斥,归入非汉非维的另类,既因为母语的缺陷在长辈面前感到自卑又因为汉语优势获得的既得利益而骄傲,内心深处的身份焦虑与优越感形成反差。有趣的是,当他们当中的一部分人离开自己的家乡在内地读高中上大学时,才意识到自己身份的独特,产生了学习母语,了解自己民族历史文化,跟本民族交往的强烈愿望。当然也有不少维吾尔族子弟以上汉校为荣,将自己归入汉族一类,轻蔑的称呼“他们维族”,更有甚者将维吾尔班级的学生称为“垃圾”。如今他们介于维吾尔与汉族之间的身份并没有使他们得到完全赦免,因为他们是能够去国外旅游读书的上等维吾尔人,也属于应收尽收的范围。自然,12年来在问题教材课文 《我有一个梦想》和《民族之歌》熏陶下成长起来的无数青年(八零后九零后民考民和双语班毕业的)学生以及他们信仰坚定固守民族传统的父辈都理所当然地成了收容教育的对象。生活在乌鲁木齐的维吾尔人,大多数是吃公家饭的。双职工,俩孩子,负担小,生活富足,多年来耳闻目睹南疆的维吾尔老百姓因为虔诚信教,因为不懂汉语遭受的种种歧视和压迫,庆幸自己的利益没有受到侵害,以沉默保护着自己的体面生活。然而现在,轮到他们了。

人们每天都在目睹和参与21世纪上演的这一幕大戏,剧情是如此的熟悉,同样的荒诞和惨烈,只不过现在舞台上的受难者是一个特定的族群,一种特定的信仰和文化的坚守者。

那些新移民,他们是政府“去极端化”运动的坚定蹙拥,多年来他们一直为政府没能像狂风扫落树叶一样无情地打击维吾尔人的反抗而鼓噪,现在轮到他们为这场运动卷走这些底层的“垃圾”而欢欣鼓舞了。而第一代移民的子孙,他们的孩子去内地上学还要带去维吾尔人烤的馕,维吾尔餐馆的拉面、烤肉和抓饭是他们的日常饮食,他们已经吃不惯大肉,从这一点来讲,他们是真真离不开维吾尔人了。维吾尔人的生意被摧毁,他们只能从超市购买高价羊肉,去汉人开的清真风味饭馆吃饭。因为生活的不便,多少有点抱怨,不过仅此而已。他们的穆斯林邻居、同事突遭不幸,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这都是维稳措施,为了大家的安全,他们理解和支持,即便觉得过分,也是敢怒不敢言。

小时候我在影片中看到共产党员为了信仰宁死不屈的故事会感动得泣不成声,而且在心里默默地发誓一定要成为那样的坚强战士。所以,我积极要求进步,当我戴上红领巾时,当我带上共青团徽章时,当我在党旗下宣誓时,是那样的自豪和骄傲。亲历了伊犁2.5事件,我才明白政府强加于我们的谎言是什么。当千百万无辜的人被关押起来,今天又亲眼目睹古丽娜尔老师母子的生离死别,一切都凝聚成永恒的、再也无法消融、无法忘怀的仇恨。(第五章完)

(未完待续)

[1] 我的玫瑰,仓鹰的雏儿,哎,我该怎么办,我眼睛的瞳仁?插上翅膀飞到你的身边,才可以治愈我心中的创痛。

[2] 维吾尔语,妈妈,再见。

[3] 维吾尔语,孩子,我的命根子。

[4] 维吾尔语,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