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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莫丹•汗

接上期:【CDT连载】巴奴的救赎(19)

听了他的留言我又一次感觉恐惧像一块燃烧的火球一样灸灼着我的肌肤,那个血淋淋的双手重现在我的眼前,她是想拉我跟她一起走还是在乞求我的帮助?极目远眺,郁郁葱葱地鲤鱼山披上了一层美丽的霞光,金色的太阳照耀着这座城市,温暖着每一个人,无论贫富,无论善恶。蓝天下,我们也是人啊,身上流着一样的热血,为什么要把我们赶尽杀绝?我仰望天空,想到在群山和大海的那边,人们尽享自由,只有这里的人们久久地躺在阴霾之中,一个民族的根脉已经被他们无情地砍断,再也不能开花结果不禁心痛欲裂。多少人像我一样对生活充满渴望而又无能为力啊。我扬脸望着天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一种无力感向我袭来,眼泪在我的面颊流淌,有几道泪水流进了嘴里,更多的流到了脖颈。就在我为自己即将逝去生命中最为神圣、最为重要的东西——自由而悲伤的时候,妈妈来到了我的身边。她没有看我,而是默默地拉起我的一只手不停的摩挲着。我很想把我的恐惧告诉她,扑进她的怀里继续哭泣,可是我不习惯向自己的母亲诉说。晚风吹干了我的眼泪,也振奋了我的精神,我再一次握紧了拳头。

星期一是升旗日。上个星期一我没有去,反正去不去结果都一样。要不是杨姐一再叮咛我真不想去呢。这是我回来后第一次参加这个活动,七点之前已经有近百人排好队等在那里了。除了社区的工作人员,其余都是维吾尔、哈萨克和回族居民,爱国教育对象是一些重点户,不放心人口。我们楼下小超市两口子也在那里,早些年女的总是穿长裙,围黑色头巾,现在穿着刚刚遮住屁股的短裙,染过的黑发烫成了羊毛卷,画着浓妆,判若两人。古丽娜尔老师也来了,她的眼神越过人们的头顶飘向远处,我走过去站在了她的身边,她没有认出我来。我只是挨着她站着,感觉自己跟她息息相通。唱完国歌,每个人发了一面小红旗,让我们左右摆动着旗子跟着杨姐大声喊“感恩共产党,感恩习近平,各民族要像石榴籽儿一样紧紧地抱在一起”之类的口号。喊完口号齐声唱了一遍《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才结束。有的人声嘶力竭,表现得很卖力,有些人权当逗乐,开开心心地摇着喊着唱着,而古丽娜尔老师的声音细若游丝,几乎听不到。

政治一旦被变态的妄想狂控制,什么法律、道德、公义、廉耻统统都可以踩在脚下。他们的谎言是如此的纯粹,不掺一丝真相。

母亲接到了她的包户干部小王打来的电话,那是一个30出头的年轻人,亲热的称呼她阿帕,问她看过病了没有,医生怎么说。妈妈告诉他体检结果挺好的,没有必要住院治疗。他说那您就回来吧,我们都想您了。妈妈挂了电话对我说该回去了,早晚都得回去,回去晚了说不定又要提教育培训的事情了。我愤愤地说:“我们不是犯人,也不是自由人,我们是他们圈养的动物。” 妈妈神色紧张地捂住我的嘴,我拉开母亲的手,“不要那么害怕啊,你越怕他越欺负。”“不怕能怎么样?不要再信口胡说了,祸从口出。啊?”妈妈近乎耳语地低声央求道。

母亲要回去了,我们早早地到了机场,我让她在按摩椅上按摩了半个小时,俩人又吃了甜品喝了茶,直到屏幕上显示妈妈的航班开始办登机手续我们才依依不舍地走向安检通道,我不得不跟她说再见。我从未像今天这样紧紧地拥抱过母亲,我亲吻了母亲的面颊,握着她粗糙的双手,心中充满了不舍。“妈妈,但愿这一切都过去之后,我能从头开始,陪伴您,照顾您,做您的好女儿。”我终于将这句无数次在心中默念过的心愿说出了口。母亲的眼泪就像决了堤的洪水奔涌而出。我轻轻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再一次拥抱了她。是的,母亲的确见老了,已不再是那个骄傲、任性、反复无常的美丽女人。

烤肉串的留言让我魂不守舍,睡梦中听到的那个声音“巴奴–快逃,巴奴–快逃”一直在我耳畔回响。我必须搞清状况。

张警官在综合办公室办公,跟她在一起的还有几名社区女干部。沿墙摆放的几把长条椅上坐着几个辖区居民。一位汉族妇女因为参加了非法集资而被训诫,她脸上堆着笑,不停地说自己并不知情。她在一张表格上签了名按了手印,然后离开了。一对夫妇打算出租自己的房子,他们带着一位年轻的维吾尔女租户来备案,查看了姑娘在乌鲁木齐工作的证明和原居住地派出所出具的无犯罪记录证明,最后备了案。社区干部提醒还得找自己的责任民警担保。两口子蹙到张警官桌前,她是他们的责任民警,但是她一口回绝,说她担保不了。男房东脸上堆着笑,不停地说“理解,理解”,拉着老婆出去了。女租户一脸沮丧地跟了出去。办公室清静下来了,我赶紧抓住机会悄声问张警官:“我的研判会什么时候开啊?”她头也没抬,然后打开一个文档,指着上面的一个名字问我:“这个安尼瓦尔·买买提明你认识吗?”安尼瓦尔和买买提明都是维吾尔人常见的名字,但是这样一种姓和名的组合在我认识的人里是没有的。她说你的案子跟他有关,你有资恐嫌疑。

我顿时明白了烤肉串发出警告的由来。“这是无稽之谈。我根本不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

“这是区国保大队推送下来的。”

“我又不认识这个人,嫌疑还不能排除吗?”

“还得查实。我这两天就去米泉监狱提审犯人。”

她没有解释这个犯人跟我有什么关系。不管怎么说有个调查的过程总是好的。想到自己并无什么不当言行也就泰然处之了:“那您查吧,我等您的结果。”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