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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莫丹•汗

接上期:【CDT连载】巴奴的救赎(26)

临出门前,阿伊仙大姐和娜迪耶也买到了同一时刻的火车票。我们提前两个小时到了喀什火车站。通过了严格的安检,终于到了候车室,这里挤满了游客和民工,几乎没有空座位。我叫起一个横卧在条椅上的男人和阿伊仙大姐坐了下来。娜迪耶则坐在行李箱上玩着手机。

在火车上,我提着食品袋来到她们的包厢,她们买的是下铺。我们坐在床上兴奋地低声交谈,仿佛逃出囚笼的小鸟一样。她们的上铺是两个年轻人,衣着体面,我们说的话他们肯定听不懂,何况耳朵里还塞着耳机。阿伊仙大姐怂恿我跟他们商量换地方,我抬头看看,一个鼻孔朝天望着车顶,眼神茫然空洞,另一个脸朝里侧卧在床上,完全是一种“别烦我”的状态。我们吃了肉饼和水果,磕着瓜子儿聊天,直到娜迪耶连连打起哈欠,我才回自己的车厢。

一觉醒来已是黎明时分,火车刚刚经过库尔勒,再有三个小时就到家啦。我兴奋地爬起来开始穿衣,洗脸刷牙后提着包到阿伊仙大姐的包厢。阿伊仙大姐坐在床沿上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用右手支着下巴,泪水顺着她苍白的面颊流淌,她却像一座雕塑一动不动。她没有注意到我。我在走廊停住脚步,没有继续向前,我不想打断她的思绪。

出站后,阿伊仙大姐告诉我自己在乌鲁木齐市静月湾社区购置了一处房产,已经装修好,而且也添置了简单家具,可以跟娜迪耶去那里住。我默默地点点头,与她们在BRT车站前告别。

到家时,我找不着进楼的入口了。因为他们已经用一堵高墙把我们的住宅楼与大街隔开。我茫然四顾,后来想起有人说过这座楼将与后边的建筑连成一片,那么从医科大学的大门进去应该是可以的。果然,在校门通过严格的安检后找到了回家的路。

我放下旅行包打算洗个热水澡,我总能在赤身裸体沐浴时理清思绪,想出好主意。站在镜前,我蓦然发现鬓角长出了一缕白发,它提醒我岁月已经开始在我的身上刻下印记。是啊,我经历了太多的人间沧桑,见证了那么多的悲欢离合,还能若无其事地生活,我的心脏一定是被磨出了一层茧子啊!

娜迪耶也许会在这里住一晚,所以我整理了赛南姆的卧室,更换了床单被套,打开窗户通风,把客厅和厨房也打扫了一遍。做完这一切已近中午,我给张警官发了短信,询问是否可以购买机票。她回复说可以。于是,我上网查看了飞往伊斯坦布尔的航班。最终决定从乌鲁木齐飞往上海,再从上海买票飞伊斯坦布尔,省去从乌鲁木齐飞往国外时通常会遇到的麻烦。

我决定星期四,也就是明天飞上海。我打电话给阿伊仙大姐,问她明天出发行吗?她很爽快地同意了。我让她们早点过来,我们一起去全聚德吃自助餐。阿伊仙说娜迪耶想在妈妈的房间住一晚。

我在网上为自己和娜迪耶申请了土耳其的旅游电子签证,下载后存在优盘里。又把必须带在身边的身份证明文件放进手边的提包里,打开衣柜清理了衣物,把要带的东西整齐地摆放进大皮箱,那件藏有美元的旧棉袄迭成四方形装入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上面放了几件衬衣。实际上,2万美元是两个人可以带出境的最大额度,万一她走不了,我才需要这么做。

我们约好在儿童公园对面碰头。我坐在路边的椅子上,旁边是一个低头读书的女人黑色雕塑,胸部已被摸得发白。正是下班的高峰时段,马路上行人如梭,我仔细地观察他们,希望能发现部分城市居民悲惨生活的蛛丝马迹,然而一无所获。娜迪耶和阿伊仙大姐出现在马路对面,她们在等绿灯。娜迪耶穿着一条白色迷你短裙,露出修长匀称的两条腿,一件天蓝色针织短衫把身体曲线勾勒得清晰可见,她拖着拉杆箱从马路对面翩然走来时,我觉得所有的人的目光都在她的身上。阿伊仙大姐也做了头发,蓬松的披散在肩上,穿着一件宽松的及膝套头连衣裙,黑色镂空图案衬得她脸色十分苍白。我带着娜迪耶回去放行李箱,顺手接过了她的大布包。从医科大学校门过了安检,顺着一条林荫道缓缓走到与我们大楼相连通的入口处,我为了避免尴尬,一直在不停地说,不停地抱怨他们修的高墙让我们绕了个大圈。进屋后,娜迪耶站在门口仔细地打量这个她母亲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她一眼就看到了我跟她母亲的合影,它一直贴在冰箱的门上。她走过去取下照片仔细端详,微蹙着眉头抬头望了望我,看我站在门边等她就放下照片跟我下了楼。

北京路的全聚德离我们住的地方很近。我们仨沿着林荫道几分钟后就到了那里。宽敞的一楼餐厅十分整洁,菜品之丰富令娜迪耶赞叹不已。我们穿行在东方美食的操作台前,取了各种吃的,在吃不吃烤鸭的问题上,稍微犹豫了一下,鸭子是清真的吗?我很想吃就竭力证明这是回族人开的。娜迪耶似乎并不在乎就怂恿舅妈也尝尝。结果,我们三个人吃完一份,又都去要了一份。我们的座位靠近中间的钢琴演奏台,它被安置在一个圆形台面上,高出地面一米左右。弹琴的女孩穿着朴素的白裙,弹奏了几支莫扎特的小夜曲。我们只能看到她的侧影,从她的脸部轮廓可以看出是个维吾尔族女孩。我注意到,除了我们仨和弹琴的姑娘,诺大的餐厅里没有其他的维吾尔面孔。

吃完饭阿伊仙想打的回自己的房子,明早再来送行。我觉得阿伊仙大姐一定是身心俱疲,不想再来回折腾了,就劝说她回去休息,明天也不要来机场送我们。因为我们得提前三个小时去机场,她要么留下来,要么就此告别。我们一路商量着走到了八楼,BRT还在运行,她把娜迪耶叫到一边说了一些什么,然后往她的包里塞了一个厚厚的信封。娜迪耶一直低头看着脚尖,眼泪滴到了白色的鞋面上。阿伊仙用手擦去了孩子的泪水,我猜她在轻声细语地说着与我有关的事情,因为娜迪耶抬头看看我露出凄惶的笑容,点了点头。

我们购买了上午9点30飞上海的机票,这是最早的一班,到上海虹桥机场是14点10分,晚上22点45分有一趟直飞伊斯坦布尔的航班。到了机场我们就购买这趟航班的机票,然后把行李存在机场去迪斯尼游览。这个计划太完美了,我不由得为自己的神机妙算而得意,希望她能够说几句赞许的话。可是,从娜迪耶忧心忡忡的脸上我看不到对这个计划的信心。

娜迪耶决定带上妈妈的计算机,我把它取出来郑重地交到了她的手上。孩子翻看着母亲的遗物,悲怆的神情令人心痛,我悄悄地掩上门出去了。直到我上床睡觉娜迪耶都没有走出妈妈的卧室。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