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翁垟

4 月 8 日,缅甸居民从第五十三个连续网络宵禁的夜晚中醒来。二月中旬起,这个国家的互联网每天都会在凌晨 1 点被准时切断,直到五个甚至八个小时之后才再次连通。

接下来,事态持续恶化,3 月 15 日宵禁结束,移动数据没有恢复正常,这意味着手机失去网络信号;4 月 1 日,缅甸军政府又下令关闭无线宽带服务。对大部分居民来说,仅存的联网入口也被切断。

自此,这个拥有 2800 万上网人口的国家进入几乎全面断网的状态。人们身处信息孤岛,笼罩在恐惧和不安之中,并试图保持联络,保持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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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tblocks 持续监测缅甸的网络状态。图片上半部分为固定网线连接,下半部分为手机移动网络连接

电信控制作为一种手段

对于一般居民,上网的方式限于几种:手机的 3G 或 4G 网络,咖啡馆或家中的无线 WIFI,或者固定网线和光纤。

无论哪一种,政府都可以通过对运营商(ISP)下令的方式进行干预——屏蔽特定的网站,限制网络带宽,甚至像现在这样,关闭互联网接入。2013 年缅甸出台的《电信法》一定程度上赋予了政府在“紧急状态”下这么做的法律依据,但这也被广泛认为侵犯了联合国所认定的基本人权互联网接入权。

互联网在缅甸的历史并不长。2011 年军政府解散之前,缅甸还是全球网络普及率最低的国家之一,大多数人都无法上网或使用手机,黑市上 SIM 卡价格高达 2000 美元。2013 年左右,随着国际供应商进入,电信垄断被打破,手机降价,缅甸迅速迈入移动时代。

过去十年,移动网络的繁荣在整个国家的民主化和经济发展中扮演重要角色,庞大的年轻人口让社交网络使用激增,年轻一代更积极地参与政治。首都仰光跻身东亚 4G 网络最快的城市之一,在 2017 年的一份报告中,仰光的连接速度仅次于首尔、新加坡市和台北。与此同时,在线支付在缅甸发展迅速,弥补了农村地区缺乏银行网点和 ATM 机的问题。

也是由于这个原因,如今大多数缅甸人都通过移动网络来上网。电信基础设施建设的迟滞,导致个人宽带仍然昂贵,普及率很低。尽管看起来,目前还保留了一部分低速且不稳定光纤通道,但这基本是留给银行、大公司和军方的。而且基于一份官方通告,至少一个城市接到命令,要求将固定宽带用户的名单交给军方。

断网的世界,人与人之间的联络被中断,学生上不了网课,在国外工作的人无法汇款回家,高度依赖互联网的基层商业遭到严重打击……最重要的是,在军方政变的混乱之中,人们难以获得和核实信息,不论是关于尚未结束的新冠大流行,还是正在进行的抗议活动。

获取消息的渠道持续收窄。3 月 17 日,缅甸最后一家独立报纸《标准时报》也暂停印刷,仅剩下一家由军方控制的报纸。其余的新闻渠道,则是由军方控制的 Myawaddy 电视台和官方媒体缅甸通讯社。

一些独立媒体仍然在 Facebook 和网站上更新消息,但这又回到了人们没有网络的问题。4 月 8 日,独立媒体 Khit Thit Media 在 Twitter 上发布照片,表示在南部省的一些城镇,军方正在从居民家中没收电视天线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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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因为缺乏信息而感到不安,也害怕军方会利用网络中断的时间开展逮捕行动。

“我没法上网查看最新消息,也没法和朋友联络。所以我不得不跑到阳台上看看大街上发生了什么。然后我看到邻居家的有线电视亮着,我家没有电视,我就只能大声喊,问他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 Aung,2 月 1 日军方政变当日, 《连线》

“每 20 分钟就会有人敲打锅碗瓢盆,接下来整条街就会开始一起敲。”

—— Sophie,2 月 1 日, 《连线》

“我们缅甸人现在一无所知。” “来自缅甸的消息将会消失。”

—— 抗议者,路透社

用魔法打败魔法

对于缅甸人,上网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就是登陆 Facebook。它不仅是一种社交工具,也是获取信息的重要途径。

进入这个国家之初, Facebook 采用了免流量使用的策略,让用户可以省去高昂的流量费,业务从而迅速铺展开来。在断网之前,它基本取代了短信和电话的功能。一些媒体这样描述,“在缅甸,Facebook 代表着互联网”。

政变发生之后几天, Facebook(及其名下 Instagram 和 WhatsApp)和 Twitter 遭到屏蔽。屏蔽之前已经有大量相关话题在流行,比如#whatshappeninginmyanmar(#缅甸正在发生什么)#rejectmilitarycoup(#反对军事政变)#freeaungsansukyi(#释放昂山素季)。

屏蔽后,人们不得不寻求新的途径,根据 top10vpn 网站的数据,2 月 4 日当天,VPN 需求急剧增加,较之同期上升了 7200%。所谓的 VPN (虚拟私人网络)可以通过改变个人 IP 地址的方式,越过特定地区对于特定网站的屏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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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路透社

电信控制的手段在缅甸并不新鲜,因此,反击手段同样经过了长期的经验累积。早在 2007 年番红花革命期间,军政府统治之下的民主活动家,就通过“走私”的方式,借由速度极慢的网络将图片甚至视频通过电子邮件,发送给海外的朋友或者媒体上传至网络,让世界了解到正在缅甸发生的事情。

如今,活动家开始和民众分享 VPN 的使用方法,以及如何规避管制和监视。另一些人则试图获得邻国的手机卡,然后使用漫游数据上网,因为这些运营商不会受到军方的控制。

一些新社交平台的用户激增,比如采用端对端加密的 Signal 以及 Bridgefy——一个基于蓝牙连接而不是互联网来发送消息的通讯软件,让消息能够一传十十传百地散播开来。据报道,后者在政变发生后的 48 小时内,在缅甸的下载次数超过 110 万次。

网络安全公司 Recorded Future 的一份报告显示,缅甸人还开始转向 Tor 浏览器,一个原本被广泛用于浏览“地下暗网”的匿名浏览器。在此之前,缅甸几乎不存在使用 Tor 的情况。

保持连接被认为是头等大事,这将人们聚集在一起。精通技术的人在 Reddit、4chan 等论坛上发布推荐了各种可以绕过审查限制的应用程序,包括 Signal,Briar,Tails 操作系统和 Brave Browser 等。根据《连线》,一些拥有网线连接的个人和企业敞开大门,将网络资源跟社区共享。

电台重新回到人们的生活里,一些民主团体和独立媒体转向广播,共享无线电频率,来向民众传递消息。未经审查机关批准的“海盗电台”开始涌现。4 月 1 日,一个名为 FederalFM 的频道上线,在和听众介绍联邦制的同时,播报全国各地正在发生的事件。另一个组织 Operation Hanoi Hannah 收集和制作音频,并计划通过电台频率向军队中的士兵播放,希望说服士兵站在人民的这一边。

在断网之前,抗议领袖 Khin Sadar 在 Facebook 上呼吁人们参加抗议游行,“让我们重新开始听广播,让我开始给彼此打电话。”

虽然过往的抗议活动大多基于网络动员,在过去几周,缅甸还是出现了各种形式的抗议游行和罢工。复活节当天,在首都仰光,游行的人群穿过市区,高唱抗议歌曲,手举鸡蛋,上面写着“春季革命”的口号。许多鸡蛋还带有三指致敬的图画,象征着对 2 月 1 日政变的抗议。此前,还有为被军队杀害的人献花的“鲜花罢工”,鼓励全国人民停产的“无声罢工”等。抗议现场的照片在社交网络上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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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你信不信,2021 将会是缅甸回归电台的一年。我的两个朋友刚买了收音机,以防网络完全断开。这让我想起二十年前,爸爸和我为了获取一些真实的新闻开始听 BBC 广播。”

“我保证,如果他们完全切断互联网,我将加倍努力。如果他们认为人们只是受到了网络言论的煽动,他们就大错特错了。这股热情是从人们的心底燃烧起来的。”

—— 匹兹堡大学法学院的缅甸学生

* 根据缅甸的独立机构 AAPP,截至 4 月 7 日,军事政变已经造成 598 人死亡, 2847 人被关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