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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天,有朋友向我感叹,自从疫情放开以来这一个月来,他家里就再没消停过——还不只是家里所有人都阳了一遍,更重要的是他们父子俩爆发的争吵之剧烈,已经到了内战的边缘。

他老爹平日里善良正直,但很认死理,任凭儿子如何讲科学、讲理性,就是不能相信“放开比清零好”。你说放开才是势在必行的科学之道,那清零难道不是?之前不是明明做到了?你要说封控代价不小,老爹倒也不否认,但他觉得,那这不刚好证明我们国家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人民生命嘛,这难道不是负责任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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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如何劝一个清零派接受放开
作者:维舟
来源:微信公众号“维舟”
发表日期:2023.1.12
主题归类:清零派
CDS收藏:公民馆
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

到头来,我这位朋友说他十分沮丧,筋疲力尽都无法说服老爹接受放开的现实,眼看着这样下去,恐怕新年都不得安宁了,究竟该如何是好?

我跟他说:“你根本就不应该和老父亲争论这些,像这样的繁琐理论争执,就算再争上几年,也说服不了的。你可能觉得自己在争对错,但在他看来,你首先是在否定他,就愈加不肯屈服了。”

“那我应该怎么做?”

“首先,你应该告诉他:争论已经结束了,争这些毫无意义了——以前清零是对的,但现在放开也是对的,就是一锤定音的权威定论。因此,现在放开已经不是一个争论的话题,而是结论本身,是命令,想得通要执行,想不通也要执行。你要相信,做出这样一个决定,上面是有聪明人做过周密权衡的,要相信国家的决定是最好的。”

“哈哈,这些话也是我爸经常对我说的。”

“其次,你可以和他说,国家已经保护了三年,为此付出了不小的代价,现在是时候转变了,每个人自己防护,就是在为国家分忧,是明事理的表现。最后,虽然当下是不容易,但困难是暂时的,不要抱怨,再怎么抱怨也改变不了现实,一定会过去,人不能留恋过去,过去的事不必再提,形势不同了。”

他照我所说的,回去和老爹讲了,事后兴奋地和我说:“真的有奇效。我家老爷子虽然看得出来仍有点想不通,但不管怎样,他能接受当下放开的现实了。你怎么能猜到他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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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然不可能对他父亲有多深的了解,只是深知:在我们这个社会里,理性争论往往很难奏效,因为双方甚至连对话的基本共识都没有,最终倒有可能演变成持续、激烈的情绪性对抗。此时,如果你想要得到的是平息争论,那最省力的办法就是顺应对方的理念,用魔法打败魔法。

特别是家人之间,很难成为“讲道理”的对象,因为越是亲人,彼此的对话越是嵌入在身份、情感、关系构成的社会网络之中,很难就事论事地讨论什么严肃话题。

何况“熟悉产生鄙夷”,在家族群里说了也没人听,他们觉得“你又不是专家”,自家人的话一般听过就当耳旁风,越是外人,反倒越是信。很多人甚至不信任自己的判断,而相信权威的判断,深信“跟着走”才是最好的,此时即便内心还有微弱的怀疑,但却有助于他们接受现实。

毫无疑问,抬出权威来“不争论”,这是一种权谋,因为现在放开就让异议闭嘴,这恰恰是很多清零派/封控派在过去三年热衷干的事,我本人也一贯主张应当容忍不同意见的争论,然而可悲的是:从平息争论的结果来看,这恰是许多人最能听懂的语言。

中国家庭内部的这类争论,绝大多数也谈不上不可妥协的意识形态争论,大部分都是权力博弈——或者哪怕在你看来是理论探讨,但在对方眼里却被理解为权力博弈。也因此,这都谈不上多少原则性的问题,别看争的时候激烈之极,实际上它没那么重要。

于是,中国人能顺应形势,采取极为灵活务实的态度。我一位朋友曾开玩笑说,她妈近几个月来的态度合订本如下:

《服从安排过充实的封控生活》《反对清零就是美国人》《不用备药,我不出门,不会阳》《我算了卦,不会阳》《你爹发烧了,应该不是新冠》《没事,大家都会阳的》《我抗原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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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不仅仅是“随大流”,更重要的是,在不少持有传统观念的老一辈看来,一项政策哪怕自己想不通、对本人也没什么好处可言,但看似奇怪的是,正因此,牺牲小我、支持这样一项政策才更显得高尚。

像下面这样的看法,在我周围老一辈的亲友里是广受赞赏的:

“现在的奥密克戎,对社会是高风险,对个人是低风险,已经是最好的了,不能一直要求国家不惜代价保护。一辈子党员,要有点党性。”

“我领取国家薪酬,三年来没降反升,杂事也少了很多,感性上我支持封控。但看看挤压的大学生就业,看看凋敝的经济,我甘愿放开。形势不同了,现在已经防不住了,也防不起了。”

“老人做好防护,管好自己,也不让儿女担心,这就是最负责任的态度了。”

和心理学家埃里克·弗洛姆所说的“为自己的人”不同,这里隐约可见是一种“为他人的人”:人们隐约觉得,做事仅为自我,乃是一种自私的表现,因为他们接受的价值观就是如此,可以对自己很吝啬,但一想到是为了家人、为了集体、为了国家,顿时就觉得自己的付出都升华了,一下子都值得了,什么苦都能扛——他们可以吃苦,但需要一种意义感和崇高感。

这么说,绝非想要嘲讽他们,毫无疑问,能这么想的老人是值得赞赏的,往往也是思想较为开通的,他们以自己的逻辑做出调适,接受了形势的变动。只不过在他们的观念里,把自己的行为理解成是为他人而做,才更安心。

在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人之常情。正如弗洛姆所说的,“任何既定的社会都力图使该社会成员形成这样的性格结构,也就是使他们渴望从事他们所必须从事的工作,以实现他人的社会职责。”不过他又说:“人道主义伦理学的最高价值不是舍己,不是自私,而是自爱;不是否定个体,而是肯定真正的人自身。”

这么说是因为,那种讲奉献牺牲的“舍己”,其实是否定个体的。一个现代个体,应当在明确自身权利边界的基础上,追求肯定自身、解放自我。当然,这已经是另一个使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