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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向|自食其果的“铁帽子王”

六十年来中共的政治游戏,每每有相似之处,比如不点名的批判、隐语的暗示之类。当年文革发动,不知究里的红卫兵小将,打砸抢抄好不热闹,而一些老运动员则在琢磨——“党内最大的走资派”暗示的是谁。如今党内外反腐,不知究里的梦幻者,以为当今圣上真的要搞什么清廉的制度建设,而一些过来人又在估摸了——谁是那个“铁帽子王”,何时被锁定笼子接受世纪审判。“铁帽子王”究竟是何人?猜不透。有康师傅的前车之鉴,这个大老虎自不在周永康之下。中共自身养痈为患坑害党国利益长达二十余年的大老虎,或许正在孤独地吞嚼自栽的苦果。即便曾经是个“铁帽子王”,如今已是大权不再的孤家寡人。眼看这“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余下的,便只有“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的一口气。专制国度的“铁帽子王”最大的心理恐惧,就是面临着历史审判“惶惶不可终日”的丧家犬心态。原以为只要生前高枕无忧,谁管死后洪水滔天;却不料,人尚在,历史审判的风险已在眼前,墨索里尼、齐奥塞斯库、卡达非的魅影始终挥之不去,这正是独裁者们的最怕。难怪历史上所有的“铁帽子王”,都是至死不放手中的权力,为权力的得失大动干戈。毛泽东哪怕是在昏迷中短暂的苏醒,也要听到周恩来“主席请放心,大权还在您手中”的安慰,才把那口吊命的气缓了过来;或者是邓小平秀一把辞去党内职务的同时,也不得不露出保留军委要职的真实。即便是邓小平、江泽民在军委要职都不得不交出后,也要设“邓办”“江办”以打招呼培植亲信,耳提面命安插人马,甚至不惜垂帘干政,隔空换人,部署政变。如果那位临危受命的核心就是“铁帽子王”,他原本不过是技术部门负责党务的一只小苍蝇,因为善于察言观色、奉上溜须,由虎蝇而蜕变至老虎又大老虎。自从他进京之日起,就天然地学会了以特权护身的把戏:先是用年龄限制挤兑他人培植自己的团伙力量,后是安插亲信策划授意保留军委要职,成为中国新一代超越党规国法的“铁帽子王”。先后惨淡经营二十有年:党务有大佬庆亲王操盘,政务有薄熙来后备王储,军务有伯雄、才厚两员大将,警务有永康坐阵维稳安保,……好不容易将一个党天下演变为家天下,似乎这就真的可以“中国模式”维稳天下了。人算莫如天算,二○一二年王立军出走美领馆,不仅一下子翻出了底牌,还将经营二十有年的私货倒腾出来,让家丑外扬,任世人笑谈。这还只是开场序幕,二○一四年铺天盖地的党内外反腐运动,敲山震虎、围点打援、扑蝇诱歼,直搞得党天下、帮天下、利益集团人仰马翻,溃不成军,让上海大本营成为一片“孤岛”。其时局变化之快,形势转换之烈,在党内甚是少见。眼下,不要说出面保全亲信马仔,就是家人自保都难。最后的王牌,不外是“拉大旗作虎皮”——将一己身家性命与党国利益挂钩,以求自保,或求免死。当年毛就拿“一生做了两件事”说事:推翻国民党取得政权和发动“文革”维护政权,硬是把自己拴死在执政党身上;邓就拿改革和六四镇压说事,杀出血路救党和镇压维权,似乎不得已而为之。而江也有两件事:一是六四不得平反;二是镇压法轮功不得松懈。问题是,这两件事他还能作主吗?六四平反意味着自己执政打压异议人士的做法遭到质疑;法轮功问题的解决,则意味着以邪教名义扼杀民间组织的荒谬,以及背后所涉及倒卖人体器官的罪行。而大老虎非常清楚,一但组织不再替他背负这样的罪名,他将死无葬身之地。“铁帽子王”最怕的,就是自己政治权力的丢失和政治生命的结束。他们声称“党的声誉”、“政治立场”,喊冤的“权力斗争”等等,都是欺骗老百姓的说辞。他们百般维护的何时有过党国利益?骨子里从来都是自己的身家性命、利益得失的小九九。《动向》2015年5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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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闻评论|为什么我们不关心两会

选举这个动作及其程序,在大陆的媒体语境中一度带有进步意味。它承接了启蒙话语的行动想象,将话语的行动引向政治参与的行动。美国大选、台湾大选,都在这种交谈的气氛中被格外重视。甚至新加坡、乃至于马来西亚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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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T中文网|徐达内:媒体札记:三只老虎

李小琳遭遇成名以来的最大舆论危机——并且,是以一种令多数围观者颇感诧异的公开方式。原本,故事是以辟谣的方式出现。前天,具有中共背景的香港文汇网发表《李小琳回应‘海南圈地’传言》,称这位内地“电力一姐”接受其独家专访:“有本港传媒于2月底指称她在海南大量圈地,‘华丽转身转战房地产’,引起各界广泛关注。李小琳上周现身香江,畅谈中国电力新能源的绿色发展规划。问及有关传言,李小琳则直斥该报道纯属谣言,是‘不干净的心理写出不干净的文章’。她强调,自己从未有进军房地产的计划,只会专心在电力系统行业发展,将绿色新能源事业发扬光大。她回顾了自己打造新能源事业的缘起和艰辛历程,‘就是想让绿色能源进入千家万户,哪有什么‘华丽转身’,我想都没想过,我只想把我的所学、所识贡献给国家’。”除了强调“(转战房地产)现在不会有,以后也不会有”,李小琳还通过文汇网否认“拥有离岸公司”:“有关传媒报道还指,李小琳拥有一家私人公司,且具有离岸背景。她亦对此作出回应,称上市公司有很多投资分布在世界各地,因此会有不同的结构安排,但以个人层面而言,‘我自己没有离岸公司’。有关报道‘把公职和私人混在一起,是混淆视听’。”不过,在指责“不实之词”后,“电力一姐”还是保持了她云淡风轻的一贯表情:“面对谣言,她笑言自己有两大应对措施:‘第一是要正视面对、直接戳穿;第二是让时间证明,事实证明,清者自清,身正不怕影斜。’……被问及会否以法律行动反击谣言时,李小琳表示‘一定会保留对此进行法律诉讼的权利’。之后她又笑着说:‘谣言就是谣言,经不得时间,也经不得阳光,我要做这么多事情,让它自生自灭吧……’”经由微博论坛,这篇文汇网访谈传入内地,引发围观。此时,更加轰动的“反辟谣”接踵而至。香港《亚洲周刊》资深特派员纪硕鸣对号入座,主动承认自己就是那个被李小琳斥为“内心不干净”的人。其博客在前天下午发布,以“那些邋遢事别脏了干净笔”为题:“海南拿地千亩有根有据的报导,在文汇报专访李小琳的报导中变为‘谣言’,以查核资料、详尽数据为事实根据以求真相的文章,被称为‘传言’,更将铁证如山的以私人公司获得土地的报导称为‘不实之词’,还指责揭露其丑事的文章‘不干净的心理写出了不干净的文章。’阅‘李小琳回应海南传言’的文章,只是一头睡醒骡子的仰天大嘶,没有任何实质的回应内容。报导既不敢点名,也不作任何求证,没有对揭弊作出事实的披露而直接沦为权贵的工具。”文中,纪硕鸣咄咄逼问:“揭露报导指,李小琳二零一二年以香港上市公司的上海公司投入海南项目,上市公司有发布公告。二零一三年又在香港以一万港币成立私人公司投资海南,如果该项目是香港上市公司所属,为什么至今一直忘了公告?揭露报导指,围绕在李小琳企业身边至少有七八家离岸公司而不是一家,敢不敢将这些离岸公司的背景抖露一下?揭露报导指,获批的五幅、近千亩土地是铁的事实。该等土地用以养生、旅游项目,不就是圈地、盖房是什麼?能否详细说明这和‘让绿色能源进入千家万户’有什么直接关系?揭露报导指,李小琳早已有了香港永久私人身份,却仍然享受着国家公职人员的待遇,这之间有没有违反国家及香港的规定?报导用‘心理不干净,文章不干净’及‘充斥‘不实之词’’等词指责揭弊者,是侮辱性、挑衅性用词,文汇报访问者和被访者敢不敢公开指出揭弊媒体和作者名?”以“真相只有一个,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叫阵,纪硕鸣言辞之中威胁之意甚浓:“事实上,围绕电力一姐的绯闻、丑闻很多,目前只限于上市公司的经济层面上,是怕那些邋遢事脏了干净笔!”要知道,纪硕鸣这支笔大有来头。四年前,正是他第一个提出“重庆模式”概念,成为薄熙来主政时期的座上宾。当然,如果这只是一篇源自海外的个人博客,并不足以说明事态严重性。问题是,纪硕鸣对李小琳的反驳发难在昨天被多家内地市场化媒体公开转载引用,其中,包括在本轮反腐浪潮中有突出表现的中国经营报网站,以及微博上的@搜狐新闻客户端、@财经网、@南都周刊。比起新浪搜狐腾讯将消息放在财经频道或博客频道的做法,网易和凤凰网更一度在首页展示。并且,在《李小琳否认海南圈地,爆料人反击称有根有据》之外,网易还附上了《传李小琳海南圈价值百亿土地,冀文林为其开绿灯》和《图集推荐:李小琳历年奢华服装大盘点》作为背景报道。有关李小琳与海南落马副省长冀文林之间关联的揭发,正是《亚洲周刊》3月初的那篇报道选题:“冀文林去年1月任海南省副省长,去年博鳌论坛後分管海南博鳌项目,不到一年,他批出近千亩土地给一家在海南注册仅几个月的外商独资公司,而这家公司的投资方是李小琳任董事的港资私人公司……李小琳透过三个月的运作,获得海南省发改委立项批出博鳌五个地块项目,近千亩土地的经营开发权。一个注册资本仅1万港元(约7,900元人民币)的港资公司,撬动了超过百亿人民币的土地资产。”而“离岸公司”之说,虽然被内地转载媒体从原文中尽数删去,但因其更加令人瞠目结舌,而成为内地互联网舆论中的隐秘热点。言之凿凿的巨额财富,指向包括李小琳家族在内的多名中共高官。作为前总理李鹏之女,李小琳长年处于舆论风口浪尖。那些动辄数万元人民币以计的奢华服装只是引发民间反感的第一印象,她和弟弟李小鹏对中国电力能源事业的掌控,才是反对者最大诟病所在。四年前,李小琳接受《环球人物》杂志采访时所说的“能力之外的资本等于零”,非但没能为她消除“子凭父贵”的质疑,反而成为网络经典反讽句式;今年1月,中国企业报称赞这位女性CEO“统领市值近百亿元的中国电力,似乎是命运的安排”、“天使般美丽的眼睛一闪一闪地如星星般充满了憧憬”的话语,更被讥作“高级黑”。去年10月,苏黎世保险收购新华人寿事宜在美国遭遇民事诉讼,李小琳曾被英国每日电讯报披露从中“牵线搭桥”。当时,中电国际通过官方微博账号辟谣,算是勉强将其掌门人拖离风暴眼。而后,在今年“两会”期间,李小琳一改往年华丽装扮,以手拿环保袋的形象出现在人民大会堂,3月5日,南方都市报专门为此发表报道,称“今年李小琳的穿着让很多网友直呼‘低调’。”如今,春秋笔法变成了指名道姓的逼问,并且是以一种看上去没有受到严厉管束的方式出现在内地媒体上,这不能不让围观者浮想联翩。因为就在十几天前,三峡集团的人事变动已经引发对内地电力系统反腐动作的热议,尽管三峡集团公司原董事长曹广晶和原总经理陈飞当时就被宣布“另有任用”,香港南华早报确认两人将分别履新湖北副省长和国务院三峡建设办公室副主任的消息昨晚起又被引入内地,但人民网和光明网所刊文章中的描述仍让外界普遍猜测,习近平或将对李小琳背后的第二只“老老虎”开刀。其实,曾经身穿军装的第三只“老老虎”也已经在微博微信间被指名道姓,在3月31日被官方宣布起诉的谷俊山就被视作受其庇荫。6日,经由财新网摘录报道,解放军军事科学院军队建设研究部副主任公方彬四天前发布的博客内容得以进一步扩散:“公方彬指出,谷俊山贪腐案虽然已经进入审理阶段,罪名已经明确,但犯罪事实尚未公布,即便这样,网上许多数字已经接近事实……这一信息,印证了财新网今年1月中旬发表‘谷俊山贪腐案’五篇系列特稿中所反映的部分内容……公方彬还披露,处理谷俊山反映出党中央、中央军委坚定的反腐决心。总后领导第一次向时任中央军委主席胡锦涛汇报情况,讲了两个多小时,‘原来向胡主席建议把谷俊山调离总后,胡主席不同意,认为这样的人调到什么地方都是祸害,是胡主席下决心惩处谷俊山,才将其绳之以法’,‘习近平上任后,十分重视谷俊山贪腐案,先后10多次点到谷俊山,特别指示要一查到底’。”随着这篇报道被以“胡锦涛下决心惩处”、“习近平特别指示要查到底”式的标题呈现在各大门户首页,民间多有根据时任总后领导名录查验者,试图从中找到那位“建议把谷俊山调离”的人物。不过,截至今晨,李小琳和谷俊山的这两组相关报道均已出现多数链接失效之势,前者与其父亲的名字也继续在微博上保持“搜索结果未予显示”状态。是啊,之前的那个“老老虎”还停留在“你懂的”阶段呢。4月1日,刘汉刘维案在湖北开审,再一次为内地市场化媒体提供了旁敲侧击“神秘富商”周滨的机会,尤其是《财经》杂志本期封面报道《刘汉朋友圈》中的描述,虽然并无太多新意,但仍赢得广泛转载:“广汉市政府内的不少人士都相信,刘汉不仅在德阳,在省里乃至北京都有关系。‘就算是广汉市领导想见刘汉一面,他也不见得会给这个面子。’广汉市公安局一位领导表示,他们知道刘维多年来的涉黑背景,但是,‘都知道刘汉和刘维背后的‘大老虎’,所以上面也没怪我们(不作为)。’……周滨和助手徐某找到孙晓东,带来九顶山旅游项目资料,说自己投入了1000多万元,想要1200万元转让。孙晓东跟刘汉汇报,刘汉回复,‘周滨的事情,只要不过分,都可以答应他。’”而根据财经网刊发的记者张鹭手记,这篇《刘汉朋友圈》已经“手下留情”:“为了利于编辑部作出判断,原稿里刘汉的高官朋友都是实名出场。但在现有尺度下,显然无法就这么让稿子出街,虽然我们对消息源的可靠度有着足够的自信……虽然刘汉稿件在微博上传开后,不少眼尖的网友凭借略显模糊的信息还原出了本尊,但那毕竟是极少数。即便是关注政经领域的资深媒体人石扉客亦留言谈及,‘各种版本,各种隐语,看着累。’……当然,一家杂志社既不是法庭,也不是道德法庭,所求不过尽可能还原事实。吾稿已成。无论大神的震怒,还是山崩地裂,都不能把它化为无形。至于如何评价,那是读者的权利。”只不过,另一位署名记者徐潜川终究忍不住。前天上午,他在自己的微博上给出了“隐语”的线索:“当四川富商刘汉裸泳时,究竟有多少高官仍在潜水?本文提及了至少五位现任或者退居二线的省部级官员,这还不包括已经落马的李春城和郭永祥等人。是时候揭开刘汉这谜面的部分谜底了:四川云南,色作黄白;河北海南,谭笑风生……本期杂志在今天开幕的博鳌会场铺设了几千本,希望主事者和涉案人都能够认真对待。”习近平主导的反腐大潮此起彼伏。两相对比,当年那些在薄熙来治下强力打黑的“传奇”当真恍若隔世。“重庆渝中分局经侦支队长周渝,曾任重庆希尔顿酒店董事长彭治民涉黑案专案组副组长,打黑二等功荣立者,于2014年4月4日晚在渝中区洪崖洞酒店客房内上吊自杀”的消息,经由“老对手”李庄、刘向南等人前天披露,成为网络关注热点。子夜,代表当地警方发言@平安渝中发布情况通报,在确认“自杀”的同时,宣布“经调查,周渝患糖尿病多年,长期注射胰岛素并引发心脏病等多种并发症,近期又查出患有重度肝硬化,情绪低落,曾向同事流露出悲观厌世”。面对这桩“自杀”,自由派意见领袖多有世事沧桑之叹,例如@王冉即言“甘心给人当枪的人最后总会崩到自己”。网易昨天更在首页盘点《重庆打黑英雄今何在》,曾因《起底王立军》等系列报道而名声大噪的南都周刊跟进追问“‘打黑功臣’们,你在重庆还好吗”:“王立军获刑15年;唐建华被开除党籍和公职;郭维国获刑11年;李阳获刑7年;王智获刑5年;‘美女检察官’么宁升职……”今晨,新京报又有《“打黑功臣”自杀为何搅动舆论》之论,并获搜狐将标题改为“‘打黑’善后工作应经得起曝晒”后推荐在首页:“在去年‘两会’的重庆团开放日上,重庆市人大常委会主任张轩曾承诺:对‘打黑’案件‘依法办理,对的就坚持,错的就纠正。总之都是按照法律要求,依法按程序处理’。但让人遗憾的是,之后似乎就进入了尴尬的信息空窗期。在相当长的时间里,重庆方面并没有主动披露过‘扫黑’的善后进程,让公众无从得知‘打黑’中哪些是‘对的’,哪些是‘错的’;哪些是冤案正在得到纠正,哪些是铁案,不会因相关官员的落马而发生案情翻转……我们看到重庆在努力稳妥解决“打黑”的遗留问题。但正义能否以更公开的方式运行呢?需知道,司法的形式要件在于公开,在于正大光明,这是法律许诺给每个公民的。”镜像链接:谷歌镜像 | 亚马逊镜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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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China周刊 | 周晓枫:你的身体是个仙境

当我们不满,当我们反抗,当我们自由得无所畏惧……可资利用的表达工具,惟有自己的身体。 周晓枫:作家。出版散文集《上帝的隐语》、《鸟群》、《收藏-时光的魔法书》、《斑纹-兽皮上的地图》等。 她的脸和身材都变形得厉害——两年没见了,她刚刚在几十个小时以前做了母亲。我的女友怀抱着满身通红的褶皱婴儿,给我古怪的错觉:看陌生人抱着小怪物。这就是女人的幸福。女友向我出示剖腹产的刀口:纱布红红黄黄的渍迹,刀口长得吓人。人们从她的血肉中夺取孩子,从此,她的命被劈开了。 我的腹部有一道相似的伤痕,它跟了我二十多年,我都快忘了那是手术刀的业绩了,好像与生俱来,我天生就不完整。九岁那年,它如此醒目,我直起身子或弯腰都疼,身体藏了把折刀似的。 肉体意识通常是由疼痛唤醒的。那天放学途中我有意落在后面,缓慢地蹲下来,背靠涂满炭黑字迹的电线杆,最下面那行斜写的字迹就印在我身后:“金明军是条狗!”蝙蝠缭乱地飞,我承受剧疼,却羞于求援。路人黑色的脚在眼前交错。身体的灾难瞬间就把我推入深渊。天黑了,我遭到蒙面世界的抢劫。 大夫后来对妈妈说,畸胎瘤已经体位扭转,再晚来一会儿我就会休克。他诧异我为什么独自忍受那么长时间而不叫喊。他不知道我害羞到什么程度,尤其针对与肉体相关的事情。我幻想自己有鱼一样无声无息的肉体。 或者,我预感到这种不详的疼痛会带来羞耻。住进妇科,我是多年来病房里年龄最小的患者。肿瘤自我降生就寄存体内,跟着我一起长,如同我的胎儿。妈妈叮嘱我,一旦别人问起,要说做了阑尾炎手术,千万别提妇科。体检时校医怀疑了:阑尾手术刀口怎么会在这儿?我坚持妈妈的说法,死不改口。我从九岁起就开始为了荣誉而撒谎……像真有了什么可耻的把柄。为避免难堪,我后来尽量不去医院看病,身体不适也习惯忍着。 在医院里看的那场悲喜交集的电影,我终生不忘。术后一星期,护士把我推到休息室看电视,正在播放香港喜剧《蟋蟀皇帝》。让人非常痛苦的喜剧——因为我笑的时候震动伤口,疼得我忍不住哭。休息室里只剩我一个人,坐在轮椅里,无力把自己推回去。我又的确被剧情吸引,就这么边看、边笑、边哭。等护士把我送回病房,我伏在枕头上,泪水流得更欢。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委屈。一个不纯洁的妇科手术,让我连承受欢乐的能力都丧失了。 生育,治愈了我的女友自少女时代起的疼经。我记得每个月都有几天,她突然改变的脸色,和那种挣扎与隐忍的表情。 有一次,女友白色的纯棉裙子上,印染了可疑的暗血……颜色特别脏。我没上体育课,一路掩护她回家,走在后面,亦步亦趋——我挪开一点,难堪的污迹就暴露无遗。走着走着,我对她有了一点嘲笑和鄙夷。我知道经血正使她散发一股越来越浓的烂鱼味儿。 女友艰难地爬上床铺,让我给她灌暖水袋。暖水袋呈肉红色,软塌塌的,又带着温度,看起来像什么动物的内脏。她的卫生带里也垫有一层自行车内胎般的肉红色胶皮,洗涤的时候特别恶心,尤其,还要在阳光里曝晒它,上面搭着遮羞的毛巾。女友蜷腿躺下,紧闭眼睛,嘴里咝咝地吸着凉气,活像条毒蛇。 常识老师已经对我们进行过生理卫生教育,课上得别别扭扭的,男女分别关在小黑屋里看幻灯片。女孩的成长验证着老师的话,她的确告诉了我们一条真理:作为女性,青春的开始是以流血作为标志的。 月经就是在我体内发生的月蚀。我的性别决定我将终生遇到来自肉体的麻烦。 读美国女作家安贝蒂的短篇小说,有一段话我印象深刻:“他不清楚皮亚被割掉的是哪个乳房。可这显然是无关紧要的。失去一个乳房是可怕的事,但它毫无疑问是男人们所无法感受的,”然后她说,“就像女人无法知道睾丸被踢的感觉一样。”我和许多女性同样习惯说:“你们男人不懂……”这里面有无奈、有拒绝、也有自得,炫耀比男性更多的负荷。陷入苦难无法自拔的人,总是要这样保持孤独或者掩盖脆弱吧。安贝蒂的话让我有所省察,也许我习于对女性身份自怨自艾,而忽略了男性的苦痛。怀疑和检讨之后,我发现,安贝蒂虽然说出了男女各怀肉体被袭的隐忧,但其间存在重要区别。睾丸被袭一般发生于欲行不轨的情况下,是意外;但是,只要你是个正常女人,就将一生被肉体的疼痛所威胁。卵子的酝酿,使女人轮流处于流血和妊娠之中,别无选择。和男性不同,流血和疼痛正是健康女性的常态。 快过三十岁生日那天我在浴缸里滑倒了,我看不到任何外伤,但是大量的血奔涌出来,顺着腿流,漫过脚面。无法遏止的失血,使我的体温迅速下降,我浑身发冷,剧烈地颤抖,牙床不住磕碰,根本打不了求助电话。我只有听任血流。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我觉得自己从内部摔碎了。我第一次亲眼目睹,自己储存了那么多的血以备伤害。 我帮助过一个流血的少女,并非自愿,我不知道怎么摆脱她的恳求。15岁我因烫伤住进烧伤科病房,漫长而收效甚微的医治过程令人沮丧,我的兴趣转移到观察病友,出出进进,看到那些与自己同样遭受残损的身体也许能缓解焦虑。 凤梅的手指碾进了烫衣设备中。从她后来的哭诉中,我们得知,悲剧起源于嫂子的多疑。凤梅从农村来城里投奔表哥,原来做餐厅服务员,但餐厅离家近,表哥工作的派出所离家也近,无端猜测的嫂子为避免两人中午偷情,执意把凤梅调到离家远的、附属于自己单位的洗衣房,以便监督。半个月后,凤梅出事了——不满19岁,烫衣机碾断她6根手指。 凤梅嫂子陪床了两天,她的好妒使我增加了对她的关注,但她太普通,让人迅速忘记她的长相。我对她表哥印象深些,他探视的次数勤,那个中年男人有张微微肿涨的方脸,下眼泡浮起,看人的时候歪着脖子。 凤梅残破的手被纱布重重裹缠,两个拳击手套式的大坨子,使她不能自己吃东西,不能自己上厕所,事事要人服侍。烧伤科中许多人行动不便,护士忙不过来的时候我去帮忙。凤梅没完没了地吃,喝,拉撒。我给凤梅削苹果,她一次至少吃三个。从没收到过这么多慰问品吧,她简直像过节,我替她的胃口不好意思,她丝毫没有一个少女病人应有的优雅的虚弱。凤梅每天两次大便,淤积的食物使她肠胃繁忙,我们经常听到她放屁。如果尿壶拿得不够及时,她会失控地尿到床上。我渐渐失去了最初的同情,长得不好看,还说蠢话,凤梅微胖的肉体制造太多麻烦。我其实嫌恶凤梅,照顾她是为了让自己更讨护士阿姨的喜欢。有一次我没有及时拿来尿壶,我的从容里暗含一种惩罚……尿壶没有接应上,当着我和同室病友的面,她掀开被子,尿液呈弧线喷射出来。 后来凤梅露出破绽。她向我请求:“你给我表哥打个电话,就说我来月经了,让他给我拿卫生带过来好吗?”我惊讶又羞耻,难以想象这话怎么能对一个男性启齿。凤梅安慰我:“没关系,他都结婚了,什么都懂。”问题不是他懂不懂,是我难堪。我直觉地判断出,凤梅有隐情,因为她毫不避讳让表哥了解自己的生理周期。 大概,幸福对一个少女来说,是难以作为秘密保存的。几天以后,凤梅不仅承认私情,还讲到嫂子的性爱习惯——每星期五晚上她必有所要求,那是表哥告诉她的。凤梅说:“表哥只爱我,我也非他不嫁,等他离婚了,我们马上结婚。”她吃吃地笑,然后俯在我耳边低语:“男的怎么那样呢?”她讲起令人尴尬又心跳的细节。想起凤梅曾经声声喊冤,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能那么理直气壮。这时,她完全忘却残疾的痛楚,沉浸在肉体的享乐回忆里。 身体的花园已经开始凋败……凤梅眼眶里含着想念的泪水,她的上肢断了手,下体流着血,痴情地,等未来路上心思叵测的表哥。 这是必须承受的伤害吗?女性成长,要面临那么多险境。淘气的男孩以恐吓胆小的女生为乐,权要人物不断瞄准新的尤物——这是成功的标志。侵犯甚至从童年就开始,我从未忘了那些恐惧。 上课铃响起,我打开铅笔盒,赫然看到一条硕大的深绿色豆虫。震动使它转变方向,露出从头到脚两排绵延的腹足。霎时,惊恐让我头脑空白,濒临爆炸。然后,我吓哭了,但不能哭出声破坏课堂纪律。数学老师不喜欢我,她跟我说话带着明确的厌恶。她是我至今所知的态度最鲜明地讨厌我的人,她毫不掩饰。我对她的恐惧逐渐和数学恐惧糅合在一起。我曾装病缺课躲她,越发跟不上教程,傻子一样看着莫名其妙的公式,成绩拖了全班后腿,当然更增加了她的反感。同桌的恶作剧似乎是暗合她心意,她格外温和地鼓励那个顽皮男孩回答问题,丝毫不理睬我的颤栗。我一直哭,不知怎么停止……我缺少一个哪怕是象征性的安慰。我坚持无声地哭满了整个一节课,虽然到后面,坚持的毅力远远超过悲伤。领会了数学老师的默许,下课铃响之前,同桌用圆规几次扎我的腿,低声说:“你等着。”利用课间,似乎出于对我的补偿他报复了那条虫子。他趁虫子向外爬的时候用力按下铅笔盒的盖子——身体变形挤压出体液,它被斩断,逃出来的是头部和小半截胸腔。那是一条隶属妇科的肉虫,它的头很像儒艮——就是被水手称为美人鱼的动物,它的腹足如同增殖的乳头。铅笔盒成了盛敛它残肢的棺材,我满脸泪痕,不得不自己把它扔进垃圾道。这桩小事留给我这样的不实印象:我的自尊被女老师伤及,而我同时迫使一条妇科的虫子去死……那个肇事的小男孩,正热衷于和伙伴打闹,他和此事牵扯甚少。 另外的例子来自若叶。若叶品学兼优,成绩总是位居年级排行的前列,不仅如此,她还会拉二胡,才艺和长相超出人们对于好学生的要求。我还记得她穿着红裙子在联欢会上表演的样子。她的命运瞬间改写。学校组织春游,若叶专心致志地观察点水的蜻蜓,一个男生偷偷靠拢,出其不意地,把一条泥鳅放进她的后衣领。若叶惨叫,变了嗓的古怪声音把我们吓住了,谁也没反应过来马上帮她把泥鳅取出来。她突然沿着拒马河岸跑,鞋掉了,就光着脚跑……老师沿着石块上的血迹去追。若叶后来休学很长时间,用以治疗臆病。回到学校,以往的光荣不再了,她当众犯病,全身抽搐,口吐白沫。当她被按倒,上衣掀露,可以看到她的肚皮和半个微隆的乳房……有经验的食堂大师傅死命地往她嘴里塞进半个肮脏的土豆,以免她咬掉自己的舌头。一些人出于宗教原因不吃无鳞鱼,我模糊记得,从若叶出事以后,我再也不能把泥鳅和鳝鱼当作食物——凝聚两种最让女人害怕的动物形象:它们有老鼠的头、蛇的身子。 我知道不应苛责。那些小公鸡尚未发育,哪里懂得爱护。他们会经历蜕变,成年以后开始倾慕并追逐女性。捉弄女生的坏小子也许变得充满绅士风度,爱玉怜香,勇于担当。谁会意识,这些妙曼女性,从某种程度上说,已是两性战争的幸存者。 整个下午,孩子吹涨白气球,系在晾衣绳上。自愿结合的队伍进行比赛,按照排球规则计分,乳白色气球被争抢和传递。奇怪的是很长时间不被干涉,孩子们信马由疆,家长很少涉足这个荒僻的后院,有人偶尔路过,诡异地笑,不置一词。孩子兴高采烈,不明白手中的玩具其实更与成人游艺相连。等那个贡献避孕套的孩子遭到父亲暴打,我们猜测出,这个世界上有的道具、有的内容,禁止曝光。 奥秘就在黑暗深处,需要我们自己摸索。我躲在蚊帐里仔细地翻查字典,查找和生殖有关的词汇。阅读小说,也可以嗅到有限的暗示。我定期拜访五窖口公厕,那扇摇摇欲坠的黄油漆门板内侧,经常出现龌龊的文字和插图。 好奇心驱使下,从小一起长大的林小森恳求我带他参观女厕所,我同意了。出于保守秘密的需要和知恩图报,林小森也侦察了男厕所,确认无人之后掩护我入内。我鬼鬼祟祟,心跳狂乱,迈进几步就惊惶地退出。但这个惊险的时刻不幸被邻居小姑娘撞到,她威胁去告密,除非,我肯于献出贝壳项链作为缄口条件。我失去了自己的珍爱,很长时间又提心吊胆,怕小姑娘不能守口如瓶。令人羞耻的把柄在她手里攥着,听说她得了猩红热,我暗暗希望那是一种致命疾病。二十年过后,如果快餐厅里的女厕被占用,许多女客会临时征用一下男厕,把那个狭小的单人洗手间划上门闩就行了。我从来不能。我深知自己擅闯禁区后落下了漫长的后遗症。 对性满怀迷惑,但没有一个明朗的渠道能让你有所了解和交流。我鄙夷自己有一个贱性的肉体。我鄙夷到专门在经期吃冷饮、长跑,我对它蓄谋折磨。因为认定女友们冰清玉洁,都纯洁无恙,只有自己沾染了难以启齿的泥浆,我变得孤僻。何况,我的过去有不能去除的污点。很久以后才省悟,李椰姐姐的问题就是我的问题,就是许多成长中的女性共同存在的问题……若干年前,她的手向我摸过来。 ……坐在花池的石头上,刮着五六级风,骑自行车的有人戴着口罩,他们躬下身子以求减低风压,根本无心留意路边并排坐着的两个女孩。李椰姐姐假装取暖,把右手伸进我左边的裤兜里。裤兜事先被她用一把折叠剪刀剪开,这样她的手指就可以触摸到我的隐秘之处。她比我大,我听从,但情绪紧张,我隐约意识到这是不洁的,但我无力其实也无心反抗。 我从未萌生过告诉家长的念头。我不能分辨,她究竟真的喜欢我的身体,还是仅仅因为需要诱导我去抚摸她。把我带到阴暗的楼道拐角处,李椰姐姐握牢我的手停留在她的乳房。我的指端逐渐感觉得到她的皮肤因为受凉和受到刺激而产生的细腻颗粒。当她试图进一步指引,我的手已经下滑到她的腹部,好像忽然听到楼下奶奶叫我的名字,于是我逃难般地跑开了。 李椰姐姐继续教育我。她给我讲红军女战士遭受毒打的故事,兴趣集中在表述里面的猥亵部分。她讲特务如何玩弄女战士的身体。为了加强效果,提到拷打,她用布垫着取出炭火中烧红的铁片,将另一端按实在我的手背。缭绕青烟从皮表升起,我闻到自己被灼伤发出的味道。李椰姐姐还给我表演男人的撒尿姿势。操场边一间破落的厕所,临时搭建,供部队练兵比赛用,因为不久就会拆除,所以里面极其简陋,泥糊的墙体掺着稻草,只有一扇窄窗,装着几根不平行的铁棍……透进的光,照着面前少女赤裸的下体。我同时负责留意外面,怕有谁朝这边走过来。坦率地说,我的确没有从中体会到乐趣,手背上的疼痛、心理紧张加上她迫使我直视的口气,都让我希望一切尽快结束。尽管一直抖,但她一直坚持着在冷空气里光腿站着。她胆战心惊地展露着她的胴体和欲望,它们太蓬勃了,让处于蒙昧期的我茫然又畏惧。我几次看到她淫邪的行为,李椰的形象对我来说,有点魔鬼的成份。 李椰后来父母被送给了保姆,表面原因是那个保姆无后,又格外偏宠她,内幕并非如此。父母格外偏宠他们三代单传的儿子,所以当发现李椰与弟弟之间危险的肉体游戏,他们震惊之下迅速做出抉择。这个秘密,我可能是除她父母外惟一的知情者。 和李椰的短暂交往影响我的未来。首先是我今天认为性取向并非我们自己认定的那么天生和绝对。设若我那时与李椰年纪相仿,她更善待我,环境和气氛更配合,很难保障我始终排斥而毫无欢娱。有些人的同性恋倾向可能埋伏得很深,甚至不被自己知晓,直到某人到来,某个情节发生,才发现自己能与同类坠入情网。女同性恋者赞美恋人的嘴唇柔软,肌肤光润,远比男体优美诱惑。由于双方身体结构的相似性,不需要对敏感区域做出暗示和引导,更可享受销魂性爱。我对同性恋的态度比较正常,不会卫道士般的夸张反感,得益于童年的僭越。但同时产生了反作用力:与观念形成对比的,是我行动上的桎棝:我抗拒接触女性的身体,包括母亲和密友,我尽量回避包括握手在内的亲昵行为。那种除了礼节之外与女性的主动亲近,几乎被我完全清除。当女友偶尔揽着我的肩,本能抗拒使我的身体立即僵硬,虽然我能坚持着不说,但假若她敏感到了并且放弃,的确令我如释重负。做一个书面选择测试题:假设必须和陌生人同眠,我似乎更倾向于男性。 躲避女性身体的态度,不仅仅针对于女伴,还包括我自己的身体。 发育期用尺寸极不相适的胸罩束缚自己,我认为穿上紧身毛衣显现的起伏岂止不雅,那是羞耻。每次要花费长时间才能艰难地系上那几粒半透明的小塑料扣,我冻得嘴唇冰凉,当终于成功,纯棉胸罩马上如坚固的铁丝紧勒肋骨。连睡觉都不松开扣子,我以为长此以往,就会拥有男孩子般的平伏胸膛。乳房下面贯彻到后背的那道暗紫伤痕,数年不愈,因为有时会勒出血,洗澡的时候我忍不住在冲沸而下的水流里偷着流泪。 要参加区里的排球比赛,学校为保证主力队员上场给我们服用避孕药,这样可以错过经期。我体质敏感,吃了以后有恶心反应……就像魔鬼出现,搅扰了月夜下的潮汐。但心里是喜悦的,药物帮助我省却麻烦,我觉得自己利落、矫健、身轻如燕。如若没有副作用,我真想靠着药片,摆脱肉红色胶皮和叠厚了的卫生纸的纠缠——自然界里,没见过卫生纸那么不清不楚的粉色,弄上血迹,污浊不堪。 说到底,我不喜欢自己的女性角色,觉得上帝让我做女孩是种处罚。尽管为我热衷的文学作品里充满对少女和母亲的咏唱,依然不能有所安慰。女性因为孕育受到赞颂,她们身怀人类的未来——但我也知道这是对子宫和阴道的美化。神圣的诞生之地,让我联想到已获得的科普知识,我难以在其间维持平衡。我知道,某些鱼类、鸟类、两栖类和爬行类等动物,它们的肠道、输尿管和生殖腺的开口都在一个空腔里,这个空腔叫做泄殖腔。我嫌脏。 成熟各有标志,但对许多孩子来说,了解生殖秘密都是一个重要裂变,它撕开洞见黑暗的口子。我从乖巧变得叛逆,有时挑衅地跟母亲顶嘴。她曾经是我以为世上最完美的母亲,但她,竟然暗中辜负我……我不能解释我的委屈和敌意。明白了途经阴道的出生,我心理不适,对母亲和自己都怀有轻视。 我没有努力矫正自己病态的洁癖,并未意识,我要的纯洁,本身含有非人元素。我致力于把自己塑造得不存杂质,好像那样,就能赎回我的不洁往事。我读书,甚至强迫自己阅读兴趣不大的哲学著作:因为那个抽象世界里没有肉体,涉及肉体也经过科学改良,如同医学的穴位挂图早与欲望无关。越不受欲望拖累的人就越高尚,越有教养——我的教育和自我教育,逐渐精简为清除自己肉体的过程。 我的脑袋越撑越满,身子越来越萎缩,像个蝌蚪。我继续努力,尽量缩小下半截所占有的肉体比例--完全剪除最好,只有头脑,没有身体。回想起来这很滑稽,我的自我形象设计,仿佛就是从一个精子向一枚卵子的努力。一个自我圆满的卵子。不被侵犯,不会演变。在对纯洁的坚守中,完成一生的谢幕。 十三岁的我,半带叹息半带炫耀,对我的密友宣布:我这辈子,决不结婚。 问题是,对小说里描述的动人爱情我是向往的。怎么才能爱一个人而绕行肉体,我有柏拉图。我的初恋时间漫长——由于长期缺乏进展而造成的拖延。和他数年不说话,我猜一旦开口就有危险,沉默保障着肉体之间迢远相隔。我的 “爱”是名词性质的,静止,稳定,不动声色;作为动词的“爱”,我力争淘汰。 所以,当某一天他的举止破坏了缄口不语的和谐关系——那被我视作完美的和谐关系——我被伤害了。只要不能妥善处理“肉体”这个障碍,我就无从学会面对爱情最重要的态度:无所畏惧。我踮起脚,贼似的溜走。我当时想,我会用一生来纪念这场尚未发育就结束的羞怯爱情……一生啊,我用那么大的一座坟去埋婴儿的骨灰。 男女相互找寻另一半的历程多么消耗体能和智慧,据说,这样人类就没有余力和神作对。上帝既然万能而仁爱,为什么不让人雌雄同体,像一朵花那样,从容优雅,自己的雄蕊围绕着自己的雌蕊……但倘若它们抚触自己岂不接近手淫?我奇怪手淫受到极端攻击,一个不与他体碰触的自足行为何以远离贞洁?不侵犯他人财产的情况下爱抚自身却不道德,好像它是吸毒既损伤自己又埋伏着危及他人的隐患……我们对自己究竟有无所有权和使用权,有无权力娱乐并享用自己的身体?或者说,是否必须放弃自己制造欢乐的能力,当肉体有所需求,只能求助异性才合情合理,无可指摘——甚至必须是法律允诺的异性对象。或者,这是限制人类自私的办法,除非与人分享,否则你无权独吞肉体快感。 尽管判断上存疑,但从青春到成年,我的身体始终处于荒凉的纯洁之中,既无男友又无手淫的打扰。说白了,还是不喜欢肉体得到享受,我厌恶它。我不喜欢附属于它的皱纹、疤痕、赘肉、斑点、茧子。我不喜欢它的气味。我不喜欢它对欲望的向往。我不喜欢它快乐,不愿它获取满足。在这种持续的反感情绪下,我很少观察自己,洗澡都潦草,总是趁浴室里还雾气蒸腾就穿戴齐整。有一次,我放掉浴缸的水,看到水流涡漩中有朵下陷的玫瑰,也看到其中夹裹着几根自己掉落的长发。突然想到,一天天老去,我从来不曾完整地了解自己,比如我不知道自己的背部曲线什么样儿。犹豫了一下,我搬来里屋的梳妆镜,背对浴室敞阔的那面镜子……镜子繁殖着我的背影,我发现,我竟然对自己这个与生俱来、相伴而行的裸体分外陌生和恐惧。 那个炎夏,我的另外一个女友带着男朋友来找我玩儿。她的男朋友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十多里地,她就坐在摇摇晃晃的后车架上。我一眼就注意到她男朋友的血脖子——衬衫领根本遮不住那些印子,好像被什么动物抓过一样。我知道那是女人的指甲。女友后来承认了自己的作为,她脸红了,没有详说缘由。他们在外人面前也难以克制柔情蜜意,来往着小动作,交流燎烈的眼神……让人猜测不出,那些新鲜抓痕,是暴发争执还是性欲巅狂残留的记号。 两件同样的道具:自行车和血迹,让我想起故交。交往数载,我们的友谊水净沙明——那是一种分外美好的情谊:相互欣赏,彼此又无企图,性别提示似乎不存在了,我们把对方改造成了中性。重复着的美好也会让人疲惫吧,结局逃不出花败春逝……我的朋友突发奇想,力图改良友谊的土壤。天资聪颖的他骄傲、固执,承受失败的能力稍弱,所以当他的情爱建议遭到否决,少年的坏脾气被激发起来。而我也坚持:男女之间一旦与性牵扯,友谊就会迅速腐烂。我们之间,爆发了秘而不宣的暗战。心理对峙终于落实为行动,我的朋友试图以强力征服,这使我落入窘境。当发现语言和行动上的抵抗即将失效,突如其来的仇恨席卷了我。指甲深陷进他的后背,我能感到他的皮肤像木匠手底的刨花一样慢慢卷进自己的指甲里。我不是一个暴力倾向显著的人,但犁出的血道确实部分缓解了我的焦虑,以至我连续地、专心专意地、狠狠地抓破他……渐渐,指尖被浸得潮湿。这种转移自己的惊惶、恐惧和愤怒的方式震撼了我的朋友,在危险的最后瞬间,他恢复理性,停止了侵犯。抽完一支烟镇定情绪,然后他送我回家。我坐在朋友的自行车后面,难过地看着他的后背……伤口正从白色T恤里面洇出一道又一道长长的血迹。我对他怀有兄弟般至深而不言的信赖。这场保卫战,捍卫了肉体完整——这平日为我厌弃的肉体,牺牲掉我亲爱的朋友。回想被我斩草除根的初恋,情节出入只是表面现象,原型被隐蔽着,是同一个。我们一路无话,天上乌云涌动……像个病重者被搬移。从此以后,我们对彼此的肉体抱有难以诠释的敬意,或言敌意也好―-保持了对彼此肉体的忽视,才使友谊重回正轨。 在我的个人经历中,这是为数不多的我施加于男性身上的报复。更多情境,我更多自伤。 曾听过两个电梯女工聊天。其中一女工与男老乡有矛盾,两人多次恶语相向,几乎诉诸拳脚。她现在向同伴抱怨道:“他老骂脏话,我除了骂他妈和他老婆还能怎么办?他妈的,骂男的的脏话都没有!”即使是侮辱,即使是最小规模的两性战争,女人往往也从伤害同类入手。 闪回两个电影画面。一是大岛渚导演的《青春残酷物语》,女孩在流产的手术床上,与她有同样经历的姐姐说:“年轻的时候,我们都想用这种方式来反抗这个世界。”另一部是纪录片,镜头对准22岁的亚裔女子Annabel,她以石破天惊之举创造世界纪录:连续10小时与521个男人做爱。尝试走一条与众不同的新女性道路,备受争议的Annabel说:“性爱是值得生死相许的。” 弗朗西斯·维庸的诗句这样写道:“噢,女性的躯体,如此柔软,娴雅,珍奇,那些邪恶也在等着你吗?是的,要不你就能活着进天堂。” 当我们不满,当我们反抗,当我们自由得无所畏惧……可资利用的表达工具,惟有自己的身体。 她处于麻醉的昏迷状态中,口鼻罩着氧气面罩,呼吸机帮助她的心脏跳动。通过腹腔镜的监视仪,医生烧灼血管,以避免过多失血——她的腹腔里充满了血流、肉烧焦后产生的烟和脂油。医生一点点地烧灼,然后,一点点地剪断与子宫相连的组织。掉落的子宫,要通过阴道,拽出体外。宫颈一平方厘米左右的面积上,数把止血钳夹牢并且垂坠下来。外科医师的面孔凑紧在她的阴道口,相互协助,力欲取出它。死了的子宫还在流血。 终于,癌变的子宫被握在主刀医师的手里。他用手术刀娴熟地剪开病态增厚的子宫壁……他把它剪成几块。我站在他身旁,我看到这个女人的父母和情人也不曾了解的部位:她的子宫。子宫,接受过对于女人来说,世上最最珍贵的东西:情人的爱和孩子的依恋。女人如同一棵历尽艰辛的树,她培育体内的这只梨子……惟一的果实。可它烂在她的肚子里,并且,要她的命。 我之所以费尽周折地找关系进入妇科手术现场,因为受到她丈夫之托——名义上参观,实则有点监督的性质。她的丈夫是个小伙子,比她小十几岁。我们已经习惯老男少女的组合,相反的角色置换多少让人有点儿不放心,尤其猜测到他们之间的性。要知道,她已进入老女人之列,如何能让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自律,降低对年轻女子的兴趣? 在此之前,我从没想到过男人可以如此看待一个女人的老年。在手术室外面的长廊,她丈夫含着失控的眼泪,对我说:她真美,她的阴部像一朵花。 从欢闹的人群里退出来,我给我爱的人打电话。焰火在高空不断绽放。手机里有些噪音,正好用于掩饰我声音里的颤抖。焰火像硕大而艳异的伞,撑开,又缓慢收拢……我和他在电话里分享,那种绽放的欣快感。他说,你来吧。 他的吻,让我像被唱针轻轻触及……身体在歌唱里。繁花绽放,他来的时候,盛大无比的春天就降临。 什么人对性只存稀薄的幻想和依赖?神、太监和孩子。很多年我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在三者之间奔波往返,我分泌着一个怪物孤独的汗液。是的,我协调不了两者关系,无论怎样完善灵魂,我还是不能把肉体当作盛纳的花瓶。某种偏执的自虐指引我,把肉体视为垃圾桶,我绝望地,不断嗅到自己败坏的味道。 这时,窗外很大的雪下起来。我记得童年的礼物:一摇晃,玻璃花球里面就开始下雪——那是我的节日。多美的大雪天,让我觉得整个世界都被摇晃,上帝为我施放了一场洁白的爱情礼花。我就在礼花的中心,被抬升到天堂的高度,我愿我有一双白痴般永远置身幻觉的眼睛。他怀抱里有大动物特有的温存和温暖。是否,他是微服到我命里的神,是解咒者,将施予我难以想象的恩泽? 我爱的,这即将为你享用的乐园,我已用数十年的苦难建设。它是我点滴储存的赃款,是否,它开始偿还……给我非法的利息和欢愉。 注:标题取自第45届格来美最佳男歌手约翰·梅尔的同名歌曲《Your body is a wonderland》。 (选自散文集《你的身体是个仙境》) 【原文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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