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編的話

陽光時務 | 長平:真希望,不繞道

一個人在黑夜裏獨行,眼睛大大睜着,耳朵高高豎着,求生的本能會讓他放大一切希望,甚至忽略了明顯的危險。一個國家也是如此。正在北京召開的十八大,雖然晦暗不明,但無數人仍然努力將它看作是正在燃燒的煤球。 當中共十七屆七中全會公報發布之後,熱切盼望着的輿論立即發現,其中沒有提及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於是宣布「去毛化已成定局」。隨後有人找出了中共十六屆七中全會公報的全文,大家才發現這類文件早就沒提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了。 趙紫陽女兒王雁南女士接受《新京報》專訪,談自己在文物拍賣領域的經歷和成就,也讓很多人感到莫名興奮,稱是23年來的第一次,表明風向正在轉變。又有人搜索了一下,發現王女士此前也接受過內地媒體採訪,比如2008年《揚子晚報》刊發過類似報道。 十八大新聞中心11月1日對外開放,新華社展示了歷屆黨代會圖片。眼尖的人發現,其中一張照片的背景中竟然出現了趙紫陽,前景則是時任總書記的胡耀邦與葉劍英交談。正當人們紛紛猜測其中的政治含蘊的時候,這張照片卻被悄然撤除了。 更早的時候,習近平會見胡耀邦之子胡德平,也被視為政治改革的信號。胡德平的弟弟胡德華在接受媒體採訪時提醒說,習近平強調的是「穩中求進」,穩不穩是他們的感覺,那意思是「想改就改,想不改就不改」。有知情者說,這也可以解讀為「打招呼」,讓胡德平別亂說。 希望的泡沫不會全都破滅,最有可能的動作仍是在中共黨章中去掉「毛澤東思想」。這被稱作「去毛化」。這輕輕的一筆,將會勾銷太多的歷史恩怨,海內外輿論都已經準備好放聲歡呼。如此划算的交易都不做的話,我只能理解他們不需要和世界做任何的對話。 然而,「去毛化」到底是要去掉什麼,代之以什麼?「知青一代」領導人,以青春的熱血和熱淚,去實踐過毛主席的教導「廣闊天地大有作為」,有充沛的感受和感情。然而,理性分析起來,答案卻未必美好。 最普遍的說法,「去毛化」之後,會以「高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旗幟」替代了「高舉毛澤東思想偉大旗幟」。這種說法把「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歸功於鄧小平的創造。這實在是不了解中共的歷史。 根據中共黨史,「毛澤東思想」的確立,源於劉少奇1945年5月在中共七大會上的報告。劉少奇在題為《關於修改黨的章程的報告》中,稱毛澤東「是天才的創造的馬克思主義者」,他「敢於進行大膽的創造,拋棄馬克思主義理論中某些已經過時的、不適合於中國具體環境的個別原理和個別結論」,「使馬克思列寧主義的普遍真理與中國革命具體實踐的結合得到了高度發展」,創立了「最堅固的中國化的馬克思列寧主義理論」。 也就是說,「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道路」的創始者,正是毛澤東本人。「去毛」而又堅持「特色」,那不過是換湯不換藥的政治遊戲。 薄熙來在重慶不僅「黑打」,而且還要「紅唱」,因此人們覺得「去毛化」就是去掉這種「文革」重來的危險。其實,薄熙來在重慶的胡作非為,踐踏法治,漠視人權,控制輿論,吹脹經濟,並不是因為他信仰毛澤東思想,也不一定非得要套上這件「毛皮」外衣,那不過是他揀起的一張牌而已。以「堅持四項基本原則」、「三個代表」和「和諧社會」的名義,完全可以幹出同樣的事情。 毛澤東思想的確是中國共產黨的靈魂,那就是以「中國特色」為策略的現代專制。最迷惑人的地方,就是它的游擊戰。換個地方打兩槍,就能管上一陣子。 我相信足夠聰明的中共新政權,一定會以新的遊擊戰,讓全世界為之歡呼。 我並不是要給滿懷希望者潑冷水。我完全明白,如果沒有希望,孤獨的夜行人可能連走下去的力氣都沒有。但是,我們一定要明白,要想走出叢林,最關鍵的不是如何沉迷於繞道的樂趣,而是不能迷失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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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時務 | 向反對者致敬

還記得在中國的某個夜晚,我在《溫故》雜誌上讀到一篇文章,寫一些當事人回憶陳獨秀在四川江津的晚年生活,感慨難眠。文章寫得零亂,一如揭開畫皮的歷史。那個偏僻小城裏窮困潦倒的教書匠,就是當年叱詫風雲的「五四」運動精神領袖、中共首任總書記嗎? 當時他在中共黨內的政敵王明已經失勢,周恩來有意請他出山,被他拒絕。以他晚年的民主憲政思想,想必他完全明白毛澤東延安政權的性質。當時中共已經站穩腳跟並發展壯大,延安成為進步青年心中的聖地。1942年5月,就在他辭世的前夕,毛澤東發表了著名的《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開啟了延續至今的中國現代專制的思想控制。 有些人喜歡說,看看中共的發家史,領袖人物沒有幾個有好下場。雖然這種說法可以讓受壓迫者得到一些心理安慰,但它把事實描述得相當混亂。事實上,在權力的叢林時代,真正有「好下場」的勝利者,不過是因為比別人更加心狠手辣而已。這個法則直到今天也沒有改變。像陳獨秀這樣不斷反省的思想者,在這樣的政治中註定是一個失敗者。 儘管擁有一個如今已發展成超級權力怪物的政黨的開創者的光環,但是他一生更多的姿態是政治上的反對者。他反對的目的不是為了攫取權力,而是為了尋找公義。 我們要向這樣的反對者致敬。尤其是在中共十八大即將召開的時候,我們想要提醒這個患有歷史健忘症的政黨,想一想它自己的首任總書記。在建黨九十餘年、建政六十餘年,消滅了國內的一切政治反對勢力之後,卻要舉全國之警力、軍力、人力和物力來「保衛十八大」,恐懼支撐起的森然威儀中,讓人不能不看見晚年陳獨秀黯淡生活中思想的光芒。 今日之中共不僅不能容忍反對者,而且對諂媚頌歌的嗜好到了變態的地步。當此高層權力鬥爭刀光劍影、國民經濟風雨蒼茫、群體事件層出不窮之際,新華社竟然發表文章說,各地群眾歡天喜地,渴盼十八大勝利召開。各地小學生甚至幼稚園孩子都被綁架上陣,載歌載舞喜迎十八大。 另一方面,無數異見人士被嚴加看管,失去自由,或強迫離開京城、省城,去外地「旅遊」。傳統媒體萬馬齊喑,互聯網處處敏感,無辜的菜刀再被管制,公民社會組織舉步維艱,少數民族地區三崗五哨。 我們要向所有的反對者致敬,要向報紙上被刪掉的句子致敬,要向互聯網上的敏感詞致敬,要向被管制的刀具致敬。我們要向所有仍然堅持抗爭的公民社會與少數民族人士致敬。 大批體制內的知識分子,忙着獻計獻策。這本來無可厚非,甚至帶出不少真知灼見。但是他們喜歡自以為是地把自己的意見標榜為「建設性」,從而對反對力量暗含貶義。這就缺乏基本的政治常識,甚至成為專制政權的合謀者了。 大多數人都不想像晚年陳獨秀那樣「獨秀」智慧的光焰,同時生活在冰冷而絕望的現實政治之中。人們總是在尋找着未來的希望,為此不惜在腐爛的權力之樹上發現新芽。我們對這種努力充滿敬意,但是也想要和他們一起重溫晚年陳獨秀的諄諄告誡:「特別重要的是反對黨派之自由,沒有這些,議會或蘇維埃同樣一文不值。」 是的,沒有反對者之自由,一切的一切都一文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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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時務 | 每個官員都姓薄

世界上有這麼一個地方—— 領導人擁有絕對的權力,卻不經由公民選舉產生,而是來自一次又一次的秘密會議。對於這些會議,普通民眾只能透過謠言捕風捉影。反正有一天,最高領導人就從天而降了。 他上台之後,開始安插親信,清除異己。他並沒有真正的對手,但是即便對於那些敢於挑戰權威的人,他也毫不留情,必欲除之而後快。 在經濟上,他以正義之名,巧取豪奪,主要手段是剝奪民間資本,壯大自己能夠控制的國有企業。隨後是親友團一哄而上,肆意瓜分,形成權貴資本。 在鞏固權力的過程中,他會親民惠民,廣施恩澤,發動民粹,贏得不少底層民眾的支援。 同時他控制媒體,操縱學術,組織學者文人,為自己歌功頌德。不僅誇大和虛構政績,還要建構理論體系,有大政方針,有戰略思想,也有發展模式。 身為最高領導,他終於被神化,成為國家英雄、民族救星。寶座坐穩之後,則濫用職權,為所欲為,置法律程式於不顧,視民眾權利如糞土。 請問,這個地方叫什麼名字? ——沒錯,它就是重慶。 ——是的,它也是中國。 我曾經說過,在重慶模式和中國模式之間,並沒有不可跨越的鴻溝。政治上唱紅打黑,對挑戰權力者無情打擊;經濟上招商引資,但要掌握在自己人手裏。在這些基本點上,兩種模式如出一轍。「毛左」人士對於薄熙來倒台的悲鳴,如同自由派人士對於結束重慶模式的歡呼一樣,不過是自作多情,最多也只能贏得一次性的恩寵。被利用之後,也必將棄如敝屣。 兩種模式的衝突之處,不過是一個人不能容忍縮小版的自己,何況它還赤身裸體。地方只可成為中國模式的部件,諸侯豈能自成一體?目無領袖,挑戰中央,無論什麼模式,最終都會被打壓,地方領導人都難免落到「和多名女性發生或保持不正當性關係」的下場。 有重慶官員描述目前重慶的經濟困境時說,好比一個家庭,透支未來,購房買車,突然主人出事了,房貸、車貸立即出現問題。難道這不也是被權貴們綁架的中國經濟的處境嗎? 「毛左」人士正在發動連署為薄熙來維權。他們對於中央政府的呼籲,幾乎跟當初自由派人士對薄熙來唱紅打黑的憂慮一模一樣:公民權利、言論自由和程式正義。這個荒謬的事實難道不正好說明,中國模式和重慶模式缺少的是同樣的東西嗎? 我絲毫沒有為薄熙來辯解的意圖。無論中共高層將如何利用法律來懲治他,他在重慶以及大連、瀋陽和北京的所作所為,都已經被記入歷史。每個官員都有不同的個性和經歷,面對同樣的情景可能作出不同的選擇。我也不懷疑有些當權者具有改革的思想和策略,他們可能做出一些讓預備着鼓掌的人們拍響掌聲的姿態和行動。 但是,就一個整體的中國模式來說,每一個地方都可能成為下一個重慶,每一個官員都可能步薄熙來的後塵。因為這種模式的核心,就是權力不受民眾監督,變成一個個無法控制的怪獸,而這些怪獸又在經濟上嘗到了資本貪婪的盛宴,誰也無法阻止它們最終走向罪惡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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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時務 | 我和媽媽

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 七歲女孩小可天真可愛,喜歡塗塗畫畫。有一天,小可的爸爸跟我說,你快去支持一下小可。我打開他發來的連結,看見小可的一幅畫,畫的是一個小寶寶趴在媽媽的背上玩耍,童趣盎然。原來這是一個繪畫比賽,題目叫做《我和媽媽》。老師把小朋友的作品貼到網上,向社會公開徵集評分。小可的爸爸說,他本來不想拉票,但是別人都在拉,對小可不公平;得分太低,怕打擊孩子的自信心。 於是我去看了看得分排名,小可的作品位居中間偏下。得分最高的一幅,畫的是北京天安門伸出兩隻大胳膊,左右摟抱着香港和澳門的標誌建築,作者五歲。 我感到難以言說的悲哀。我對朋友說,看看我們的學校教育有多可怕。小可的爸爸說,這不是學校搞的活動,而是來自小可參加的一個民辦繪畫班。我問,那麼這是一個向黨獻禮的主題競賽嗎?小可的爸爸說,不是,就是一次普通的課堂作業。 這就是「國民教育」的成果。 首先,這種比賽形式否定差異,抹殺個性。每一個小孩都有各自不同的「我和媽媽」的故事或者想像,每一個小孩都有各自不同的表現方式。只要來自孩子的真情實感,每一種顏色、每一根線條都值得珍貴。這種年紀的小孩,以及這樣的主題,並不適合用來評比。但是,中國的教育認為,任何事情都有一個統一的標準,為了找到這個標準,可以隨意否定別人的感受和尊嚴。 其次,以天安門代表祖國媽媽,擁抱終於歸家的海外遊子香港和澳門,這樣的創意並無不可。但是,以五歲小孩的認知能力,這不大可能是他/她的真實理解和想像,而是來自生硬的意識形態灌輸。 第三,灌輸這種觀念和圖景的人,並不是專職的意識形態宣傳者,或者系統化的學校,而是一個民間的繪畫技能培訓機構。這樣的機構,不會接到直接的宣傳指令,也沒有這方面的任務。 第四,評分者並非來自專門的宣傳機構,而是孩子家長、親友和社會公眾,也沒有直接的政治壓力,他們把最高分給了這幅畫,並附言讚其立意高遠,想像豐富。當然,也不排除這個孩子的家長或其他機構拉票作弊的可能。但是,這種小事不可能有直接的政治操縱。 我很擔心,經過這樣的比賽,小可以後也會畫這樣的作品。 以上文字,本來是關於香港「去中國化」還是「去(防)中共化」的討論。寫到最後,我想起了這個故事。在它面前,道理都顯得多餘,故而替換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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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時務 | 爬出陷阱的聲音

中共十八大召開在即,相信有好事的網民,又會翻出《人民日報》對歷屆黨代會開幕的報道,正如他們找出「全國兩會」開幕報導、找出「國慶社論」一樣。人們發現,每到重要時刻,黨報報道十幾年甚至幾十年如一日,幾乎沒有變化。 根據聲學原理,一種有規律地重復的噪音,往往對人不再發生刺激,而成為沉默的背景。除了充當笑料之外,更多的時候被人忽略。所以很多人感歎,《人民日報》編輯太好當了。 但是政治遠比聲學複雜。在《人民日報》刻板重複的同時,各地黨報都要和它一樣保持隊形,其餘媒體則受到嚴格限制。通過這種媒體團體操,不只是傳遞了沉默的威嚴,還構成一種在美學上和智力上帶有侮辱性的挑戰——我醜陋而且愚笨,但是我一直就是這樣統治着你們。 這是整個中共體制的一張畫像。二十年前,這副面孔還是不好意思對外張揚的家醜,反復宣稱有朝一日會和世界接軌。時至今日,它已經被戴上「中國模式」的桂冠招搖過市,漸漸有了征服世界的野心。 中國市場化媒體試圖有所改變,竭盡全力要爬出陷阱,結果卻以另外一種語言圈套愈箍愈緊。「中國面臨十字路口」、「改革走到深水區」、「政治改革正當其時」……在中國大陸做了二十年媒體,我自己都記不清,這樣的話寫了多少遍了。無論憤世嫉俗還是溫和理性,也無論是傳統媒體還是網絡名嘴,要想安全地議論國事,最好預設為黨分憂的立場,痛陳只有代表人民利益,中共才有前途,然後你儘管大聲呼籲,輕聲提醒,厲聲警告:不搞政治改革只有死路一條,不抓法制建設必將人人自危。 先是一種策略,隨後成為習慣。先是發自肺腑之言,隨後成為文字遊戲。但是每一次都有人真誠地相信:中共正在錯失良機,必將追悔莫及。 良機的確盡失,中共卻未見追悔。無論多少公道不再,人心不古,居屋被拆,食品被毒,孩子被屠,言論被禁,天空被污染,社會被撕裂,他們都可以宣稱這是和諧社會,幸福國民。對於統治者來說,迎來送往的是一個又一個黃金十年。 又一個新的黃金十年擺在面前。中國媒體和意見領袖大可放心的是,新的統治者一定會放送新的希望,足以讓輿論或大聲讚頌,或謹慎樂觀,否則你就乖乖閉嘴。當然,為黨分憂的輿論監督遊戲,仍然可以一如既往地玩下去。 這並不僅僅是中國媒體的困境,港台及海外媒體面對中國問題,也以不同的話語圈套墜入同一個陷阱。批評與讚美,往往都是不得要領的老調重彈。東方主義的俯視態度,無論欣賞還是救助,愚蠢的優越感難以為繼。而批評、憤怒與抗議日漸退為守勢,面對龐然怪物不知從何說起。 我無意於評判同行,而是借助這種方式進行自我檢討。在休刊兩個月之後,我們再次和讀者見面,變成了增出紙版的《陽光時務週刊》。無論是出版週期、報道內容和評論視角,我們都進行了補充和調整。多說不止一點,讓更多陽光照亮更多真相。 在回顧與檢討之後,我們仍然認為,中國處於大變革的前夜。我們以為每一個個體伸張權利的立場,關注和參與這場變革所影響的國家命運。 我們將一如既往地關注公民社會和新生力量,報道底層抗爭與文化前沿,同時將以直擊烏坎的態度和方式,正視發生在中南海的新聞。我們相信中共和每一個社會組織一樣,並不擁有更多的特權和秘密。我們相信言論自由勝於強權控制,國民福祉高於政黨利益。 我們還相信,中南海以及中國的任何城市與鄉村,不僅僅屬於中國,也是整個世界的一部分。它們的存在與發展,不僅僅會影響世界的面貌,它們本身就是世界面貌的一部分。 我們希望從現在開始,和你共享新的閱讀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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