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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写作 | 唐丹鸿:一名西藏流亡者的文字天葬台

1.边界  “我们已经三天没饭吃,手脚也冻伤了,头一天夜里她发高烧,加上山太高,她烧得有些迷糊了。第二天早上出发时,她说走不动,我鼓励她说翻过这个山口就到了……雪很深迈腿很吃力,所有人都只顾赶路,她落在了后面,但也不是最靠后的……‘开枪了,快跑!’有人喊,我拼命跑,其实也跑不快,但我的位置比较靠近山口,我跑了过去……她要是没生病可能就没事吧?她太虚弱了,跑不快……”...

微信|“你们汉人的心在地狱里!”—大昭寺前震撼心灵的对话

老威:可以和您说话吗? 旺吉:嘿嘿。 老威:您挺高兴的。 旺吉:很高兴。嘿嘿。 老威:我们认识一下,我叫老威。 旺吉:我叫旺吉。 老威:您一开始拜佛,我就站在这儿数,您磕了81个长头。不累吗? 旺吉:不累,我们的生命都是佛给的。我佛慈悲。不累。 老威:这太阳,够火曝的,我站在这儿,头都晒晕了。我的一位同伴,在太阳下停了一刻钟,就中暑了。可你们藏族同胞,在明晃晃的阳光里,一大片一大片地磕长头,这么大的运动量,居然就没一个出问题……...

唯色 | 王力雄:民族自治,大象与老鼠

纽约时报中文网 2014年03月12日 2012年夏,我去欧洲时专程到慕尼黑,作为新疆问题的长期观察者,我希望能访问“世维会”的核心人物,面对面地了解他们的想法。我打通了电话,对方让我发邮件,我发了邮件,对方不回复,明显是拒绝和我接触。我当时不太理解,我在汉人中算是与维吾尔走得近的,我同情维吾尔人,写书批评中共的新疆政策,曾在新疆被捕入狱,何况还有朋友事先介绍,为何连个面都不见? 刚发生的维吾尔人在昆明砍杀汉人平民事件,引发不少汉人的反维吾尔情绪,包括平时批评当局的知识分子、甚至中共政权的反对者,也有类似态度。这不奇怪,以往每临重大民族议题总会出现相同景象。这次,中国自由派的重要人物刘军宁发表文章《从昆明事件反思民族区域自治政策》(首载于华尔街日报中文网2014年3月4日),重复体制内学者马戎几年前提出的观点,把中国民族问题的恶化归咎于民族划分与民族区域自治造成的待遇差别,隔阂固化,认为这是促使民族敌意和冲突不断升级的根源 ,并且也提出和马戎教授一样的建议——取消民族划分和民族区域自治。 马戎教授提出的观点在体制内外受到多方赞许,长期被当做热门话题。如果说那时只是让少数民族人士担心政权会由此产生何种动作,现在由汉人自由派重要人物同样提出,则会进一步让他们把汉人看做无论其他分歧怎样,在民族问题上却是一致的整体。 在少数民族人士来看,就算民族划分和自治有强化民族意识、固化民族边界的问题,把中国民族关系的恶化归咎于此,也是明明房间里有头大象,却单指着墙角里的老鼠说事。其次,现行的民族自治虽然虚假,但是至少可以用当局之矛攻当局之盾,让少数民族有个保护自己的说法,取消民族自治则是推倒了这最后一道屏障。 不错,美国没有民族划分,这被马戎教授当做取消民族的支持论据,然而这同样是选择性地回避了主要方面——美国有对人权的保护,而有人权就会有民族权,因为民族无非是人的集合。没有民族划分的美国,却有最丰富多元的族群,恰恰是因为人权的保障。中国民族问题的根源首先是缺乏人权,却要归咎于民族自治,这种避重就轻药不对症,丝毫不能实现民族关系的改善。 在这一点上,我当然不认为军宁和马戎一样。军宁提出的最终解决方案是基于人人平等、全面自治的联邦制。但是我想说,即使是在具有充分人权保障的民主社会,也不能完全不考虑对少数民族的特殊保护。举例说,汉人的民族性是逐利,藏维蒙等民族更多追求信仰与快乐,非让他们和十几亿汉人搅进同一口市场经济的大锅,如同逼迫僧侣与士兵比武,后果只能是藏人慨叹的:我们失去了本来拥有的,去追求我们本来不需要的。因此,民族区域自治若能真正落实,对于控制移民、保护生态、维护本民族生活方式,延续文化传统和保护宗教信仰,是可以起到无法替代的作用的。这个世界不应只有一种活法,也不能只剩一种文化,没有民族区域自治的屏障,中国任何民族都难免不被千百倍于自身的汉人冲刷无痕。 还有,一旦取消民族自治,达赖喇嘛主张了几十年的中间道路——即由藏民族在藏地实行高度自治——也不再有立足之地。而离开中间道路,未来靠什么消解专制压迫制造的民族仇恨,达成和解,建立共同国家呢?自由主义不能只有理念和远景,也必须考虑操作与步骤。没有民族划分的美国,不是也有印第安保留地吗? 军宁的文章虽只是个人意见,但我担心容易产生让少数民族人士把汉人看作一体的效果。他们会认为不管是汉人政府,还是汉人知识分子,或是汉人民主派,都有同样的大汉族立场,即使不是有意也是本能地忽略少数民族的诉求。我也因此对在慕尼黑所受的冷遇多了一份理解。海外维吾尔人认为,他们不断重复的历史教训,就是跟无论如何不同的汉人打交道,最终都是维吾尔人吃亏,因此干脆就不再和汉人打交道,尤其要警惕那种打着民主旗号的大中国主义。目前海外维吾尔运动选定利比亚、叙利亚模式,就是完全不指靠汉人,只靠维吾尔人自己,把中国的高压统治当做激发民族反抗的要素,不惜为此付出巨大牺牲,以流血唤醒国际社会关注和同情,等待未来中国发生内乱无暇西顾,那就是实现新疆独立的历史时机。 上述海外维吾尔人的态度,是今年一月被警方抓捕关押的维吾尔教授伊力哈木给我做的分析。在我接触的维吾尔异议人士中,他是唯一公开表示不求独立,只求在中国框架下实现民族自治的。他本该成为维吾尔人与汉人之间的桥梁。他选择的道路是达赖喇嘛中间道路的维吾尔版,但是其他维吾尔运动人士却普遍拒绝。他们认为事实已经证明,达赖喇嘛除了让西藏人民浪费了三十年时间,什么结果都没得到。伊力哈木的被捕和他被扣上的“分裂国家”罪名则再次证明了中间道路只是一厢情愿。 王力雄,作家、民族问题专家,著有《黄祸》、《天葬:西藏的命运》、《我的西域,你的東土》、《递进民主——中国的第三条道路》等。

唯色 | 图伯特(西藏)被迪斯尼化 ——旅游是如何成为占领工具的(译文)

摆拍:中国汉族旅游者大量涌入图伯特,在寺院里随意拍照,围观庄严神圣的宗教仪式,并轻蔑嘲讽一种传统文化。 【唯色注:除题图外,其余图片为博主所添加。】 图伯特(西藏)被迪斯尼化 ——旅游是如何成为占领工具的 作者: Pearl Sydenstricker 来源: “华盛顿杂志”2004年一~二月合刊 译者:傅春雨 @boattractor_cj 在图伯特东部的一座高山上有一处将遗体施舍喂养给兀鹫的天葬台。那是覆盖着像地毯一样的草皮,陡峭得让人眩晕的斜坡,头上方纵横飘动着晒褪了色的经幡。传统的图伯特天葬仪式象征了人的生命返归大自然,而不是试图否认或抗拒这一回归。图伯特人不是将逝者的遗体火化或装进棺椁保存,而是将遗体一小块一小块地喂给一大群叽喳有声的猛禽。不过现在中国政府把这一神圣庄严的仪式,弄成了约合 5 美元一张参观劵的表演,供汉人游客猎奇。 兀鹫总是最先到达,远远早于喇嘛和天葬师。当遗体从特殊的捆绑中拆解开,兀鹫就一拥而上,先从眼睛和其它容易的部位——手指、耳朵、脚趾开始啄食。在场的天葬师则手持木槌和斧子将遗体分割成兀鹫可啄食的小块,以保证不留下任何残余。这是不适合观看的,所以可以理解天葬不像其他葬礼,家属和朋友都不参加。现场仅有的图伯特人(藏人)是诵经的喇嘛和天葬师,当然,再就是逝者的遗体。 但是现场还有二十多位游客在围观,他们都来自中国。他们乘坐的四轮驱动越野车标有某个越野俱乐部的徽记和小旗,是受中国政府支持的。天葬仪式就这样在难以置信的嬉笑声、摄像机的吱吱声、相机手机的咔嚓声中进行,录拍记录是为了回去后上传网络分享。 5 美元的参观劵附带一张到天葬台的地图。如果对究竟是谁在出售这些参观劵还有疑问的话,山脚下的寺院已经被政府接管的事实也许能够说明问题。当地人告诉我,镇里曾经有属于这座寺院僧众的土地,听说已被卖掉了。他们还告诉我,镇里另有一座寺院,试图保持一点点自主性,但根本不可能做到(你大概能猜到哪一个寺院有五重鎏金屋顶,哪一个寺院的屋顶是用石头压着的毛毡)。尽管如此,两处都有观光游客纷至沓来。环绕着寺院的这个佛教小镇在两年内面积扩展了一倍。成片的新旅馆正在建设当中,一位非图伯特人的旅店主人告诉我,是因为中国政府的低息贷款刺激的结果。 这是政府的既定政策:旅游业是一个官方指定的西藏(图伯特)“经济支柱”。目标是要在 2015 年之前,每年吸引一千五百万游客到达所称之为的“西藏自治区”,而该区仅有三百万人口。据官方媒体报道, 2013 年上半年访问拉萨的游客增长了百分之三十六。作为用军队威胁僧侣的替代,政府现在是以成群结队的霸道游客窒息他们。这些游客似乎喜欢以他们最新追逐的时尚——迷彩服来展示他们的温柔和蔼。在最近夏秋的日子里,他们头戴迷彩帽,身着迷彩衫,甚至穿着迷彩紧身裤,仿佛个个都在扮演准军事组织成员的角色。 在中国的传媒中,图伯特人总是被描述成接受中国援助的可怜受益者。他们的习俗很好笑,他们的文化信仰可怕得“落后”,游客们这样对我说。在千里之外的河北,一位村民向我抱怨说他交的税都被拿去救济这些边远的藏民了。看来政府成功地绘制了一幅类似罗纳德·里根所说的“福利皇后”的漫画形象,来形容图伯特人的懒惰。于是也就毫不足怪,汉人们会在佛殿地高声打手机聊天,在转经的朝圣人流中逆行,故意扰乱这些“迷信”仪式。当我经过正在重建中的拉萨“老城” 八廓街,这是整个图伯特最神圣的场所以及游客的最热门景点,装甲车隆隆驶过旅游纪念品商亭。在大约半平方英里的范围内,我数了数,有 47 处警察岗亭,全部都清晰地标明在路边的导游图上,就像迪斯尼乐园中竖立的导游图一样。游客或许可以充任准军事组织的软实力角色,但真正的军事力量在这里也处处存在绝不是秘密。在我所到之处,看到的工事掩体比学校多。大街上,手持防暴盾牌的警察列队行进。黎明时分,军人的操练声在城镇中回荡。甚至,我碰到一位年轻人,以为是普通的背包客旅游者,而实际上却是从北京国家安全部来的官员。“安全第一”或“安定第一”是无处不在的宣传口号。它写在路边的广告牌上,出现在播放着解放军连续剧的带有高音喇叭的大型电视屏幕上。它印在学校的校服上。它装饰着庞大的新警察局,也装饰在其它耸立在拉萨四周的闪闪发光的政府大楼上。一位年轻的图伯特妇女朋友对我说,这条“安定第一”的口号已经成为“本地笑话”。 拉萨市政府办公大楼的“五领袖像”。 当中国汉人正重新享有旅行自由之时,图伯特人却被强行限制在居住地。出于便于控制和监视的目的,游牧民被强制居住在粗制滥造的聚居村,在那里每一户的屋顶都必须要有中国国旗飘扬。每户图伯特家庭还被要求悬挂四位过去中国领导人的画像,镜框中的四领袖头像重叠在高高的云朵之中,下面是在天安门广场上跳舞、幸福欢乐的图伯特人。中国人甚至企图强制牦牛也定居于一处。(在远离拉萨五十七小时车程的甘肃乡村,我看到一个新建的工厂式牦牛农场,竖着大大的广告牌,尽管里面还没有牦牛) 图伯特人要走动旅行变得更加困难,更不用说出国旅行。他们的藏族(图伯特人)身份写在身份证上,在拉萨之外和在西藏自治区边界的检查站警察会检查身份证。对大部分图伯特人来说根本就很难进入拉萨,尤其是对那些朝圣者,他们有磕长头到这个信仰圣地的习俗。图伯特人目前担忧在拉萨他们也会变成少数民族,因为政府的鼓励,提供很多优惠政策和新的政府部门工作机会,但基本上这些工作机会只针对汉人,有很多汉人在拉萨地区定居。 政府向西藏(图伯特)投入资金或许应当得到肯定,但是当地人告诉我这些投资的相当部分都被贪污(建设项目规模和资金越大,回扣的数量越大)。政府最近“整修”了八廓街。 “八廓街中心曾经是杂乱的生意区,”中央电视台的新闻主播在一个针对外国人的节目中说道,“如今有了全新的面貌。所有的商贩都被迁置到附近其它地方,给朝圣者和游客留出了更宽阔的人行道。”他一边解说,一边做出大扫除的手势。“这项工程将把八廓街打造成一个高端旅游景点。” 一天夜晚,我正在八廓街转着,那里有若干年长的朝圣者以及几位磕长头的年轻人,忽然我们听见警察练习擒拿格斗的激烈嘶喊声。我们看到他们围聚在图伯特(西藏)最神圣寺庙的一隅,身着黑衣,在奋力击打和刺杀无形的敌人。一位身穿校服的小男孩站在他们前边,有些吃惊地在观看,直到一辆警车呼啸而至,停在他身后,他才赶快溜走。还有一位中国背包客也在观看,后来他的朋友把他叫走:“这不让看!” 在火车上,我与一位从沿海省首府济南市来的 26 岁背包客聊天,她的英文名字叫莎芮。我说拉萨的气氛很紧张。“噢,你是指军人和警察吧?”她笑着对我说,就像在对一个小孩子解释一个非常简单的概念:“我们在那里感觉很轻松,这是个很安全的城市。要是我们觉得受了商贩的骗,我们可以拨打热线,他们总是站在我们一边。”莎芮围着绛红色图伯特风格的围巾,两只手腕上都戴着佛珠。“我信佛,”她自豪地说,“佛在我心。” 她解释军队的存在说:“你听说过藏独吗?那些人想要分裂国家,反对祖国统一。我们真的不赞成这些。”莎芮在图伯特(西藏)呆了一周,都是住在汉人开的旅店,除了两次例外,吃的全是中餐食品。 《文成公主》剧的宣传牌都紧挨着警务站。 图伯特导游告诉我汉族游客如果雇导游的话,全都雇用汉人导游。看来汉人比图伯特人更受惠于国家主导的旅游业发展,还附带进行大量宣传。事实上,尽管掀起旅游业热潮,图伯特人做旅店业主的生意反而减少,因为他们的基本客源是外国游客。今年拉萨最新的旅游节目是再现文成公主故事的大型表演,文成公主是一位嫁给图伯特国王的中国公主,现在是政府宣传的重要题材。这个表演剧是由导演张艺谋编导( 编注:此处有误,该剧不是张编导,但模仿张的风格 ),和他的北京 2008 年奥运会开幕式风格类似。 中国的宣传把图伯特人描绘得永远是兴高采烈,载歌载舞,感恩戴德,这类宣传在每年的 3 月 28 日“农奴解放日”达到高潮。我曾看到全国各个城市,包括拉萨和北京,都张贴着一款新的宣传广告,上面有三位跪姿的梳长辫戴头饰的女性面露笑容,配以“唱支山歌给党听”的字样,“党”用大号红字突出。 绝大部分图伯特人被当成政治囚犯一样对待,不发给护照,不能合法出国旅游。十多年前,图伯特人还能以各种方式逃亡。年轻力壮的徒步翻越喜马拉雅山,通常是在冬季大雪坚硬之后。如今已几乎没人敢于冒险;边境哨兵受命可以就地开枪射击。由于中国在整个该地区的影响力,试图借道尼泊尔逃亡的图伯特人时常被抓住后引渡给中国警方。 为了说明这种情形,一位图伯特小生意人指着他的手掌对我说,周围的国家就像手指头一样,是受到掌心控制的。那些在九十年代曾出走过的图伯特人告诉我,他们很后悔回来,现在根本不可能出走。 一位图伯特人问我:“如果中国真是一个大家庭,就像宣传的那样,那么,是什么样的父亲才会在每一个房间都装上监控摄像机?”在军营外面,配置轻机枪的哨兵站在防弹玻璃的哨亭里。这是戏剧化的夸张,就像老城区有些警察 岗亭在窗口故意展示他们的武器一样——电击枪,警棍,以及其它各式各样的警械。“警察是必要的,因为达赖喇嘛总在制造麻烦。”火车上一位汉族游客对我说。 左为洛桑达瓦,右为贡确唯色。他们是 今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若尔盖县僧人。 过去一年半里有多于 120 位图伯特人自焚抗议中国政府。在四川,年轻的僧人们向我出示了一张照片,是他们的两位朋友身穿连帽衫,在欧洲建筑的布景和美国篮球明星的画板前的合影。然后,牧民们告诉我,去年冬天,这两位朋友喝下了汽油把自己点着,燃爆的黑烟村子里都看得见。“他们为什么这样做?”我向年轻僧人们问道。一位僧人回答说“我不能够用中文表达”,接着用图伯特文写了张条子:“虽然没有留下遗言,但毫无疑问,他们两人,贡确维色和洛桑达瓦( Konchog Oeser and Lobsang Dawa ) , 表达了他们内心深处对尊者(即达赖喇嘛)和格尔登仁波切( His Holiness Kirti Rinpoche ) 的热爱,并且特别是希望由他们来 领导整个大图伯特 ….. 以确保图伯特宗教和文化的昌盛,赢得真正意义上的自由,而不是仅仅是名义上的自由。” 中国游客看起来对图伯特人缺乏同情心。“(藏人)不珍惜生命,”一位 62 岁从北京来旅游的学校教师说。在甘肃拉卜楞寺的入口附近有很大的游客接待中心和新铺好的停车场,我是在那里碰到她,戴着顶军队式样的迷彩帽,她指着酥油雕塑向我证明“中国文化的多元性”。当我们穿行在如迷宫般的,寺院坚固并粉刷过的墙体之间,她把几位正在工作和诵经的僧人拉出来,硬要他们花上十来分钟摆姿势陪她照相。在一张照片中,她把手放在脑后,胳膊肘外伸。“他们不感激政府给予他们的一切,”她说道,“现在我们还要给他们开工资。”(事实是,共产党官员现在长期进驻各个寺院,如像拉卜楞寺,并掌管财务)在寺院佛殿里嗡嗡的诵经声中,她一直在大声粗气地给我上课,直到一位僧人实在受不了把她请出门外。之后,她就在四处拍照。 附 原文 : H igh on a mountain in eastern Tibet is a platform where corpses are fed to vultures.

自由亚洲 | 甘肃夏河再有藏人自焚 西藏比如县经师被迫害致死

甘肃省夏河县阿木去乎镇僧人次成嘉措星期四自焚抗议,当场身亡;此外,西藏那曲地区比如县达尔木寺资深经师阿旺嘉央上月23号在拉萨被警方拘捕后一度失踪,直至星期二当局将他的遗体交给家人后,才得知他已被迫害致死。 甘肃省甘南州夏河县阿木去乎寺僧人次成嘉措星期四在阿木去乎镇自焚身亡,使藏区境内自焚人数升至124人。 居住欧洲的流亡藏人丹增引述境内可靠消息向本台表示:“甘南夏河县阿木去乎寺僧人次成嘉措于星期四地方时间下午约2点30分点火自焚,抗议中国当局的对藏高压政策,当场身亡。当地僧俗藏人立即将他的遗体抬到阿木去乎寺,由400多名僧人为他举行了祈福超度法会。” 有关自焚者的诉求方面,丹增说:“次成嘉措在自焚前留下遗书,叙述藏人在中共强权体制下所遭遇的苦难,并呼吁‘让达赖喇嘛尊者返回西藏故土’、‘释放班禅喇嘛’、‘藏人要团结’。他还在遗书中强调他是为六百万藏人从苦难中获得解脱而自焚。” 据介绍,自焚僧人次成嘉措是夏河县阿木去乎镇尼玛龙村人,现年43岁。他的父亲名叫旦真扎西,早年去世;母亲名叫拉姆吉,家有三个兄妹,分别是大哥次贝、大妹觉巴和二妹桑杰卓玛。 丹增说:“目前阿木去乎寺僧众正在为自焚亡者次成嘉措进行祈福,而中国当局增派大批军警到阿木去乎镇进行严控戒备。目击者说,在阿木去乎寺附近停放着多辆警车,当地现处于极度紧张状态中。” 另外本台于12月11号报道,西藏比如县达尔木寺三名僧人于11月23号在拉萨城被当局拘捕。当天以特警为主的一批军警还到这三名僧人的村庄和他们的家进行搜查,没收了手机、收音机、小箱子、照片和旧刀子等数十件物品。此后,大批军警抵达达尔木寺包围寺院,同时对附近村庄进行了严控。 根据最新消息,被捕的达尔木寺三名僧人中,两人身份已获得证实,分别是比如县著名资深经师格西(佛学博士)阿旺嘉央和僧人格桑确朗,其中经师阿旺嘉央已被当局迫害致死。 居住在欧洲比利时的那曲比如籍藏人桑珠星期四引述境内消息对本台说:“11月23号,大批军警抵达比如县达尔木寺后,任意搜查僧舍,强行带走了资深经师阿旺嘉央的两台电脑,随后包围寺院施加严控,迫使寺院关闭。当天警方在拉萨强行拘捕了经师阿旺嘉央、僧人格桑确朗和另一名僧人。三人被捕后一度处于失踪状态。12月17号,警方将经师阿旺嘉央的遗体交给了家人,但没有说明去世原因。家人和寺院僧人才得知他被拘押期间遭受毒打酷刑而身亡。” 桑珠表示,经师阿旺嘉央的遗体已在拉萨色拉寺的天葬台举行了葬礼。与他一同被捕的达尔木寺格桑确朗至今下落不明,另一名僧人据说已被释放,但具体情况不详。 据介绍,经师阿旺嘉央是比如县茶曲乡多托村人,终年45岁。1987年进入比如县达尔木寺为僧,1989年抵达印度在南部西藏色拉寺以佛法为主学习长达19年,也接受过数年的现代科学培训,最终以优异成绩获得佛学博士学位。为发扬西藏传统佛教与文化,他于2007年返回西藏比如县家乡,在达尔木寺担任经师,也受邀到比如县其它寺院教授《因明学》等佛法课程。 2008年全藏多地发生示威抗议事件时,经师阿旺嘉央被当局以“与境外联系”的罪名拘捕和判刑两年,获释后在达尔木寺设立“因明学院”,不分僧俗向超过300多名学生教授因明学和藏文语法知识,并到多个寺院和乡村介绍佛教和西藏文化,还以青年为主告诫藏人远离赌博、停止内斗、搞好团结。他在当地具有很高的声望,被藏民一向视为精神引导者,也因此成为中共当局迫害的对象。 以上是自由亚洲电台特约记者丹珍的采访报道。

唯色 | 邝老五:“与言论有关” ——从我的艺术博客被封杀说起

艺术家邝老五是藏人,目前居住在北京。这是他的行为艺术作品《闭》。 “与言论有关”  ——从我的艺术博客被封杀说起                                     文/邝老五 给言论以自由吧,尽可能多的的自由!因为当敌人说出很多话的时候,他们最终会说出蠢话来的。而这是非常有益的。 ——高尔基 昨天下午,当我登录我在“艺术国际”网站的时候,弹出“抱歉,此页面不存在或无法找到”。我联系了网站主编,主编私信告知我:“没办法,有关部门通知要删。”“抱歉啊!“你之前发的一些东西,沟通了很长时间,他们说,必须删用户,抗拒的话,网站就没了”。我理解网站的苦衷,也承受着压力,也深知网站不按照有关部门指示办的话,网站也就真的给端掉了。 我在“艺术国际”网站的博客就这样被封杀了。这个我喜欢的艺术类网站上再也找不到“邝老五”用户名的博主了,多年的博文,博友以及诸多交流的言论被有关部门轻轻一点,就消失在信息的河流中再也找寻不见。由此,使我想起了一些“与言论有关”的经历故事。 故事一:在2011年三月之时,宋庄“敏感地带”举办艺术展,因抓捕了几位艺术家。我在艺术类网站发文要求释放艺术家,没想到的是我被带至派出所问话,问网上言论的问题,更没想到的是,警察拿出一大叠打印好的网上言论稿,我才知道,与言论有关的问题有关部门是如此重视。 故事二:发生在2011年夏天,图博特著名作家唯色来宋庄做客和我见了一面,没过几天,我竟然被国家安全局官员一行五人带至通州一宾馆做笔录,详问和唯色见面交流的言论。一着装漂亮短裙的官员把我手机上的信息翻了个遍。还是与言论有关。 故事三:因“废除劳教”的行为艺术后被关押在通州看守所时,提审警官多次询问我网上的言论。有意思的是,一次警官说:“媒体,网上有很多为你们“叫屈”声援啊”,取保候审期间,每次做笔录都要问我:“在网上发表过攻击党和国家的言论没?”这也是与言论有关的经历。 故事四:去年冬天黑夜,一行七人到我工作室做笔录。也是网上言论问题,这笔录比较有意思。我回忆摘录如下,警官问“为何发表和转发有关西藏,新疆的微博?”我答:“为了增加粉丝量。”“粉丝增加了没有?”我答:“增加了一个”。这是我所经历中最短的一次笔录了,白纸黑字上差不多就落了这几行字的笔录,想起来我自己都唏嘘不已,依然和言论有关。 故事五:发生在今年,这次是网监出马了,网监电话直接打给我原来所住的房东的手机上,说从“IP”地址发出的微博有问题,更离谱的是我因评论了下“天葬”的丧葬习俗被游客当成旅游项目的不得当的问题都成了严重的言论问题,网监进入了我的微博页面说:“你看,你看,你的每条微博都有问题,是我就不转不发。”此事后果是我被逼搬家!我无语,这也是和言论有关。 想来这篇短文出去,就恭请有关部门删了吧! 2013.12.14 【本文转自  邝老五 藏人行为艺术家 。邝老五在推特上的推号是 ‏@kuanglaowu 】

唯色 | 我的那些被中国海关没收的书。。

今晚,夜深的时候,在推特上,一位推友转发给我两条推文,其中包括以上两张图片: 对话1: “没用的,这种书有多少没收多少。” “我相信,总有一天这种书我会光明正大、堂堂正正的从你面前过关!” @degewa pic.twitter.com/xFO9wc5sbf  对话2: “这书你们要是能看看其实也挺好的。” “我们不看,这种书最后就是烧掉。” “你们烧书,还挺棒的。不过书能烧掉,思想烧得掉么?” @degewa pic.twitter.com/XQ3H2AKrfj 第一条推文中的图片,让我看见我和我先生王力雄合著的书《听说西藏》(2008年由台湾大块文化出版)。从推文中我觉察出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问了这位推友: “这是我和我先生的书啊~这对话是怎么回事呢?是真实的对话?” 推友回复说:“今天下午广州天河海关,我和边检的对话。” 当然,我看到第二条推文中的图片时,便了然是怎么回事,所以发推给这位推友说:“明白了,书被广州海关没收了。我有张北京海关给的单子,没收了15本我的书。。” 那是2012年7月14日,我托台湾的两位到北京的朋友带来我与我先生合著的《图伯特这几年》一书共15本,却在北京首都机场被海关工作人员翻包检查时当场没收。不但被没收,甚至被野蛮拆包。两位在大学里任职的朋友眼睁睁看着这强盗行为发生得理直气壮,却要不回书,只能要回被撕烂的牛皮纸包,很伤心地交给了我。 北京海关还给了一张“海关代保管物品凭单”,上面写着“待审”,说是一个月后可以问询。可这都是谎言,问询的结果必然是毫无结果。 《图伯特这几年》于当年3月由台湾允晨文化出版,但这本书是什么样子,我直到年底才得以看到,全靠之前并没有见过的朋友仗义相助,悄悄从香港带回数本书。我将《图伯特这几年》的遭遇转告给台湾允晨文化的发行人廖志峰先生,他发给我书影,并写了一句话:“唯色寫的,但唯色一直收不到的書……” 另外,我还保存着一张北京市邮政公司发来的“海关代保管物品凭单”,那是2009年被北京海关没收的4本《鼠年雪狮吼》(也是允晨文化出版)的凭单。之前,出版方面每次给我寄两本《鼠年雪狮吼》,寄了三次都侥幸收到了,于是第四次就寄了四本,结果成了瓮中之鳖,被海关没收了。 《鼠年雪狮吼》是关于2008年始于拉萨继而遍及全藏的抗议事件的记录。实际上,加上以前被中国海关没收的我和我先生各自写的书,如台湾大块文化出版的我的《杀劫》、《西藏记忆》、《名为西藏的诗》等,我先生的《黄祸》、《天葬》等,总计有一百多本人间蒸发了! 推特上,这位推友还写到: “他们好像对书籍特别警觉,看我带书了,马上又上来一个边检”。 “他还吓唬我要检查照片,我就把箱子里东西作势摊在地下给他们拿相机,让他们检查。可能知道自己的勾当不光彩,赶紧让我走了。诚品书店那么大,走得我腿都细了,精挑细选找货架上品相最好的,结果就是为了让他们烧掉!” “他们说烧掉的时候非常轻蔑,他要是说处理掉我可能好受些,2000多年了,能新鲜点么?” 我回复说:“心痛。凡是焚书的政权都木有好下场。”“在僵尸们的眼中,别说这两本反动书籍,连人都敢烧的。。被烧掉的书页中的每个字都会凤凰涅槃的,僵尸们总有一天会有结果的。” 另一位推友则评论:“焚书本身不重要。思想是收藏在心中,引导我们的判断和行动,未必一定要存在于纸张之上。最令人心伤的是焚书的动机。只要是看不懂或听不明的事物,就有消灭的必要,行为更有掩耳盗铃的意味。这个是极度愚昧无知的行为。有如此政策的政府,就有如此愚昧无知,祸国殃民的领导人。” 最后再补充一个事例,是2008年3月的西藏事件发生后,一位住在福州市的汉人从网上订购了我的书《杀劫》,结果被福州海关驻邮局办事处给扣下了,认为“这本书的内容非常反动……”图为海关驻邮局办事处要求购书者在自愿放弃的声明上签名。而这位购书者,则写了一篇妙趣横生、意味深长的文章  贴在网上,我偶然读到,深觉荒诞,便转贴在我的博客上了。

唯色 | 唯色:位于拉萨西郊的“烈士陵园”

位于拉萨西郊的“烈士陵园”  文/唯色  七月的一天,我们去了与哲蚌寺遥遥相对的“烈士陵园”。在其周围有几个很大的军营,如直属成都军区的西藏空军指挥部,及其他不知名的军队。许多年前,这里是郁郁葱葱的林卡,可能属于哲蚌寺或附近的乃穹寺。而今除了军营,还有幢幢高楼将盖成,问题是,房地产公司怎么会在陵墓旁建小区呢? 当然这不会是古来有之的墓地群,而只能出现于这几十年间。从网上搜得相关介绍说,“始建于 1955 年,重修于 1991 年”,“安葬着为和平解放西藏、修筑川藏青藏公路、平叛改革、中印自卫反击战、平息拉萨骚乱和为西藏发展与建设英勇献身的八百多位烈士,被命名为自治区级国防教育基地、民政部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为弘扬爱国主义精神,拉萨烈士陵园将被打造成拉萨市的红色旅游景区”,“已列入国家红色旅游经典景区项目中,总投资 1641 万元”。 作为解放军高阶军官,是的,我去世多年的父亲也葬于此。其实藏人的葬俗不是土葬,而是以天葬为主。清末最后一任驻藏大臣,以屠戮藏人著名的赵尔丰致力于“改土归流”,其中重要的政策之一是移风易俗,包括改变藏人的葬俗。他认为天葬是落后的,土葬是先进的,故在他占据的藏东康区强力推行土葬,以至于康区诸多个县迄今天葬与土葬并存。 不过我们去“烈士陵园”的目的,不是为了实地观察藏人葬俗被改变的状况。自然我会祭拜亡父之墓,但在我的世界观里,我的父亲早已在轮回中转世,当年拉萨门孜康(藏医院)的天文历算显示他的来世会是一位格隆(比丘),而这完全地安慰了我。所以用石块和泥土垒砌的形状仿如汉地墓茔的坟墓,总是让我觉得很不真实。 “烈士陵园”正在大兴土木,被称为“红色旅游景区”的大工程由江西省金汇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承建,挂在外墙上的“工程概况”牌子显示将在十月底竣工,从建设单位、设计单位、监督单位、监理单位、施工单位等多达 11 个代表的名字中,只看到一个藏人的名字,其余都是汉名。 据有关拉萨“烈士陵园”的词条介绍,两千多座坟墓被划分在四个区域:烈士墓区;领导干部墓区;一般人员墓区;以及“文革”墓区。其中的“文革”墓区位于“烈士纪念亭西北隅。共有 74 个墓葬,主要是‘文革’期间在大昭寺武斗中死亡人员。”这段文字让我惊讶,对于无数次去过这片“文革”墓区的我来说,对于调查并写作了发生在西藏的“文革”历史的我来说,所了解并看到的是这里有 12 座“‘文革’期间在大昭寺武斗中死亡人员”的墓,埋葬的不是 74 个死者,而是 12 个死者,他们都是红卫兵,而且全都是年轻的藏人。 当然,在拉萨,死于“文革”武斗中的人绝不止 12 人或 74 人,也不全都是藏人或学生。在“文革”时代,藏汉等民族实现了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团结,由“亲不亲,阶级分”细化为“亲不亲,派性分”,民族问题反倒显得无足轻重。正如这 12 位藏人红卫兵,年龄从 17 岁至 36 岁,女性三名男性九名,全都是被解放军的子弹打死在大昭寺内外的,但也跟民族问题无关,属于“文革”中的派性屠杀。 走在长满了荒草的“文革”墓区,每座墓都残破不堪,刻在墓碑上的字迹已模糊不清。我再一次逐个拍照,想起十三年前正是在此地,决定要依据我父亲拍摄的西藏文革照片进行调查与写作。只是此刻不禁挂虑:在扩建为“红色旅游景区”之后,这片红卫兵墓地是会被推平,还是犹存? 2013 年 8 月 10 日 (本文为 自由亚洲广播电台节目 ,转载请注明。)

唯色 | 山寨布达拉宫与文成公主神话

Today, Lhasa has become a big stage where grandiose projects that aim to change our history by imitating the past are being played out. A big stage where casually dressed plain-clothes police lurk on rooftops of the city’s monasteries and private residences, sometimes even pretending to play with Tibetan beads. But, even when the smallest whispers have been silenced, this big stage fails to hide the countless fears that exist in this city…   At dawn, I take my DSLR camera and see through the lens a ”copycat” Potala Palace now seating across the Lhasa river

唯色 | 改写历史的“清政府驻藏大臣衙门旧址”

以上由当地藏人拍摄的照片,就是目前正在被改建为“清政府驻藏大臣衙门旧址”的冲赛康。从图中的红色横幅标语可以看到,“修缮”冲赛康的是“西藏宏发建筑公司”。拍摄于2013年5月初。 拍摄于2013年7月17日,具有改写历史用途的“清政府驻藏大臣衙门旧址”已经落成。 2013年5 月 29 日 中国西藏新闻网 报道 :“清政府驻藏大臣衙门旧址修缮工程正紧锣密鼓地进行。据了解,该工程在保护古建大院原有风貌的同时,把群众日常生活中存在严重安全隐患的危房进行仿古修建,建成后将作为清政府驻藏大臣衙门复原陈列馆。” 所谓“清政府驻藏大臣衙门旧址”,指的是位于八廓北街,约在十七世纪末-十八世纪初六世达赖喇嘛时期建造的颇章(宫殿)建筑——冲赛康。最早名为“平措绕旦班觉”。曾住过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控制过拉萨的和硕特首领拉藏汗、死于同门噶伦之手的首席噶伦康济鼐,以及六或七任安班(“安班”是满语“大人”的音译,专指派驻蒙古、青海、西藏、新疆等地的满洲皇帝代表,又称驻扎大臣,中文史料称其为“驻藏大臣”)。 冲赛康得名于安班入住之时,由引狼入室的摄政王颇罗鼐改名,意思是看得见街市的房子,也即临街之厦。这里其实是块血腥之地。且不说之前就有康济鼐的两位夫人惨死此处,1750年,发生过两位安班卑鄙诱杀继任摄政王的颇罗鼐之子达拉巴图尔•居美朗杰,继而被藏人怒杀上百满人和汉人的喋血事件。我在 《消失的冲赛康的前世》 一文中,对这一事件在藏史与汉史上完全迥异的叙述及评价有过介绍。 而在这次大规模“修缮”之前,冲赛康是挂着“拉萨古建筑保护院”标牌的大杂院,但事实上,冲赛康历经多次“旧房改造”,早已被毁去三百年前的原有风貌。除文革之前及文革中的破坏,由当局多次主持的“旧房改造”造成的破坏,据相关记载大致有: 1994年秋天,据目睹者廖东凡(原《中国西藏》主编) 记录 ,“拉萨旧房改造,冲赛康老屋已经拆得差不多了”。 1997年,据致力于保护拉萨老城的国际组织——西藏文化发展公益基金会(THF)的 记录 ,在西藏自治区一位副主席的批准下,在拉萨市规划办公室的主持下,冲赛康“被莫名拆除,1998年新建,此建筑如今主要用于居住”。“其院落的主要部分还是在1997年被拆毁了——只留下沿八廓街的立面。在原建筑立面的后面,1998年建造的一座四层住宅公寓代替了原来建筑的一部分和院落区域……”尽管在成立THF的德国建筑学者安德烈•亚历山大(André Alexander)及同事们的努力下,修复了少量房间、窗户和院门,但“古建大院”冲赛康还是遭遇了无可挽回的毁损,新建的公寓是混凝土钢筋附加外表上的藏式装饰。 冲赛康内有东院“节古夏”、中院“节古几”、西院“节古鲁”,所居住的近百户原住民基本都是拉萨本地人,有些人家数十年前就居住于此,1997年对冲赛康的拆除迁走了一些人家,多数人家未被迁。当时,三个院门的其中一个旧门被堵,改成商店,但旧门的印迹仍可见。1998年又新开了一个门,而此门位置正好是过去的邮政驿站。 2010年下半年,冲赛康被大规模地、成本不菲地“维修和加固”,仅存的三百多年老建筑的外表立面被拆毁,不过还是没有迁移原住户。这几年,有的人家将房子租借给甚至转让给汉人和回族商贩。而转让费在这几年飙升,有回族商人欲出资百万元来求购一层的商店。沿街的一个个店铺有卖地毯的、卖日用品的、卖工艺品的,以及画唐卡和卖唐卡的画室,后期还有汉地游客开的画室,被称为“藏漂”集散地。 2012年底,拉萨老城区又开始进行一番成本不菲的“整治”,这一次,冲赛康近百户原住民全部被要求搬迁至拉萨西郊和东郊的“安置房”或廉租房,且受到包括居委会在内的各部门的警告,只好拿着很少的补偿费(没有店面的25000元/户,有店面的5000元/平方米)不得不迅速搬迁。有几家汉人和回族的商店不肯搬迁,声称曾付出高价转让费,但像他们这样的“钉子户”,没有藏人敢当,之后则可能遂愿而迁。 2013年5月14日的《西藏日报》发了一张冲赛康施工现场的图片,并注明:“图为拉萨市城关区八廓办事处八廓社区内的施工人员对驻藏大臣衙门旧址进行施工修缮。”显然,这一次,甚至连“冲赛康”这个有着近三百年历史的旧名、藏名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政府驻藏大臣衙门旧址”。 而这个已经被腾空的冲赛康,这意味深长的血腥遗址,将“作为清政府驻藏大臣衙门复原陈列馆”,实际上与在布达拉宫下面改设的那个名为“雪城”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一样,是又一桩改写西藏历史的浩大工程,且更加添油加醋,无中生有,如官媒所报道的: “驻藏大臣衙门的复原陈列,可全面展示和介绍驻藏大臣制度的源起和历史发展,以及历任驻藏大臣在维护祖国统一、巩固祖国边防、促进西藏社会发展进步方面的积极作用。” 从十八世纪至辛亥革命的安班之历史,正如王力雄在《天葬》一书中所写: “在长达一百八十五年时间里,先后进藏的一百三十五位驻藏大臣(据该陈列馆介绍是185年间约一百多任总计138人)……不可能在西藏掌握实际权力。” “北京方面一直宣称驻藏大臣是中国对西藏具有主权的标志,是代表中央政府对西藏地方实施主权管理的官员”,但是藏史及藏人认为,历任安班“不过是满清皇帝(及中国)的大使,负责传递消息而已,顶多对西藏政务充当一下顾问的角色,从来没有实际权力”。“表面上,西藏官员对驻藏大臣表现得恭敬服帖,所谓‘外示诚朴’,实际行动却是‘阴实抗违’,完全按自己的而非中国人的意志对西藏进行统治。” 也即是说,清代的驻藏大臣制度,作为北京伸向西藏的一个“接口”,事实上是被西藏“架空”,“完全不听从,甚至隔断‘接口’”的。 但是,一个“古为今用”的政治故事,随着拉萨老城的“整治”被重新包装,精心安排,已经华丽登场。既然如此,建议那些用强权叙述故事的人,务必于其中添加自1951年以降,西藏被“解放”之后中共历任驻藏大臣的生平业绩、辉煌历史。怎么能忽略党的历任驻藏大臣呢?他们一定比封建王朝的驻藏大臣(曾被党唾弃、其实从来被党藐视的腐朽之物)更加爱国,更加“维护祖国统一、巩固祖国边防、促进西藏社会发展进步”。抑或追认封建王朝的历任驻藏大臣为中共党员吧,这样才能证明爱国的传承一以贯之,否则从历史的垃圾堆里搬出满洲驻藏大臣为中共占领、统治图伯特的合理性背书,尽管这才是目的,但有点丢人啊! 而且,如果真的怀念“清政府驻藏大臣”,那么应该将“清政府驻藏大臣衙门”历史最长的遗址——“朵森格”,即今天住满“维稳”军队的西藏军区第二招待所,设为“清政府驻藏大臣衙门复原陈列馆”,而不是把衙门历史既短命又血腥的冲赛康设为陈列馆,显然很不真诚,显然又在造假,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而且,如果真的怀念“清政府驻藏大臣”,那么应该搞清楚,“清政府”究竟是属于谁的。正如研究清史的哈佛学者欧立德(Mark Elliott) 所写 :“我们可否不经质疑地直接将清朝等于中国?难道我们不该将其视为是一‘满洲’帝国,而中国仅是其中一部份?”“大清帝国与中华民国(更不用说与中华人民共和国了)是有不同政治目标的不同政治实体。即使在人口与地理上清朝与现代中国明显重迭,两者间也非密合无缝,而事实上有许多参差冲突之处。” 另外,需要说明的是,被改设“清政府驻藏大臣衙门衙门复原陈列馆”的冲赛康,在1997年的毁灭性的“旧城改造”中,正是安德烈•亚历山大及其基金会如虎口夺食般,从疯狂的推土机下拼力抢救部分古迹,否则,冲赛康很可能早就沦为被改建成“索康商场”的索康府,如今再想变身为陈列馆就相当有难度了。当局应该感谢他们的工作,但荒唐的是,早在2002年就将他们永远驱逐出拉萨了。已于去年初韶华去世的安德烈若健在,目睹他曾竭力保护的冲赛康而今沦为政治用场,他一定会落泪痛惜的。 改写西藏历史的荒唐工程一个接着一个。“整治”之后的拉萨老城将会出现多少个改写历史的类似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呢?中国官媒称当下“红色旅游”在中国成大气候,“各地为发展经济打起‘红色旅游’大旗,领导人故居成为了各地政府着力打造的重点旅游景区。”拉萨及其他藏区没什么中共领导人故居,但是“红色旅游”同样被着力打造,清驻藏大臣及病故于1950年代的藏人大学者更敦群培,甚至早于公元7世纪的唐朝文成公主,都纷纷被改塑为“爱国志士”,这虽可以创旅游经济之收,更可以获意识形态之利,实乃愈加深入的殖民化。 2013/6/11-7/23 (本文为 自由亚洲电台特约评论 ,相关内容由 自由亚洲电台藏语专题节目 分两次广播,转载请注明。) 一幅19世纪的西藏传统绘画所描绘的 冲赛康(Tromsikhang) 。在冲赛康前面,是一座毁于文化大革命“破四旧”的红卫兵之手的佛塔——嘎林古西。  老照片:1954年的冲赛康。 1999年,由Andre Alexander主持的西藏文化发展公益基金会(THF)绘制、出版的《拉萨八廓街区历史古建筑物简介》中的“冲赛康立面图”。 ******* 【以下图文转自曾于1996-2002年,致力于保护拉萨老城的建筑学者安德烈•亚历山大(André Alexander)的 记录 ,以及2005年出版的《拉萨历史城市地图集:传统西藏建筑与城市景观》一书。以及相关译文和补充 “冲赛康宫(tromsikhang)” 】 位于八廓北街的冲赛康,1997年拆除前拍摄。 1997年的拆毁。这是冲赛康的北角。 这是冲赛康的内部。 冲赛康……整座建筑群平面的对称布局覆盖了大约60m乘以40m的区域。(拥有两个庭院)而最初可能只有一座大庭院。这座面向八廓街的建筑,在首层有商店,二层是居住单元,两层之间有内部的楼梯联系。顶层用带有雕刻的木阳台和室内支撑结构丰富地装饰。主立面比列和谐优美,有很精致的建筑艺术韵味。支撑整体均衡的是在立面上发现的几个对称的小局部;而这些都是宏观建筑艺术理念中的潜在主题。——《拉萨历史城市地图集》 一层示意图 二层示意图 三层示意图 被荒废的空间。 居民开始搬离他们的住所。 相邻沿街住宅拆毁期间,冲赛康的西北角。 冲赛康在拆毁期间的西院。 有着三百多年历史的冲赛康旧大门被推土机推掉。(拍摄于1997年8月) 位于八廓东南街的索康府是有着数百年的老建筑,于1997年被拆毁,被认为是拉萨老城区最遗憾的损失之一。照片中左下角的背影是André Alexander。 ****** 以上两张图片,是我于2010年10月拍摄,地点正是冲赛康,当时正在进行成本不菲的“维修加固”,实际上是将仅存的旧日沿街立面拆毁,这幢十八世纪建成的老房子再无任何原有风貌。 以上七张图片,我拍摄于2013年6月30日及7月17日,在新建的“清政府驻藏大臣衙门旧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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