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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時務 | 讓中日關係回歸理性——我們的呼籲

說明:這份呼籲書由大陸朋友發起,台灣、香港和全球各地的朋友們跟進。 表達對於國家主權的看法,是我們的意願。只有通過行使對於國家主權的發言權,參與表達對於國家主權及相關事務的意見,我們才能夠體現自身主人公的身份,釋放出「主權在民」這個精神實質。同時,只有運用我們的理性,才能擔當此責任。 除非你鬆手了,你才會失去家園。 2012年10月4日 讓中日關係回歸理性——我們的呼籲 最近,因釣魚島引起中日之間的關係危機,尤其是在中國社會造成的震盪,令人深感憂慮。我們正好讀到了日本市民發起的聯署聲明《終止領土問題的惡性循環》,明顯感受到來自日本人士的誠懇善意。這份聲明不回避早年日本殖民歷史和釣魚島之爭源起,又立足於多年來兩國之間已經發展出來的友好合作關係,尤其是著眼于和平相處的未來,這是將危機處理成一個契機的良好做法。為此,我們提出如下呼籲: 1、釣魚島的領土爭議,是一個由歷史遺留下來的問題,但前人亦已提供給後人務實的思路。1972年,周恩來先生即表示出「擱置爭議」的意向,1978年鄧小平先生明確繼承了這一方針,為的是不讓釣魚島問題成為妨礙兩國之間正常交流的障礙。在今天看來,這個決策仍然是明智的。因為在現狀之下,任何單方面的解決方案,都只會導致武力衝突乃至於東亞和平局面的崩潰。一旦釣魚島的問題再次被提出來,在沒有更好的對話、磋商可能的情況下,都先要回到這個立場上來。 2、2012年9月27日,日本駐聯合國代表兒玉和夫先生在大會發言中,以「馬關條約」作為釣魚島歸屬的依據,我們認為這是一個罔顧事實、不負責任的表現,不能接受這樣一個重現不平等條約幽靈的起點。不能否認,日本始終存在領土擴張及軍國主義思潮,不時傳出極右翼言論,對於侵華歷史的認知也經常反復,不利於發展友好的睦鄰關係。 3、中國大陸近三十餘年經濟發展速度很快,人民生活水平有著明顯提高,這與堅持和平發展道路有著密切關係。需要珍視目前已經取得的成就,因而也珍視與周圍鄰國擁有穩定和諧的友好關係。因此,就目前緊張的局勢而言,我們希望爭取一切可能的途徑對話協商,繼續保持與日本及其他周邊國家和平穩定的關係。不論是國家還是人民,只有在和平中才有繁榮昌盛。 4、戰後日本在政治、經濟、文化各方面的成果,也為世人矚目。我們看到了日本社會和人民在今天的改變,看到了許多日本人士在戰爭道歉和重建和平方面的可貴努力,以及日本在中國和平發展道路上的有力援助。因此,這就需要人們在正視歷史、記憶歷史的同時,也需要根據當今日本現實,做出新的認知和判斷。 5、我們警惕和反對任何利益集團或政治派別,為了自己的目的和利益,挑起領土爭端,操弄和綁架民意,煽動狹隘民族主義情緒。在解決領土爭議和取得和解問題方面,政府本身擁有更大的責任。一旦發生危機,政府也有責任引導民眾理性認識問題和採取行動。 6、2012年9月中旬,在中國一些城市發生的因釣魚島爭端激化而引發的打砸燒行為,我們非常痛心,並加以特別譴責。這些極少數人的做法,不能代表兩岸四地的大多數人在釣魚島問題上的普遍看法。我們十分不希望這些行為引起國際社會的誤解,從而引發經濟方面的倒退,和其他方面更多的倒退。 7、最近,中日文化交流受到限制,有關日本書籍的出版于發行也在部分城市一度受到殃及,這是極其不明智的,也是令人遺憾的。中日文化交流源遠流長,有著十分具有說服力的豐富成果。領土或政治方面的爭議,不應無限制地擴展到其他領域。在睦鄰關係當中,人民之間的關係起著主要作用,真正深遠的意義在這裡。就目前的情況來說,應儘快恢復雙方民間的經濟、文化、生活等各方面正常的合作交往,儘量彌補因為最新爭議造成的損失,儘快撤銷所有缺乏長遠眼光的臨時措施。 8、我們每個人在自己的故土上生活、勞作,養育後代,參與社會事務及國家事務,擁有對於國家的主權,並擁有對於國家主權的一份發言權。基於這個原因,我們認為在政府處理主權事務時,需要傾聽民眾的意見,而不是把民眾甩在身後。 9、在兩岸四地和日本的教科書裡,應寫入中日兩國全面而真實的近現代歷史。中國的教科書也應增加不同民族相處與融合的教育,以利下一代思考判斷、並培養開放的心態去瞭解與自己不同的國家和人民;發展中日民眾之間的互相尊重,讓年輕人在夥伴關係和友誼觀中正常生長。 10、我們也認為,涉及領土、國家主權等國際事務的事情,不獨兩國政府責任。應該更多發展民間交流渠道,增進互相瞭解,為子子孫孫創造和平的未來。 歡迎更多的朋友加入。聯署信箱: [email protected] 聯署者(以英文字母為序) : 阿索拉毅 四川 詩人 陳冠中 北京 作家 陳宜中 臺北 學者 崔衛平 北京 作家 從 工 江蘇 退休工程師 陳張培倫 臺灣 學者 陳清僑 香港 學者 杜小真 北京 學者 杜 婷 香港 媒體人 鄧偉生 廣州 學者 丁 昕 香港 會計師 鄧偉生 學者 廣州 范 泓 南京 學者 馮崇義 悉尼 學者 馮建三 臺北 學者 高全喜 北京 學者 盧思騁 香港 民間環保工作者 賀衛方 北京 法學教授 胡發雲 武漢 作家 胡嘉明 香港 學者 郝 建 北京 學者 黃雯怡 香港 記者 黃偉國 香港 學者 景凱旋 南京 學者 蔣方舟 北京 作家 賈葭 北京 專欄作家 李冬君 北京 學者 劉 剛 北京 學者 梁曉燕 北京 編輯 李 靜 北京 作家 盧躍剛 北京 作家、記者 李宇鋒 北京 自由職業者 閭丘露薇 香港 媒體人 梁文道 香港 作家 劉擎 上海 學者 劉安平 廣東 醫生 龍子維 香港 勞工組織 林孝信 臺北 學者 李公明 廣東 學者 李行遠 廣東 教師 劉 沅 臺灣 老保釣人士 李楊、廣州 學者 馬曉霖 北京 學者 孟繁麟 牛津、香港 博士生 孟 湄 北京 文化交流工作者 孟祥磊 南京 學生 聶保真 荷蘭 學者 甯 二 廣州 文字工作者 錢永祥 臺北 學者 曲晨 北京 學生 沈紅 北京 學者 唐永橋 合肥 醫學畢業生 田紀倫 長春 公民 王 超 北京 導演 王智明 臺北 學者 王小山 北京 專欄作家 徐 曉 北京 編輯 許 洋 北京 出版人 許醫農 北京 編輯 西門媚 成都 小說家 姚新勇 廣州 學者 葉廷芳 北京 學者 亦 遠 加拿大 于 奇 北京 編輯 葉蔭聰 香港 學者 葉 芳 北京 編輯 周保松 香港 學者 查建英 北京 作家 周 濂 北京 學者 周 實 湖南 作家 張 甯 廣州 教師 宗 潔 美國 學生 張煥萍 北京 書店經營 張 倫 法國 學者 張明揚 上海 媒體人

陽光時務 | 選情分析之一:泛民主派配票失靈

文 / 陳嘯軒 傳統以來香港立法會選舉所謂的6:4「黃金比率」(泛民主派與建制派的得票比例),在今屆立法會選舉進一步被打破。泛民陣營在直選的優勢愈來愈小,再加上各候選名單「配票」失靈,導致泛民主派空前大敗。相反,建制派配票極度成功,以42.3%的得票率,在35個地區直選議席超額地取得17席。此外,以民主黨為代表的「溫和民主派」表現不濟,相反以激進抗爭手段為賣點的「激進民主派」無論議席和票數皆有進漲,預料未來四年行政立法關係將更加惡劣。 民主黨和民協在兩年前先後走進中聯辦談判,在備受激進民主派指摘為「密室談判」、「出賣選民」下,在立法會投票支持增加五個地區直選議席、五個「超級區議會」議席的政改方案,令方案得以通過。但在這次選舉,民主黨和民協在地區直選表現欠佳,前者議席由七席減至四席,後者更喪失其唯一的直選議席。 相反,反對政改方案、曾參與五區公投的公民黨,地區直選議席由四席增至五席,在全港的總得票也首次超越民主黨。其他「公投派」政團的得票和議席也較上屆顯著增加,其中首次參加立法會地區直選的人民力量,在全港取得9.73%的選票,成為得票第三多的泛民政團。 在新界東當選的人民力量候選人陳志全,初次參選便取得3.8萬票,其得票甚至較已參政逾20年的民主黨副主席劉慧卿(3.7萬票)更高。綽號「慢必」的他分析激進派枱頭的原因時說:「民主黨在新界東派出三個名單參選,輸掉了兩個,我的得票較劉慧卿更高。香港的民主運動發展,在民主黨背棄盟友、走進中聯辦密室談判之後,很多人覺得已死,不能再搞下去。什麼民主派關鍵少數沒什麼大意思,因為他們(民主黨)八個議員可以在一夜之間轉軚,這樣令很多巿民失望。這次我當選的象徵意義就是,很多選民認為民主黨做得不對,他們應深切反省、認錯。」 陳志全又說,人民力量的口號是「向港共政權說不」。「我們將用盡一切方法,面對一個不講道理的政府,不能夠繼續扮乖學生,攞份糧(指議員取得由政府發放的薪津)、開完會就回家,而是要竭盡所能想方法去拼命抗爭。」在新界西以4.4萬票成功連任的人民力量議員陳偉業也說,他的得票較上屆大增了1.2萬張,說明選民認同他們在立法會發起「拉布」戰,阻撓政府推出「五司十四局」等草案。 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副教授馬嶽認為,泛民主派這次在五個地區直選選區的得票率比上屆全面萎縮,僅在九龍西維持六成的得票率,其餘四區皆跌至約55%。「泛民主派的票數未必有下降,但在史無前例有多達183萬人投票下,建制派的票源有相當增長。民主黨損失了一些議席,不少強調地區工作的泛民政黨候選人皆落馬,預視未來立法會議會文化將有點改變,溫和路線在短期內未必有巿場。政府未來面對的行政立法關係將更嚴峻,箍票(各黨派游說支持政府,以便通過立法會通過由政府提出的法案)的困難更大。」 建制派這次在地區直選取得76.58萬票,較上屆增加了16.3萬張,加上配票近乎完美地成功,造就大捷。嶺南大學公共管治研究部主任李彭廣認為,泛民的「基本盤」仍然鞏固,但這次主要是輸在配票。「泛民主黨在新界西取得逾55%選票,但民主黨在新界西兩張名單(李永達和陳樹英)高票落選,而以強陣出擊、把資深議員余若薇排在候選名單第二位的公民黨,得票雖然全區最高卻衝不到第二席。泛民的基本票盤未能大增,只能琢磨配票方法。」 李彭廣指出,配票不能只在一個政黨內的同區參選名單去分配,必須由同一政治理念陣營的不同黨派全盤考慮,背後有西環(中聯辦)支持的建制派在這方面較有優勢。這次民建聯在新界西分拆的三張名單合共取得11.38萬票,譚耀宗(43,496)、梁志祥(33,777)和陳恆鑌(36,555)的得票都剛好跨過所需票數門檻,以相對較低票數當選。 相反,新界西的公民黨郭家麒、余若薇名單取得72,185票,得票雖然是梁志祥的兩倍有多,但在比例代表制的最大餘額法下,僅能把排在頭位的郭家麒送進議會。李彭廣說:「配票的邏輯,就是把同一陣營的支持者分配投票給不同的參選名單,以求為同一陣營以有限票數取得最多議席。因此有人形容,這是『不用拿100分滿分,只需要僅僅及格』的選舉制度。建制派這次配票幾乎完美,究竟具體怎樣才能做到,背後是一個謎。這樣的配票需要有龐大資源,地區工作要做得非常精密和細緻,這是泛民主派做不到的。」

陽光時務 | 反國民教育:英倫示威

約500旅英港人集會聲援香港學民思潮 文 / 鍾錦玲 9月8日星期六。倫敦晴朗的下午,又是去公園曬太陽的時候。但這次不同以往。在倫敦格林公園附近的香港駐倫敦經濟及貿易處門外,約500旅英港人在這一天集會反洗腦、反國教,示威聲援香港本土的抗爭行動。 下午2:00, 以香港政府總部前學民思潮行動者的連線通話為標誌,倫敦示威行動開始。 「守護孩子,香港加油!」電話一通,兩地同步,倫敦與香港的行動連成一片,現場示威者馬上情緒高漲,他們高舉紅、白兩色玫瑰,高呼反洗腦的口號。紅玫瑰象徵良心,獻給擔負教育之責的老師和長輩;白玫瑰代表純潔,送給反洗腦的學生。 剛從倫敦時裝學院畢業的Lola(李小姐) 是第一次在倫敦參加示威活動,她製作的 No Brainwashing (反洗腦)橫額顏色亮麗,非常醒目。「我來這裡完全沒有政治立場,但很高興能參加是次示威活動。因為我是香港人,我想為香港出一分力。」 亦有來英國唸書居住十多年葉先生 (Jun),一直密切關注香港的反洗腦行動。「其實我經常留意香港時事,例如之前的23條、反高鐵,我曾希望英國有同樣的抗議活動,如今反國民教育竟然在倫敦有示威,我當然要支持。」他有份參加設計示威海報,並把圖放上社交網絡Facebook。 Jun還主動把打印了700份海報宣傳單張發給過路人,並且向他們用英語解釋為何要求香港撤回國民教育科。 示威者當中有學民思潮義工Michael,月初剛從香港來到英國,本來打算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繼續在英國求學深造。但在網上將香港的反國教示威盡收眼底後,他再也不能坐視,馬上訂票坐火車過來倫敦。 「今天的示威集會令自己感覺像回到香港,之前從沒有想過,在英國也會有港人的示威。」他非常高興能在國外仍有這麼多香港人關心本土的國民教育科動態。 Michael說得不錯,港人在本土以外發起示威十分罕見,為聲援香港本土抗爭行動而發起的集會這還是首次。國民教育議題影響到香港未來管治的根基,同時更跨越了狹義的政治,關係到在決定價值觀的教育問題上「我們怎樣做父親」。 倫敦的示威,以駐倫敦經貿辦處長鍾小玲親自出面接請願信達到高潮。有示威者問處長是否支持學生的活動,鍾小玲拒絕回應。 倫敦集會由兩位完全沒有社會運動經驗的旅英港人牽頭,用了不足一星期的籌備時間,不僅透過網絡把英國各地的朋友連接在一起,還在美、加等地華人圈中引起回應,多倫多等地也因此出現小規模聲援遊行或集會。 發起人王忠民表示參與人數超出預計, 證明港人十分團結,反對國民教育的訴求極強,大家參與及投入度極高。 倫敦集會還催生出現一個港人義工團隊,他們各懷絕技,有專業攝影師客串當攝影記者角色,亦有律師和70年代社運人士為護示威者護航,以免行動受到警方的刁難。他們一致希望能為香港發聲,表達共同訴求。

陽光時務 | 佔領第六天 集會過後 繼續留守

十名絕食者正在接受身體檢查 / 黃麗萍攝 文/黃麗萍 昨天佔領政府總部要求撤回國民教育科的8000人大集會後,今晚再度有8000名市民、學生,來到政府總部,向「國民教育科」說不。穿著黑衫的人潮將整個東翼廣場,天橋都坐滿,部分人要站在馬路上,警方需封鎖對開的行車線。到晚上10時半為止,13位絕食者,除先後有4位身體不適要被迫中止絕食外,仍有9位繼續絕食,部分人士已經絕食超過70小時。 昨天的大集會是反國民教育抗爭的又一高峰。高峰過後,今天時晴時雨,又是上班、上學天。但早上仍有數十名市民前來政府總部繼續佔領行動,他們當中有的是仍未開學的大專生。有不少家長帶同唸小學的子女前來聲援。他們不滿政府連續兩日的冷漠回應。 行政長官梁振英,昨晚拒絕親身與市民對話。政務司司長林鄭月娥,亦重申不會撤回國民教育科,並指政府要「擇善固執」。行政長官梁振英,在今天則表示,願意與反對國民教育科的大聯盟對話,但強調不能以撤回或不撤回作為前提。他又說,撤回與不撤回國民教育科之間,商量的餘地很大。 大專生阿力,連續兩日留守在政府總部,就是不滿政府的回應。他表示:「梁振英常說尊重民意,但整個政府好像在平行時空裡一樣,無論民意多清晰、多強烈,反對的理據已經講了一整年,政府都仍然聽不到。梁振英說自己願意溝通,但又不敢面對群眾,只是叫別人加入閉門委員會,其實在委員會內又沒有發言權,然後又說這是共識。這是假開明,凝造參加者不理性不合作的假象。」 阿力指,當昨天大會在現在直播林鄭的說話時,林鄭只說到一半,眾人已噓聲四起,反而是台上學民思潮叫大家冷靜,要溫柔而堅定地抵抗。 除佔領政府總部的人士外,不少熱心市民繼續送物資到場。在菲律賓人質事件中喪生的導遊謝廷駿的母親,中午亦帶了毛巾、拖鞋等物資到政府總部現場支持學生及絕食人士。 原本仍有11名絕食者,到中午,學聯成員李成康及鄧永威因為血糖偏低,最終被迫停止絕食,使絕食人數減至9人。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副教授馬傑偉,今天則宣佈自己絕食兩日,以示抗議。他在絕食宣言中指: 「絕食明志,並不激進,只是以堅定和平的決心, 作出無奈抗議。我研究身份認同多年,並不是頂尖學者,但對九七後的國民身份數据,尚有掌握。我認為,身處大時代,香港學子必須努力尋根究底,思考自己的國 民身份,並撫心自問:我和今天的中國有何關係,這種切膚思辯,才能回應時代的挑戰。九七後,港人愈來愈關心國事、愛中國文化、愛同胞、愛香港。多認識中國歷史,是香港學生的責任。所以各位主事官員,我並不是反對國民教育;我所抗議者,在於目前教材不足、官方文件黨國模糊、評核愛國情懷的機制不清不楚、官方大 額資助的偏頗教材流通,而官員竟不肯退讓一年半載,還說是擇善固執,如此推理,難以服眾。擇善,就要格物致知、慎思明辨。權在官方,迴旋討論的雅量與勇 氣,在乎京官與港官的一念之間。我不想多言,亦不想面對鏡頭,只想靜坐人民廣場一角,表明立場,並對學生致敬。」 全國人大常委會香港基本法委員會副主任梁愛詩,今日開腔為政府護航。她指特區政府已成立開展德育及國民教育科委員會聽取意見,她質疑是否有迫切性撤回該科目。梁愛詩表示,「若每每用絕食及強佔的方法,表達意見,可能會進入無政府狀態」,她相信大部分市民都不希望見到這種情況。學民思潮召集人黃之鋒,批評梁愛詩含血噴人,為政府及中央護航,有關言論亦有冒犯性。他指,香港曾出現罷工及絕食,亦有佔領中環的行動,有關行動延續一年,香港並沒有出現無政府狀態。 另外,亞洲電視的一個節目《ATV焦點》,指反對國民教育,是 「破壞派」為選舉製造的一個議題,學民思潮只是棋子,「少年玩起政治來拙劣非常,不過是幾名任性使氣的惡少」。該節目播出後,引起很多市民反感。不少市民在社網站上發起一人一電郵,向廣管局投訴該節目嚴重誤導市民。至今,廣管局一日內收到逾萬宗電郵投訴個案。

陽光時務 | 香港國教風波升級 市民直呼特首下台

昨日政府總部前的抗議人群 / 梁正燁攝 導語: 香港民間抗議政府強推「德育及國民教育科」的行動不斷擴大,約8000名市民身著黑衫,手綁黑絲帶,在政府總部前集會抗議。因為政府拒絕撤回課程,因此示威者宣佈抗議升級,除繼續絕食外,將會醞釀包括罷課在內的一系列「不合作行動」。現場的十名絕食者中,更有兩位女士因身體極度不適而停止,不過又另有三位新人志願加入絕食隊伍。絕食者表示,政府一日不撤回課程,他們誓不罷休。 文 / 曠達 9月3日是香港中小學新學期第一天,也是「民間反對國民教育科大聯盟」之前要求政府撤回國民教育科的最後期限。不少中學生放學后,脫下校服直接來到政府總部抗議。但在原定的下午5點最終期限之前,政府沒有任何回應。 大聯盟臨時決定推遲到晚上7點,更在台上放置一張空凳,呼籲特首梁振英走出政府大樓,與市民溝通。現場民眾的情緒明顯更為激憤,口號也從「撤回(科目)」,變成「落台」,示威者聲討政府不顧民意,要求2個月前剛剛當選的梁政府下台。絕食者之一的學聯秘書長李成康表示,國教問題從一開始就不是單純的教育議題,因為這是梁振英上台的政治任務。 由於政府一直保持沉默,大聯盟宣佈行動升級。除了絕食無限期繼續之外,將會醞釀一系列的「不合作運動」,其中會包括罷課行動。雖然發起人葉寶琳表示具體形式、時間尚未確定,但絕食者之一的中學副校長黃克廉指出會慎密籌備:「普通日罷課、敬師日(香港是9月10日)罷課,與公開試考試日老師罷課,效果截然不同。」 而在晚間,政務司長林鄭月娥召開了記者發佈會,她強調當下並沒有與家長關注組溝通的空間,如果對方的底線一直是要求取消科目的話,那麼這不是一個「正面的、有建設性的溝通」。 她同時指出,政府也了解反對者對「洗腦」的憂慮,因此,政府希望反對者加入新成立的「開展德育與國民教育科委員會」,聽取各方意見。這一建議被大聯盟否決,指委員會有預設立場是假諮詢,這只是政府的緩兵之計。 至於10名已經絕食兩日的人士, 60歲的退休副教授何芝君與大律師黃瑞紅,相繼體力不支,被醫生勸誡退出絕食,還有其他幾人被檢測到血糖偏低,須飲糖水補充。大聯盟發言人沈偉男質疑政府:「是否國民教育比人命重要?」 雖然兩人被迫退出,但又有三位新人加入絕食行動,其中包括一位小學時代從大陸來香港定居的社工,他表示小學時的洗腦教育讓他很痛苦。

陽光時務 | 沒有挑戰,社會怎麼進步?

文 / 戴晴 大家都看電影,問題是看什麼。 看故事的居多:愛恨情仇、叭啦叭啦——人類通性,無可厚非。不料在日趨開放的世界,觀者眼界越來越寬、思索越來越深、趣味越來越獨具,對自身之精神世界的營養與呵護,早不似當年高歌「社員都是向陽花」那般木呆呆。不幸我們「說華語」當中最大族群,還在一小批並非眾人公推的人的掌控之下(從資源到言論),弄得現如今玩順手動輒多少億做片子的——我指的主要是大陸六十多年來——為迎合上司、為安穩上位、當然也為規範過的市場,昧著良心(或謂糊塗油蒙著心)瞎編出來的一套套,就很讓人氣悶。 有人站了出來,恰如當年的星星畫展:請問您以為畫畫兒就是裝點宮殿居室、演繹宣教口號的麼?藝術家固然精通色彩線條,但首先是人,是公民,是思想者。 電影人何嘗不是? 無可否認的是,咱穿衣吃飯這地界兒,雖然不再宣導「狠鬥私字一閃念」,但動輒文件下達、便衣上門。但說中文、用華語的,並非個個在您管轄下吧?就算五米遠就是居委會,外加網管、監聽、衛星搜尋,但難於壓抑的對真相的追尋、對真知的渴求,也並非永遠「在如來佛掌中」吧? 獨立製作的紀錄片應運而生。從構思到剪輯完成,個中困苦,沒人知曉——他們可能一分錢也賺不上,然而畢竟,在中華民族跨世紀的艱難轉型中,留下了自己的汗水與印跡。對他們的愛惜和支持,恰如縷縷陽光。再一次,蝸居香港卻具有宇宙眼光的人走到台前,像100年和不過數天前一樣,以智慧勇者身姿,将珍贵资源用于大众最需要的本色精神食粮:为華语纪录片颁奖,无疑是对我们这个思想压制、言论桎梏、谎言堂皇入教科书之社会的大胆挑战。没有挑战,社会怎么进步? 有幸參與其中,無論拍攝者、資助者、評審者、投票者,都值得我們為自己高興,為自己喝彩。 注:戴晴是第二屆陽光華語紀錄片獎的評委候選人。您可以登錄網站,投票支持戴晴,助她成為決賽評委: 中國大陸用戶請登錄: http://docvote2012.com/pv26.aspx 非中國大陸用戶請登錄: http://ihavesun2012.com/pv26.aspx

陽光時務 | 膠粒所吸附毒素會進入食物鏈?(學者談膠災危害跟進續篇)

文/ 周澄 早前颱風「韋森特」襲港,導致一艘貨船上的150噸聚丙烯膠粒墮進香港水域。事件曝光初期,有環保團體擔心魚類會把膠珠吞下,釀成生態災難,但香港官方卻指聚丙烯本身無毒,呼籲巿民毋需擔心。有生物學者認為,膠粒會「吸附」海洋中的有機污染物,但黏附在細小膠粒的污染物濃度很低,即使魚類吞下也不至於「中毒」。食物環境衛生署則表示,目前未有海洋生物從塑料粒子吸收有毒化學物的定量數據,當局會繼續關注情況。 一艘停泊在香港南部海域的中石化貨輪,在7月24日「韋森特」襲港期間有六個裝滿聚丙烯膠粒的貨櫃墮海。事件在8月4日因為主流傳媒報道而獲公眾關注後,環境局局長黃錦星曾指膠粒無毒,不會影響水質。其後,食物及衛生局局長高永文也指膠粒對食物鏈的影響需時長,市民毋須擔心。 然而,傳媒連日報道稱膠粒會「吸收」海中毒素,巿民開始擔憂海產食用安全。綠色和平更指「聚丙烯」會吸收海中有毒物質,市民進食吃了含有「聚丙烯」的海產,會影響內分泌。留在海中的膠粒,亦會釀成生態災難。不過,身兼城市大學副校長的海洋污染國家重點實驗室主任林群聲出席電台節目時卻指,事件應定性為「大量海洋垃圾」而非「生態災難」。 對於政府與媒體、民間團體截然不同的說法,浸會大學生物系系主任黃港住教授,8月6日接受《陽光時務》訪問時指,聚丙烯本身「無毒」,而魚類大量吞食膠粒的機會亦相對低。但有網民卻援引日本東京大學的研究,反駁上述說法。 東京大學研究揭示膠粒黏附污染物 該研究論文名為《合成膠粒作為海洋有毒化學物質之載體》,(Plastic Resin Pellets as a Transport Medium of Toxic Chemicals in the Marine Environment, 網上查閱 ),於2001年由六位東京大學學者聯合發表,刊載於《環境科技》期刊(Environmental Science & Technology)。香港有傳媒曾先後引述稱:「日本曾有報告化驗飄浮在海面的殘餘聚丙烯,發現其致癌物PCB及DDE含量,較所處水域的平均含量高100萬倍,長期吸入有關物質,將影響神經系統,意味處於食物鏈最高層的人類亦陷食物中毒危機」,報道內文與上述論文的有關內容一致。 不過,論文的分析指出PCBs及DDE這類有機污染物會對聚丙烯膠粒有「吸附」作用(adsorption),膠粒因此有可能成為潛在的污染源頭。同時,研究亦指出它有潛質成為分析不同海域污染程度的工具。 「黏附」不同於「吸收」 黃港住教授同意是次「膠災」的膠粒符合該研究的界定,亦認為研究結果可信。不過黃港住則指,聚丙烯膠粒無吸收(absorption)毒素的作用,但會黏附或吸附(adsorption)毒素。他指,聚丙烯之所以能「攜帶」污染物,是污染物的「疏水性質」,亦即「親油性」,使得它們有較大傾向吸附於聚丙烯表面。因此,最大的決定性影響,在於該片海域本身的污染程度,另一個因素則是膠粒的表面積有多大。 黃教授相信,黏附在細小膠粒的污染物濃度會很低。濃度較高的污染物,大多會吸附在淤泥或海床部份。這些污染毒素即使能進入魚類體內,亦大多會積聚在脂肪較多的肝、膽和「魚腩」部份。中文大學生物化學系副教授陳竟明亦認同,與膠粒比較,污染物更多會附在藻類與沉積淤泥,比如珠江河口一帶。香港海域由於水體流動快,水中的二噁英與農藥成份的濃度並不高。 黃教授指,東京大學論文的末段,清楚提到須要進一步研究,才能發現究竟魚類吞下膠粒,當中有多少比例的污染毒素能自膠粒進入魚類的消化系統。因此,現階段無具體證據確立膠粒墮海,會令毒素進入食物鏈的說法。陳竟明則指,毒素會黏附魚身的脂肪組織,但並無證據顯示它會在魚類身體內釋出毒素。 食環署食物安全中心回覆《陽光時務》的查詢時表示,膠粒能夠把海水中的一些毒素黏附在其表面。若長期浸泡在海水中,黏附的毒素水平亦會較高。不過食安中心指,「就我們了解,現時未有海洋生物從膠粒吸收這些化學物的定量數據。」並強調,會繼績留意這方面的研究。 膠粒污染物含量高「十萬至百萬倍」? 媒體報導又指,「殘餘聚丙烯中的PCBs及DDE含量較所處水域的平均含量高100萬倍」。有關引述在東京大學論文的首尾部份出現過。陳竟明指,有關內容只說明聚丙烯膠粒對有機污染物的黏附能力較海水強,並不表示會「中毒」。 他和黃港住均認為,膠粒要盡快清理,否則會造成海洋固體廢物污染,漁業將首當其衝受到打擊,也有可能威脅其他海洋生物生存。事實上,膠粒對漁業已有即時影響,政務司司長林鄭月娥早前與食物及衞生局局長高永文到大嶼山芝麻灣視察,有漁戶即場剖開魚肉,發現魚腸內有膠粒。 有毒無毒之所以令到公眾擔憂,與政府由始至終「慢半拍」的反應要負上一定責任。

沙溪騷亂 叩問民工市民地位

  廣州增城、潮安古巷騷亂之後未及一年,廣東又一次爆發外來務工者與本地居民的激烈衝突。中山沙溪事件由兩名少年打架而引發,最終卻導致數千外來勞工上街抗議,警民嚴重衝突。事件背後反映出二代民工呼喚更為平等的市民地位,針對民工的公益政策、福利政策亟待改善。 文/曠達 6月25日之後的三天,廣東省中山市沙溪鎮爆發騷亂。數千外地民工與警察對峙并發生了嚴重的警民衝突,除政府被圍堵外,衝突還造成大量民用車輛和公共設施被毀。傷者超過300名,住滿了附近的三家醫院。 那幾個夜晚,當地人被政府警告不要輕易出門,而在路上經過的行人如果是操著普通話口音,甚至會被特警一棍打翻。 位於中山城郊的沙溪鎮,因為制衣工廠特別多,而被視為「休閒服品牌之都」,一年的服裝產值超百億元。大大小小的服裝廠吸納了超過8萬多的外來打工者,相反本地人口不到6萬。 距鎮政府大約10分鐘路程的龍山村出租屋中,就聚居著6000多外來務工者,其中大部分是來自瀘州、重慶的四川袍哥。重慶人譚先明和他15歲的兒子譚雷(化名)也住在裏面。 治保隊引發民怨 村子裏已經找不到譚先明:「在政府那裏嘛!」他的老鄉們七嘴八舌地回憶起事件起因。 事情是由一顆芒果引起的。 「25號下午,譚雷和村裏治保隊隊長的崽(方言,意指兒子)在小學門口爭芒果,兩個小孩就打了起來咯。」譚的老鄉提到。當地芒果樹特別多,常有小孩等在樹邊撿。 兩個小孩沒打多久,聞訊趕來了幾個沙溪本地的成年男子:「他們用麻袋套住譚雷的頭,反綁了他的手,就在地上踢啊!」目擊此事的雜貨鋪老闆不忍心地提到。 在底層政府中,因為公共資源不足,村委會便會找本地人組織起治安保衛隊,不僅要巡邏警衛、調解糾紛,平時收費、查證的工作他們也多有涉及。因此他們與暫居於此的外地人糾紛不斷,在外地務工者眼中:「他們就是要錢!」此次與譚雷打架的小孩是龍山村治保隊長的兒子,本地治保隊對打架事件的激烈反應,也引起了外地人的強烈不滿。 恰逢下班時間,路過的幾個民工覺得這樣毆打一個小孩太過分了,便叫來警察,大家簇擁著把打人者和警察送到了村委會調解。「我們就是希望治保會道個歉賠點錢。」幾個民工圍在居委會外面,熱烈地討論著,吸引了越來越多下班後等著吃飯的同鄉。開始有人不斷衝擊村委會。 一直等到晚上9點左右,突然來了一輛救護車把譚雷接走,其母親陪同在旁。圍觀者不明原因,一時「譚雷被打死」、「譚雷父子被打死」的謠言四起,而村裏也沒有出來做任何解釋,相反叫來了更多特警排成人牆,驅散圍觀者。 夜色之中,這種強壓舉動更引起民工的猜疑與憤怒。雙方開始有肢體衝突。一直到26日淩晨3點多,人群才逐漸散去,巷子口已遍佈碎裂的磚頭和礦泉水瓶。 不是說粵語?打! 事件已經一發不可收拾。26日上午,數百人湧向沙溪鎮政府門前抗議,附近一個五金鋪老闆描述道:「早上開門的時候,街上就看到好多人。但是沒看到拿什麼東西。」 這些示威者中,並沒有多少人真正目擊了前日的事件,謠言傳到最後變成了「警察打死小孩了」。矛頭從治保會轉向了警察,轉向了沙溪政府。大家互相鼓勵著:「我們去就是要討個公道。」沙溪政府反應很快,他們讓譚雷父子出現在沙溪電視台的新聞中闢謠。但是在示威者口裏:「這是假的!」「這是政府逼他們出來說的!」 26日晚上,警察開始清場。「警察堵住兩頭,見到人就打。有圍觀的人被打了跟警察喊冤,警察便讓他們自己出去,找到救護車告訴他們是被警察打的,就可以受到治療。」 事件不斷升級。27日當晚,整個中山都知道沙溪出事了,出租車電台裏不停地傳出沙溪的哥短促的警告:「千萬不要過來!出事了!」 這已經是第三個晚上,有數千人聚集在沙溪政府門前,街邊的花壇、公共汽車站牌全被敲碎;甚至經過的普通民用車輛也被砸爛、掀翻;在沙溪體育館、電視台,不斷傳出玻璃爆裂的聲音;至少有一輛巴士被點燃。 中山警方的官方微博「平安中山」發佈消息:「從27日晚9時30分起,在沙溪鎮主要路段,出動著裝民警和便衣民警進行交叉巡邏。……對滋事、打砸涉嫌違法犯罪人員,公安機關見一個抓一個。」 問題在於中山特警辨別違法犯罪人員的方法似乎就是說話的口音。香港媒體記者當晚親眼見到如果示威者說的是普通話,便會招來警棍毆打;而他本人因為情急之下,用粵語喊了句「阿Sir,我趕住去網吧咋!」卻被特警揮手放行。當晚親歷事件的幾個摩托車司機憤懣不平:「好多人只是經過、圍觀,也被打。那我們當然火氣大啊。」 在沙溪的隆都醫院,記者接觸到的幾位傷者全都自稱只是圍觀就被打。接受媒體訪問時,他們還總結了「注意事項」:無論心裏多害怕,「只能慢慢走,千萬不能跑。一跑,他們(警察)就以為你是鬧事的。」 沒有市民權的民工 兩個少年的打架,竟然最終導致警民衝突、族群對立,這暴露出的本地人和外來務工者之間的尖銳矛盾引起了中山官方的注意。 7月1日晚,龍山村委會召開了基層黨組織書記座談會。中山市委書記薛曉峰表示:「中山人只有新老之分,沒有『本地』、『外地』之別,今後要從情感上、利益上、制度上全方位推進新老中山人融合。」 數據顯示,廣東省有一億多人口,其中三千餘萬是來自全國各地的外來務工人口。中山大學城市社會研究中心2008年的一份報告顯示,在珠三角各城鎮中,深圳外來人口比例最高,達到30%,東莞的外來人口佔總人數25%。 許多外來人口都已經在廣東打工、居住了十幾年,甚至他們的下一代也跟著父母一起在外鄉求生,比如重慶少年譚雷。他們和「本地人」的唯一區別是戶籍。戶籍人口與非戶籍人口比例倒掛,在廣東個別城鎮甚至高達1:10及以上。而更為突出的矛盾便是這些外來務工者缺乏對這個城市的歸屬感,NGO「打工族服務部」的工作人員何先生認為:「外來務工者的勞動付出得不到認同,無論認同是來自本地人的,還是整個社會的。長期積壓下來的文化衝突和缺乏歸屬感,比起無法落戶、沒錢買房,更讓外來工感到被歧視。」 在時事評論員蔣兆勇看來,農民工最突出的問題便是沒有享受到一丁點的「市民權」:「醫療保障沒有、社會保障也沒有。 這些農民工沒有一個市民權,在這個城市裏頭,我沒有任何一點好處。怎麼可能讓我有歸屬感。」 外來工和本地人資源享用不公,社會保障制度不全,以及本地文化與外來文化之間長期衝突、互不融合,使擁有龐大外來務工者的廣東猶如定時炸彈,一點火星,比如底層公權力執法不公,便可觸發大規模群體事件。 這類事件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去年六月的潮州古巷鎮、增城大敦村事件(見下頁圖),便直接指向底層治保隊等機構執法不公,而且嚴重依賴暴力執法。 對群體性事件研究頗深的學者于建嵘曾把中國的群體性事件分為維權事件、洩憤事件和社會騷亂事件三類,而后兩者的區分關鍵便是是否有針對其他無關人員的暴力行為。而外來務工者針對本地人的暴力在廣東近一年來接連發生,矛盾最終都上升到了族群的衝突。 對此,蔣兆勇認為這些是長期以來中國改革矛盾積累的反應:第一代農民工因為出身農村,較能忍受打工中的受剝削的狀況;但是成長在城市的農民工第二代,卻完全回不了農村,另一方面他們在城市中的生存也是一種邊緣的生存。「所以他們有一個身份認同的危機。在廣東這個地方,可能十個外地勞工,才有一個本地人,而且這個人還是老闆。那麼這樣一來貧富差距就非常大了,它暗含著一個邏輯,窮人和富人之間的矛盾,這是一個強勢的和弱勢的。而在動盪的時候,窮人就變成了強勢的,他就是用暴力。」 06年,獨立學者莫之許將這種正在顯露的矛盾稱為「城市內戰」。六年過去,預言正在成真。  

什邡槍聲 六天五夜的城市攻防戰

  上萬人聚集在城市中心廣場公開表達自己的訴求,這樣的事件不是第一次了。然而結果很類似。在出動了武警、特警且有人員受傷流血之後,地方政府也不得不妥協,正面回應市民的訴求。 文/余聲 7月6日傍晚,小廣場上休閒納涼的人多起來。大樹下,牽手的情侶、推著嬰兒的父母、悠然的老人,他們或走或坐,構成一幅溫情的畫面。幾個人在玩陀螺,隨著鞭子「啪啪」的脆響,三個保溫杯大小的陀螺嗡嗡轉動,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實在難以想像,就在同一個地點、就在兩天之前,這裏曾經宛如戰場:盾牌林立、警棍揮舞、催淚瓦斯彌漫、震爆彈轟轟炸響……抗議的隊伍、奔逃的人群、被警棍打倒在地滿身鮮血的姑娘、被震爆彈炸得血肉猙獰的老人,仿佛已經如夢境般遙遠。 這裏,是四川省什邡市,距離四川省會成都僅70公里。 警棍、催淚瓦斯、震爆彈 一天之內,初中剛畢業的小女生曉雨已經能夠準確地根據服裝辨認警察的種類了:穿藍色短袖警服的是普通警察,是什邡本地人;穿迷彩服的是武警,穿黑色警服的是防爆特警,他們基本都是從周邊縣市調來的。 頭戴鋼盔、手持護盾和警棍的警察們以什邡市委大門為中心,切斷各個路口,組成一個警戒圈。圈內,是全副武裝列隊的警察;圈外,圍著上萬名憤怒的民眾。被本地人稱為「小廣場」的宏達廣場方向聚集的民眾最多,也是警察防衛的重點,不時有防爆特警從隊伍中沖出,驅趕市民。 「特警最凶,太可惡了!」回憶起7月3日的情形,曉雨依舊心有餘悸:十多名特警沖了過來,圍觀群眾四散奔逃。被一位老奶奶拉進電影院旁的小巷裏,曉雨回頭看到,一位跑得慢的叔叔被警察們追上,幾警棍砸在頭上,就倒地了,但警察們並不住手,仍舊不停地揮舞警棍,「他們打人全往腦袋打,好多血,地上全都是」。 在7月2日和3日兩天,這樣的場景比比皆是。 3日下午,55歲的陳其茂開車回城,發現路被聚集的人群堵住了,就把汽車停到附近,準備步行穿過。剛走進人群,手機響了,一邊打電話一邊走。突然,周圍擁擠的人們潮水般退去。感覺不對的陳其茂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警棍戳在心口,打翻在地。隨即,七八個特警圍住他,警棍和皮靴雨點般落在他的頭上和身上。 市民程亮兩天內看到多人被打倒,印象最深的是3日下午,特警沖來,他趕緊奔逃,途中看到路邊一個二十來歲的姑娘並不驚慌,鎮靜地看著沖到面前的特警,「高跟鞋,超短裙,好漂亮的。美女!」等程亮奔跑中再次回頭,那個姑娘已經直挺挺地躺在了地上,額頭上一個大洞汩汩地冒血。 「救護車每隔一會就開進去,拉了被打傷的人出來。」曉雨說,市民們除了同情,就是憤怒,由於聽說這些特警是德陽調來的,眾人齊聲高喊:「德狗,滾出去!」 救護車拉走的傷員,大多就近送入什邡市第二人民醫院。後來傷員太多,又分別轉入較遠的中醫院和人民醫院。據二醫院的醫護人員說,7月2日和3日兩天,該醫院送來有三四十名傷員。 按照什邡市政府發佈的通告:截止7月5日8時,除15人需繼續住院治療或留院觀察外,其餘傷員均已離院。 記者走訪了什邡市人民醫院、第二人民醫院和中醫院,尚在的住院傷員人數與政府發佈的數字基本相符。傷員們說,除了傷勢較輕的被動員出院,還有重傷的人員轉到德陽等地的醫院,目前留在本地醫院的,大部分是催淚瓦斯和震爆彈所傷。 相比被震爆彈炸傷的人,被催淚彈擊中可以說是輕傷了。震爆彈又稱為震撼彈、眩暈彈,爆炸瞬間產生巨大的響聲和強烈的閃光,造成周圍人員的強烈不適而喪失反抗。 直到7月5日中午,什邡市中醫院七樓病房裏的王女士仍然在震爆彈帶來的眩暈中沒有清醒。她靜靜地躺著,偶爾翻翻身,眼睛睜著,但顯得目光呆滯,對病房裏的動靜和問話不作反應。王女士是7月3日被送進醫院的,雙腿被炸爛,已經做了幾次手術取出彈片,但情形不樂觀,左腿上還埋著導液管。 看護她的親屬說,護士從身上的手機聯繫到他們,趕到醫院時王女士還在搶救,手術後醒來,就是這副懵懂的樣子,幾乎不和人說話,所以到現在還不知道她被炸傷的具體過程。 從網上流傳的圖片可以看到,震爆彈威力巨大,傷者的創口很深且皮肉外翻,令人觸目驚心。一位大爺說,7月3日一位十四五歲的小姑娘被炸爛了雙腿,「可以看見骨頭」,由於什邡的醫院無法處置,被轉院到外地治療。 為家園傾巢而出 什邡市靈傑鎮,是引發這次全城暴亂的起點。6月29日,四川宏達集團總投資104億元的鉬銅多金屬資源深加工項目在此進行開工儀式。當地政府稱,宏達鉬銅項目是「5·12」汶川特大地震災後重建重點項目、四川特色優勢產業重大項目、四川「十二五」發展規劃重點項目、四川總投資上百億元的重大工業項目之一。 然而,伴隨著官方轟轟烈烈的開工儀式,民間不滿的情緒也在悄悄流傳,並通過網絡迅速擴散。29日中午,百度什邡吧出現《宏達鉬銅有限公司剪綵開張 什邡將成新的癌症市!!》等帖子,稱宏達鉬銅項目建成後,什邡「將成為毒城」,「周邊城市也將深受其害」,號召大家「堅決抵制宏達鉬銅廠」。天涯、騰訊、貓撲、新浪、網易……同樣的帖子隨即被傳至國內的各大網絡社區。 與此同時,本地網友的QQ群裏,宏達鉬銅項目也成為核心話題。「我們早就對什邡的環保問題很不滿,宏達鉬銅引爆了大家的情緒。」程亮告訴記者,早在宏達鉬銅一年半前立項時,很多市民就表達了對其環境污染的擔憂,而更深的背景則是,什邡作為四川省一個重要的化工基地,污染問題早就積累了深厚的民怨。 6月30日上午,有民眾到什邡市委門前,要求停建宏達鉬銅項目。政府的通告稱當天來上訪的群眾有十幾名,而附近服裝店的服務員則說,加上圍觀的,有數百人圍堵在市委大門前。 接待的政府工作人員告訴他們,宏達鉬銅項目是經國家多部委從環保各方論證安全的前提下批准的,該項目採用國際上最先進的冶煉技術和裝備,處理原料鉬精礦、銅精礦,有充分保障並進行最嚴格的防滲處理,不會對周圍地下水、地表水產生影響。該工藝循環回用處理後,將實現「零排放」。 「全世界都承認的高污染項目,到什邡怎麼就成零污染了?!」對市民的質問,工作人員沒有進一步的解釋。 看到沒有進展,人群逐漸散去。現場人士告訴記者,大家並沒有回家,一些人去印製傳單,另一些人製作了「保護什邡環境,還我美麗家園」的橫幅標語,到俗稱「大廣場」的什邡廣場徵集市民簽名支持。 「什邡的市民們,救救我們的家鄉吧!!什邡這個市已經是癌症縣了,還要建那個重金屬工業鉬銅廠,我們堅決反對,這是我們共同的家,保護它是我們的責任,保護環境人人有責!」這份名為《拯救什邡,全城團結》的傳單起到了很大的宣傳作用。 程亮告訴記者,在6月29日之前,他並不知道宏達鉬銅項目以及可能的污染。而更多的市民是在30日後,有人散發傳單徵集簽名,才獲悉宏達鉬銅項目的。 大廣場裏,簽名徵集斷斷續續進行了兩天。6月30日,簽名的人還不算多。到了7月1日,十多名中學生的加入使情況迅速改變。初三女生伴妮告訴記者,參與的主要是位於城區的什邡中學和雍城中學的學生,由於高中尚未放假而初中剛剛考試完,所以基本上都是初中生,以女生居多。 「我們什邡人到底有好多人會有錢搬去外省?所以我們要團結一心,讓鉬銅廠遠離什邡。什邡雄起!」小姑娘們稚氣的聲音發揮了巨大的號召力,至傍晚7時許,橫幅上已經簽滿了市民的名字,周圍也聚集起上千人。 「大家就遊行到市委。」一位市民說,市委大門緊閉,但有政府工作人員出來出來勸導大家,無非是勸他們冷靜,稱大家的要求政府會認真聽取,有問題會好好解決的。 市民們對這樣的回答並不滿意,不時有人呼喊口號。剛開始,喊的是「保護環境,還我家園」,「抵制鉬銅項目,保衛美麗什邡」等,後來矛頭就逐漸集中在什邡市市委書記李成金和宏達集團董事長劉滄龍身上,「打倒李成金」、「打倒劉滄龍」的口號不時響起。 市委大院裏,幾十名警察列隊站立,默默地看著門外的人群。當晚沒有衝突。半夜12時左右,雨越下越大,聚集的人群慢慢散去,高聲相約:「明天再來!」 衝進市委的攻防戰 7月2日,什邡仍舊下著濛濛細雨。早上10時,伴妮和幾名同學趕到市委門前,這裏已經聚集了上百名市民。一名領導在向人群宣講。市民說他叫黃劍,是一名副市長。而什邡市的官方網站顯示,黃劍是市委常委、市委秘書長。 中學生們擠到前面,正聽到黃劍說請大家相信科學,不要聽信謠言。面對官員,小女生們毫不畏懼:「我們問他:錢重要還是命?他說:命。後面就笑而不語。」看到學生們的表現,市民們大受鼓舞。「有個阿姨就對我們幾個學生說,就應該你們這些學生去鬧!」 一位女士資助了學生們一百元錢,去做了一條橫幅:「保護環境,還我美麗家園!」舉起橫幅,十多名女中學生打頭,數百名市民高呼「什邡雄起」,向市政府方向開進。 什邡市政府在市委西邊大約五百米的位置,中間隔著著名的小廣場,這些地方本來就聚集了大批民眾,遊行隊伍迅速擴大,標語多了起來,簽滿市民名字的橫幅也出現在隊伍中。 經過市政府門前,遊行隊伍並不停留,呼喊著口號繼續向東行進。正在工商銀行辦事情的程亮聽到外面的嘈雜聲,趕緊出來,看到了奇特的打著傘雨中遊行的場景。「最少四五百人,百分之八十是婦女」,浩浩蕩蕩的遊行隊伍繞城而去。 等遊行隊伍繞一大圈回到市委門前,整條大街上都已經擠滿了人。此時市委門前和小廣場內,最少聚集了上萬名民眾。人們對著市委緊閉的大門呼喊「什邡雄起」、「還我家園」等口號。許久,看市委裏面沒有反應,大約11點多,有民眾鼓噪起來,發一聲喊,衝開警察的警戒線,湧入市委辦公樓。 伴妮承認:「有一些不懂事的老婆婆就撿石頭砸爛了市委的玻璃。」而根據政府的統計,民眾「砸毀一樓大廳8扇櫥窗玻璃、3個宣傳欄,4個宣傳展板」。網上流傳的圖片顯示,「中國共產黨什邡市委員會」的招牌也被市民們摘下扔到了地上。 無心辦事的程亮這時也來到市委門前。進到已經被市民衝開的市委辦公樓,看到一片狼藉。樓道內,幾十名全副武裝的特警貼牆站立,呆呆望著樓內噪雜湧動的市民。 7月2日,什邡市委市政府官方網站「什邡之窗」刊登了一篇公開信,標題是《冷靜,是我們幸福的需要》,署名為九三學社什邡市首任主任委員徐永才等四人。該文稱:宏達鉬銅項目將實現「零排放」,對周邊及下游水體不會產生影響。 市民蘭斌是2日下午1時多來到小廣場的。這時天仍然下著雨,但街頭的民眾人數並沒有減少。已經有武警和部分外地特警趕到現場。得到增援的警察們將民眾驅出了市委大院,並推進到小廣場的街口,用防爆盾牌構築起一道警戒線。小廣場上,民眾隔著盾牌與警察對峙。市民們喊著口號將警察的防線推後幾米,警察又齊力推回來。雙方的拉鋸戰進行了好幾輪。有人向警察扔礦泉水瓶子等雜物。 大屏幕上,正在播放《冷靜,是我們幸福的需要》:「7月1日,是黨的生日。別有用心的人包藏禍心、捕風捉影地宣傳該項目,鼓動不明真相的學生集訪中共什邡市委,引來群眾圍觀。」這些話引起了民眾的一陣陣哄笑。蘭斌說,一名掛著對講機的武警戰士悄悄對市民們說:「我是什邡人。我也支持你們!」 然而不久,特警就開始施放催淚瓦斯。第一枚催淚彈丟過來,濃密的煙霧馬上籠罩了小廣場,民眾哄然四散。「淚水不自覺流下,就眯著眼跑。」煙霧散去,人們馬上又聚攏過來。等人群聚集靠近,特警就再丟催淚彈。民眾也就再次跑散。 幾個回合過後,民眾對催淚瓦斯習慣了,也有了經驗。有一名市民捂著口鼻,撿起一枚正在冒煙的催淚彈,甩回到警察堆裏,引起對方一陣慌亂。 下午3時許,應該是接到了上級的指令,開始有小股特警沖出隊伍,用警棍攻擊民眾。催淚彈也開始故意瞄準人群。 一個又一個的人被打昏拖走,一個又一個的人被催淚彈炸傷。被鮮血激怒的民眾怒駡:「土匪!黑社會!」把鞋子、雨傘、礦泉水瓶子,都拋向警察隊伍。還有人到街邊花壇,挖出泥塊石子,向警察砸去。不過,警察們有盾牌頭盔保護,市民們的反擊幾乎沒有給他們造成任何傷害。 在憤怒和混亂中,程亮驚訝地注意到武警和特警的區別。整個路口,穿迷彩服的武警防線占三分之二,他們把盾牌樹立地上,雙臂搭在上面,並不攻擊民眾,即使有人向他們丟東西,他們也不回擊。而且,武警們斜眼看著另三分之一防線的黑衣特警一會兒丟催淚瓦斯、一會兒出擊打人,明顯露出不以為然的神色。 大約5時30分,小廣場的大屏幕上開始播放市長徐光勇的講話。徐市長說,政府已經決定,現在就宏達鉬銅項目相關建設問題向大家作出明確答覆:責成企業從即日起停止施工,如大多數群眾不理解、不支持項目建設就不開工。 小廣場上的人們或在奔逃,或在高聲咒駡,還有的在向警察投擲石塊雜物,很少有人注意大屏幕上市長在喋喋不休。 6時許,一輛警方的宣傳車開進小廣場,停在人群中間。 「車就停在我四五米的地方,一個三十多歲穿紅T恤的中年人,很從容自然地下車,順手把車門一關,也沒鎖,就走了。」正在接電話的程亮有些奇怪,旁邊已經有憤怒的群眾用石頭砸向汽車。隨後,幾個人將這輛警用宣傳車掀翻。 程亮突然想到,這可能是政府的圈套,故意讓民眾毀損公物,為後續更殘暴的鎮壓製造藉口。而大多數沉浸在憤怒中的人並沒有這種意識,他們為掀翻了警車歡呼,然後繼續尋找石塊雜物投向警察。 什邡市公安局長何渝多次手持喊話器警告民眾:「迅速離開,否則後果自負!」回答他的,是普遍的咒駡和投過去的石塊。 大約晚上10點,政府決策層下令清場。震爆彈巨大的轟鳴和炫目的閃光過後,是特警的全面出擊。很快,抓的抓,逃的逃,小廣場空空蕩蕩。 「我們贏了!」 7月3日早上,什邡市政府發佈《關於嚴禁非法集會、遊行、示威活動的通告》,要求「凡正在通過互聯網、手機短信息和其它方式煽動、策劃或者組織非法集會、遊行、示威者,必須立即停止違法活動,並自行採取措施消除影響。否則,一經查實,將依法處理。」「凡煽動、策劃、組織非法集會遊行示威活動或打砸搶的人員,限通告之日起三日內主動到公安機關投案自首,爭取從寬、從輕處理。對拒不投案自首者,一經查實,公安機關將依法嚴厲懲處。」 不過,當天上街的民眾並不比前一天少,什邡街頭繼續上演警民攻防拉鋸戰。由於警力充足,政府把警戒線擴大了很多,將整個小廣場都包含了進去,周邊的各個路口都成了前線。催淚瓦斯和震爆彈交替爆響,特警的出擊也更頻繁,下手也更兇狠。根據記者在醫院採訪的情況,7月3日造成的傷員比7月2日多很多倍。 在這個過程中,一名胖特警因其下手兇殘、無論男女老幼均狠毒毆打而爆紅,他追打一名年輕姑娘的圖片在網絡上被瘋狂轉發。根據網友人肉搜索的結果,胖特警叫劉波,父親在什邡組織部、母親在教育局工作,並將其父母的電話公佈在微博上,「建議各位沒事慰問下」。有網友將劉波追打年輕姑娘的圖片PS成追打劉翔,引發大批網民效仿,發起「劉波很忙」的主題PS活動。 當天下午,伴妮和幾名同學拉起橫幅標語,準備在警方的警戒區外遊行,當即被出擊特警將橫幅標語全部扯下搶走。「我們只是想保護自己的家。有錯嗎?」伴妮很委屈。而且,她們的標語寫的是:「中國共產黨萬歲!」「中國人萬歲!」和「什邡人雄起!」 伴妮不知道,她們其實是幸運的。可能特警們看她們一群小姑娘,手下留情了。同樣是3日下午,十多名廣漢市的學生扯著「娼龍成精草泥馬,廣漢什邡是一家」的標語來聲援什邡民眾。他們大部分被警方抓獲,毆打、餓飯,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5時許,什邡街頭的喇叭和大屏幕都開始反復播放停止宏達鉬銅項目建設的通告。「鑒於部分群眾對宏達鉬銅項目不瞭解、不理解、不支持,反映強烈,決定停止宏達鉬銅項目建設。」市長徐光勇說,政府已經決定,「停止宏達鉬銅項目建設,今後也不再建設這一項目」。 隨著通告的播放,正在追打程亮的特警停止了攻擊。其他出擊的特警和武警也退回到小廣場。「周圍沒有人。我一個人歡呼——我們贏了!」程亮說,他流淚了。 流產的公祭 4日晚,仍有一些人到什邡市委門前請願,要求釋放事件中被拘押的民眾。政府隨即釋放了大部分被拘押人員:「對事件中強制帶離人員,除刑事拘留的3名涉嫌犯罪人員外,其餘人員經批評教育、本人具結悔過後已全部釋放。」 隨後的兩天,什邡市表面上恢復了平靜——街市依然繁華,人民平和幸福。但在網絡空間裏,人們通過QQ群等工具傳播:事件中有一名女孩被政府打死,號召什邡民眾7月8日重上街頭舉行公祭。 在記者的採訪過程中,所有人都知道女孩被打死的傳言。一共有三個版本:一是,網絡圖片中那名穿白衣向特警下跪的女孩,她被抓進市委毆打致死;二是,有人發佈的一輛皮卡車後車廂裏有一具屍首;三是,7月2日一名14歲的中學生被震爆彈炸斷腿後死亡。 關於那名下跪的白衣女孩,網友曾穎介紹,那位女孩並沒有被打死,而且曾經與他聯繫,她因為看到特警打人的兇殘而下跪,之後確實被便衣拉進市委,但有熟人看到她,就讓她走了。至於她穿白衣服,是因為她是名環保志願者。 發佈皮卡車裏屍首圖片的人,也被官方迅速找到。「陳付強,什邡市鎣華鎮白泥村四組農民,一直在自貢富順打工。」他發佈的是一張2009年6月30日發生在南京的一起惡性交通事故照片,冒稱是什邡群體事件中被打死的人。 至於「14歲的中學生被震爆彈炸斷腿後死亡」的消息,記者也向每一個採訪對象尋求線索,但他們都稱是聽人說的,沒有人能提供姓名、學校、父母、住址等有效信息。 政府顯然也知道7月8日重上街頭舉行公祭的號召。幾天來,街頭大屏幕循環播放徐光勇市長的談話:「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大家,在這一事件中,絕對沒有一個人員死亡。」以及陳付強承認造謠,向政府悔過的畫面。 同時,以德陽市委常委、副市長身份新兼任什邡市委第一書記的左正,帶領各級官員,分頭走訪基層、企業,並於7月7日連續召開老幹部、工業企業、教育系統等各界座談會,全面佈局維穩事宜。 7月8日,果然又有大批民眾走上街頭,圍聚在市委門前和小廣場裏。而官方也佈置了大量的警察和戴著「志願者」標牌的基層幹部,監控每一個角落。他們不停地對民眾宣講:事件中沒有死一個人,公祭自然就無從談起了。 市委門前聚集的人群,有人控訴特警打人的兇狠,還有人聲稱有親人被抓未放,更有人要求政府為警察打人道歉,但在工作人員的控制、勸解、疏導下,終未釀成新的風潮。 什邡,可能從此真的平靜了。 (本文中部分當事人為化名)

烏托邦的鄉愁 阿才的店

他們是邊緣者,卻注定和台灣的進步糾纏不休。他們以不登大雅之堂對抗殿堂,以真誠的頹廢擊退偽善的威權社會。 文/圖 林怡廷 阿才用那白底綠字的打火機點燃一支菸。 打火機上面是三隻酒仙露出肚腩,光著屁股,手拿酒瓶,有種促咪(台語:趣味)的放蕩。「阿才的店」四個字頂在他們頭上,店名之上有朵啤酒花,花的上方寫著Taiwan Beer。 他吐口菸,隔著霧看晚輩喋喋不休,「您怎麼看這裏是民主聖地的說法?」他們意圖建構一個後設性的概念,並且渴望得到草創者的確認,但他顯得不大耐煩,尤其剛才講了這麼多頹廢往事,「你們根本不懂,都沒問到重點。」 晚輩似懂非懂,音樂繼續放著。五十年代的台語老歌,揉合了日本那卡西和小型室內樂的編制,節奏輕輕晃晃,像在行船,船上的人暈陶暈陶。 阿才將略為苦澀的咖啡色瓶裝台啤倒進杯裏,啜飲一口,環顧這個空間。 灰白相間的磨石子地,上面鑲嵌著幾何圖形的花樣,二十幾年的油煙,將牆壁薰得更昏黃;老檜木作的桌子用到現在,牆上掛著五十年代的電影海報,美援時期的麵粉 袋、「隔牆有耳,小心匪諜就在身邊」、「公共場所,不談論國家大事」的標語,都被裱褙掛在牆上;泛黃的黑白照片裏,有著旗袍的女子,也有穿泳衣的女人,同 時暗示了節制和輕佻。而他視線不所及的外牆木材立面上,一個刻著「才」字並圍繞三隻酒蟲的木質圓徽,是已故雕刻家蕭一的作品。 「當初沒設想黨外人士來,只是想讓志同道合的朋友有地方一起飲酒咖促咪(台語:比較有趣)。」阿才輕蔑的補上一句,「如果要賺黨外人士的錢,不如去加入國民黨。」 民主聖地是個意外,阿才費心建制的是一個酒徒的教堂,來這裏作禮拜不拘假日,這位牧師專聽酒徒告解,但他沒有信仰,「我從不相信甚麼聖地,酒徒沒有偶像。」 酒徒的虛無,和追尋價值的年代,兩者該是甚麼樣的心事?他的嗤之以鼻是一種傷感,因為他們確實轟轟烈烈幹過些事,晚輩卻一無所知。這些人既是歷史又還沒成為真正的歷史,還未被記上一筆前,他們只是普通的老頭子。 又或者是一種寂寞,這寂寞是年輕人再也無法理解,那個年代的放蕩意味著什麼。 1990年成立酒國流亡政府第四共和 阿才已許久沒來,甚至不願再來,雖然這間店的靈魂是他給的,但「阿才的店」只是他幹過許多糊塗事的極小部分—58分之3年,之後近二十年都再與他無干,唯獨一點讓他耿耿於懷,「這間店是民國79年11月18日那天開幕,媒體都說是76年,那是亂講的!」 1987到1990年不過短短三年,在二十二年的店齡裏,或許沒甚麼不能將錯就錯,但阿才清楚,經過七十年代的醞釀,八十年代的鬆動,九十年代交界是台灣社會能量最激烈、最飽滿,蓄積到臨界點的時刻,台灣的民主每年都有重大進程。 1987 年228事件四十周年,7月15日蔣經國宣布解嚴,1988年1月蔣經國去世,1988年520農民運動,1989年鄭南榕為百分百言論自由在民權東路的 辦公室自焚,90年3月野百合學運……這些阿才都參與了,但阿才的店來不及趕上,而每一個歷史事件都如此壯烈而關鍵,沒有一年可以和其他年份混為一談。 「酒徒的歷史記憶不可靠是正常的,」只是幹過黨外雜誌攝影記者的阿才,還是挺在意真相是甚麼,「3月野百合學運的時候,我在中正廟拍照,不可能記錯。」 而可靠的阿才史冊是這樣記載的。 「我 們有個酒國流亡政府,」頓了頓,他無限懷念的說,「第一共和是師大路的『六福』,那是間塌塌米很髒的日本老宿舍,第二共和是在基隆路敦化南路口,熱炒店 『喝一杯』旁邊的路邊攤。」第三共和是所有人都必定提到的「攤」,而最終,1990年開張的「阿才的店」,是酒國流亡政府第四共和。 酒 國政府到處流亡,但他們還是渴望一個宮殿。那時大夥集資,讓人緣最好的阿才當老闆,他找了拍龍發堂(編按:精神病院)出名,人稱阿猴的攝影家侯聰慧幫忙設 計,到處搜集材料和元素,放台語老歌,花了兩百萬重現五零年代台灣社會的淳樸與溫暖,那是南部鄉下小孩來到繁華台北城後,一直尋覓不到的氣味。 阿猴建議店乾脆以阿才為名,「了然銹才,了然了然」,當你想形容一個人沒出息的時候,台語是這麼說的。於是流亡政府的第四共和,就暫時偏安在仁愛路金山南路交界的巷弄,國號是阿才的店。 這 批流亡者,有很大部分和阿才一樣,是紀錄黨外運動在街頭抗爭的攝影記者,潘小俠、謝三泰、邱萬興、葉清芳、侯聰慧、何經泰等人,現在都已是台灣重要的攝影 家。而阿才—余岳叔,在林正杰創辦的黨外雜誌《前進》當攝影記者,1988年520農民運動,鎮暴警察踩著學生前進的經典照片,是出自他手。 「阿才那張照片說明一切,台灣人就是被國民黨踩在腳底下踩了四十年。」當時在《自立早報》當攝影記者,後來拍《蘭嶼紀事》出名的攝影家潘小俠依舊難掩情緒。 越壓抑 越反撲 潘小俠無心的評論,卻精準總結了台灣戰後世代的質地。他們成長的台灣社會,有令人難忘的淳樸,但同時,也存在著難以排解的,巨大的苦悶。 1947年228事件後,國民黨對台灣展開高壓統治,1949年5月19日台灣省主席陳儀宣布戒嚴,直到1987年7月15日蔣經國解嚴為止,台灣人的壓抑,也就是潘小俠口中被踩在腳下的東西,不只是政治的,還有文化。 那 個年代,刻意打壓台灣意識的國語推行政策,讓台語歌、台語電影的發展因此式微,佔百分之七十比例所謂的本省人(福佬人),普遍有文化自卑情結,一直要到 1980年代,結合了黨外運動的能量,台灣意識才真正明目張膽的躍上檯面,反映在無論是文學上的本土論戰,或空間上的展現。畫家林鉅開在和平東路,阿才稱 第三共和的「攤」,便是台灣意識從空間美學反撲的濫觴。 彼時台灣人內心,就像地殼下伏流已久的熔漿,解嚴並非終結這些苦悶,事實上,苦悶才開始準備噴發,而阿才的店則銜接這種時代的氣氛,山雨欲來的反撲,成了它的主調。 酒精是共同朋友 反抗的方式很多,有肉身,有精神,能積極,也可頹廢,但無論形式如何變化,對象永遠指向一個,萬惡的國民黨。 這個BBcall隨時以代號09(喝酒的台語音)來召喚酒徒的流亡政府,彷彿為痛恨國民黨而生,當時他們流傳的經典笑話是,所有人喝醉都會用台語大罵:「一切都是國民黨的陰謀!」因為會喝醉肯定是喝到國民黨故意拿來的假酒。 在他們心中,民主不足成為共和,酒精才行,在酒的國度,不需要爭論是中華民國,還是台灣共和國。 民主要容忍異己,但他們還是常常意見不合便要用身體來表達,而酒一下肚,甚麼都一樣了。人性就是人性,沒有意識形態的區別,統派也會寂寞,獨派也會怕老婆, 左派和右派都得暫時放下歧見,聯手次要敵人打擊主要敵人,因為結構尚未推翻前,沒有人有機會出頭。當時所有人心無旁鶩,不分敵我,反國民黨成了當時社會上 最不政治正確的政治正確。 就是這種反國民黨的情調,吸引各路人馬在此交會,劇場導演耿一偉在自己的文章《追憶九十年代》中寫道: 「在九○年代的混亂氣氛下,政治人物、革命份子、作家、藝術家、記者、大學生、學者、無業遊民、投機份子,通通交雜在一起。真實的情形往往是,白天台北街頭上演著激烈的抗議遊行,到了晚上,這些人又在阿才的店不期而遇。」 然而應該還有更深層的理由?在羅斯福路上的老屁股酒吧裏,耿一偉自我剖析,當時的台灣並不自由,「但在阿才的店,我們可以找到自由。」 以不登大雅之堂對抗殿堂 自由,是一種高度政治性的解放美學,這種政治性涵蓋了社會制度、道德,也囊括身體和思想,它是抽象的概念,但人們自會找到具體的實踐。 當時的台北,很像68學運的巴黎,為了和偽善的清教徒主義決裂,興起了頹廢的享樂文化。彼時的反抗者,為了打破黨國不分的威權結構,年輕的身體和年輕的社會 一樣蓄勢待發,需要宣洩,「開幕那天,我們喝了五百瓶啤酒,啤酒箱堆到這麼高」,阿才往樓梯前方的天花板上下比了幾下,「喝到最後,樓上在打架,樓下也打 架。」 「九 十年代的公共空間,如同在當時大鳴大放的小劇場運動一樣,帶有某種程度的表演性在裏頭。小劇場的特色,除了它的挑釁態度與實驗傾向外,就是它具有特殊的親 密性,演出者與觀眾之間經常是彼此熟識。」對耿一偉來說,當時的阿才的店就是一個劇場,那裏充斥著藝術家、畫家、劇場工作者,又或者每個人都沾染了藝術的 氣息,即興式的表演時而可見。 人們對保守主義的挑戰,主要用放蕩來證明,而這種放蕩,必須存在於彼此的默契。對不瞭解的人來說,這群人和當時左邊摸摸茶店的客人,右邊精神科診所的病患同樣邊緣,就如阿才所說,「這裏接連三間店都是從事醫療行為,」但事實上,他們是用不登大雅之堂來對抗殿堂。 白天上街頭 晚上阿才的店碰頭 而九十年代的街頭,自然是和國民黨正面對決的場域,精彩更甚於阿才小劇場。 「當時街頭很好玩,」無論是阿才、侯聰慧、潘小俠、謝三泰都使用了同樣的修辭,來為當時的街頭運動註解。「每天都有不同議題,不可預知的事,」阿猴猶記當時的 興奮感。白天在街頭上並兼作戰的攝影記者們,晚上來到店裏討論早上的衝突,會順便猜測明天警察將用催淚瓦斯還是消防車的水柱,來對付上街的人們。 「以前的遊行不像現在這麼制式,」曾文邦當時在鄭南榕辦的《自由時代週刊》當攝影記者,他尤其印象深刻,「有次邱義仁帶隊的遊行,只知道起點,不知道終點。」 所有的隊伍跟著指揮車一下左轉,一下右轉,像無頭蒼蠅走了好久,最後結束在基隆河廢河道。當時對威權的挑釁,除了衝突之外,還要懂得戲謔,及良好的幽默感。 而這群記錄時代的,又或者是拒絕讓主流媒體來詮釋時代的人,不只是拿相機的攝影師,還有無論是大小報或黨外雜誌的文字記者,自詡為進步的自由派媒體人。 10點截完稿後,店裏的生意是另一波高潮,可以見到大記者如司馬文武、王健壯等人和同事把酒言歡的身影;店裏充斥著主流大報、電視台,所有大牌小牌資深菜鳥的編輯和記者,在這邊拼酒和交換情報;而當初位於濟南路,腳程只有十分鐘的自立報系,更是把阿才的店當成大本營。 「白天上完街頭,截完稿一定得來這裏喝一杯,轉換一下心情,回家才睡得著覺。」曾先後在黨外雜誌、自立早報當記者,後來致力於重建二二八、白色恐怖歷史的人權 工作者陳銘城回憶,自己幾度受到家人反對,卻還是執意回到報導的戰鬥位置,是為了用筆替後代記得,那些街頭運動者,不昰主流媒體所框架的暴民,而是台灣民主的鬥士。 他說當時阿才總是拿著混了番茄汁的啤酒,出來和大家邊喝邊講五四三(台語閒扯淡),這彷彿是種淨化的儀式,可以卸去整天的武裝,畢竟生活不能總是沉浸在對抗的情緒中,阿才的店是重要的緩衝。 樂觀主義的新聞使命者 即便有憤怒,當時店內店外,都還是瀰漫著樂觀主義的氣氛,尤其讓媒體人著迷的是,大家認為自己既見證又介入了歷史。 「當時好像今天訴求甚麼,明天就有可能改變。」《中國時報》副總編輯何榮幸當時剛退伍,在《自由時報》當菜鳥記者,特別感觸的,是當時純真的理想主義氣氛,足 以趨使一個新聞從業人員的強烈使命感,「當時不怕工作沒有意義,只怕自己不夠努力,無法多報導解嚴後新興迸放出來的社會力。」 何榮幸的語速有點短促,彷彿重現當時的急迫感,那是一個樂觀的進步主義者,和社會同步前進的幹勁,當時的他相信走上街頭的少數,終究會成為社會的多數。他深信不疑自己的價值,因為「我們在做對台灣社會有意義的事。」 阿才的店確立了一個年輕記者的志向,「當初如果沒這麼密集來,和同業有這麼多情感交流,也不會義無反顧投入搶救自立行動。」投入媒改運動至今,最令何榮幸難 忘的是一進門那個大圓桌,當時每家媒體都會由主管領軍,互相派人拼酒,「每次來都會在那個圓桌就被拉住,坐下後就喝到被扛出去,都沒再往店裏走,更別說上 二樓。」也正是如此相濡以沫,讓他結識了許多自立報系的記者,建立革命情感。 1994 年6月,自立報系爆發股權轉移風波,為了維護獨立傳統不受侵犯,自立員工發起抵制行動新資方,也就是國民黨立委陳政忠。何榮幸毫不猶豫接受陳銘城的求援, 和幾位記者一起跳出來發起「搶救自立」運動,接著在同年的9月1日記者節,冒著颱風的大風大雨上街頭,號召媒體人為新聞自由而走。 雖然搶救自立最終還是失敗,但也刺激了何榮幸投身媒體改造運動。1995年他和幾位志同道合的新聞工作者成立記者協會,為新聞自由奔走。隨後和傳播學者馮建三、郭力昕成立媒體改造學社,企圖用草根的力量深耕校園,提升台灣新聞素質。 但少數人的零星作戰總是勢單力薄,諷刺的是,報禁解除後,台灣媒體反而為商業而自甘墮落,作為民主社會的守門員價值,早在敗壞的媒體圈蕩然無存。 和台灣民主一起改朝換代 1993年,阿才在喝了八千瓶啤酒,胖了十五公斤,認識了無數有意思的朋友之後,發現自己清醒的時間太少,酒帳難算,於是決定不再當陪笑的和事佬老闆,當個專業酒徒比較自在。 短短三年,阿才和他的店也歷經不少。1991年5月1日李登輝實踐對野百合學生的允諾,終止動員戡亂條例,但隨即5月9日清大學生的獨台會案,舉國震撼,引 發上千名大學生在台北車站靜坐,開啓一百行動聯盟廢除刑法一百條內亂罪的契機。1991年懲治叛亂條例廢除,但刑法一百條則在多方反對下只修不 廢,1993年黑名單終於能從海外回來……生意好與不好,端看那晚客人們是否得為了抗爭露宿街頭。 解嚴之後五年,台灣才不再將政治異議者當作犯人,而每個人心中的小警總,卻存在了四十三年之久。社會逐步走出白色恐怖的陰影,從禁錮中解脫,敵我意識逐漸模 糊,民主的包容也包含善忘,當初反對廢除刑法一百條,也反對總統直選的馬英九,成為中華民國第十二及十三任,由人民直選的總統。 阿才將店以七十萬頂給廚師阿華的時候,台灣民主轉型工程正告一段落。街頭平靜了,酒徒們也各自成家立業了,酒國流亡政府四分五裂,和一個轉折的時代一起落 幕。對阿才來說,阿才的店只是偏安的一個朝代,人在精神在就好,空間不這麼重要,但這班人馬走了之後,新的掌朝之人,也開啟了另一個盛世。 進了廚房才知道多熱 阿華在狹窄的廚房裏,地板滑溜滑溜,空氣油膩悶熱,他舀了一大勺油在鍋裏,準備作三杯軟絲,正好是民進黨中央黨部的黨工聚餐點的。 他動作俐落將軟絲下鍋,透明迅速變成白色,油倒掉,然後爆香老薑及蒜,再用上醬油膏、米酒等佐料大火快炒。白色的軟絲著上焦糖色後起鍋,不忘放進九層塔,三杯系列,是道地台菜口味。 阿華很熟練,每個動作都有韻律,每個流程都有道理,而最重要的道理是,廚房很擠,怕熱不要進。 阿華不怕熱,所以進來了,那時候只有模糊的政治意識,書也讀得不多,所以沒能延續陳銘城所形容,阿才時期各方人馬在此激盪論辯的「哲學啤酒屋」風格。但基本 上他也沒有改變太多,包含空間,音樂的選擇,和各桌敬酒的儀式,甚至是一個最像台客的外省人,有著鮮明的台派立場。阿華將這間店的靈魂延續下來,唯獨加強 了自己的專長——炒菜,讓阿才的店有了阿華特色。 每一盤菜都是他在廚房揮汗如雨,親自炒的。夥計只負責備料擺碗筷,老婆阿霞在外面招呼客人。大約十點,他忙到一個段落,就會出來帶著一瓶台啤,穿梭在各桌和 客人敬酒。阿華最有名的客人應該是陳水扁,阿扁給阿華斟酒的簽名照片,讓他放大錶框高掛在一樓的牆上,對面則是陳水扁致贈的匾額,上面寫著「香餚味佳」。 羅文嘉和阿華一樣,都難忘照片裏的那場盛宴。 「那是98年阿扁要選台北市長連任前,為了給年輕幹部打氣,包下這裏還叫來一個那卡西,讓大家在這邊吃飯喝酒。」羅文嘉舒適的坐在和那場宴席一樣的塌塌米地板上,本以為自己再也回想不起任何細節,坐在午後夏陽斜照的光線下,往事如煙襲來。 曾經隨著陳水扁打贏94年的台北市長選戰,28歲就進入市政府團隊擔任新聞處長兼發言人,成了當時最年輕的政治金童,羅文嘉回憶陳水扁是個嚴肅的老闆,很少談工作以外的事,那個晚上羅文嘉才看到他比較放鬆的一面。 「他本來九點就要回家了,但我們起鬨他唱歌,唱了一首就唱下去了。」阿華在一旁馬上附和,「我也印象深刻,阿扁唱歌很像唱軍歌。」不過有一首歌最令羅文嘉難忘,「不知道為何阿扁唱丁黛的『送君珠淚滴』時,特別有感情。」他陷入回憶的神情有點幽微。 一路送君到車站,二人情份不敢放。 依依難捨心情重,煞來目眶紅。 望君真情相疼痛,為君守空房。 咱情意不通忘記,我是你的人… 彼時的陳水扁雖然在台北市長任內聲望很高,後來卻敗在馬英九手下,連任失敗。但隨後誰也沒料到,2000年他和民進黨帶著人民的託付和期待,在上升的風旋中 得到權力,但現在一切都已不同。台灣一切都很快,對的錯的錯的對的,你一失神就跟不上,一轉身就看不見了,你會不知道到底甚麼是可以永恆不變。 「以前太天真,以為打倒國民黨改革就成功,以為台灣只要本土化、民主化,所有問題都能迎刃而解。」大學時就和學運世代們來阿才的店混,羅文嘉和阿才的店一樣, 經歷了純真、世故和幻滅,「當初推翻的是一個敵人,但之後才發現,原來該推翻的是背後的結構。」那是偽裝在民主制度之下,資本主義的金權政治,羅文嘉認 為,如果這種結構不處理,任何政黨輪替都沒有用。 但台灣民主轉型的一期工程未竟,二期工程不知道要何時才能啟動?這群當初滿懷裏想的青年,不怕熱,投身於政治改革,突然有天發現世界變了,也比前輩更幸運的享受到甜美果實,只是二十年後才知道,原來努力幾十年,結構沒有變過,所有人都在尋找答案,卻充滿了無力感。 「以前雖然很苦悶,酒喝得特別多,看起來很墮落,但想改變世界的動能卻非常強,革命就在墮落與認真的過程中交錯。」現在酒喝得少了,卻沒有當時的動能了,或許是不再青春,或許是不再天真,政黨輪替後,藍綠對立,社會空轉給所有人巨大的疲憊感,需要時間才能恢復。 快消亡的歷史記憶 最終,阿才的店最令人神往的,是台派人士聚會的情調,及特殊的歷史記憶,但這些記憶,終究也要隨著都市更新而亡佚。店外面那棵被眾酒鬼睡過的老榕樹,因為建商的堅持,提前被移除了,也順帶移除了一些不平凡的記憶,留下平庸的日常,有些事或許應該在此誌下。 許信良的五十大壽是在這裏過的,當時眾人祝福他選總統,但他終究沒能如願,不久前,他才在立法院前絕食靜坐,對馬總統抗議。 野百合學運的學生領袖范雲出國進修前,所有來送別的學長姐和學弟妹,這些泛學運世代在二樓醉倒一片,他們是台灣民主進程重要的一部分。 2007年解嚴二十周年時,總統府辦的人權影像展結束,阿才那幫酒國流亡政府的攝影家們都貢獻了影像,展完大夥兒在阿才的店聚會,啤酒箱又堆到了天花板,美麗島辯護律師李勝雄喝到不醒人事,被眾人抬到樓上。 今 年初總統大選投票前一晚,一進門就聽到的北方口音,21個通緝名單的民運人士,有3個坐在這裏。這群中國的流亡者,在台灣意識強烈的阿才的店流連忘返,他 們會不會好奇台灣除了民主以外的故事?他們如何看待台灣民主的成功,跟台灣意識覺醒的關係?他們在這裏,參透了甚麼追求改革的道理? 「我朋友都說,開希,你住在全世界最幸福的地方。」自從八九六四後,就輾轉流亡到台灣的吾爾開希,把台灣視為民主寶地,而他認為台灣人對民主的失落,在於當年對民主的理想不夠成熟,想像不夠周延,現在應該會務實一點, 顏柯夫自從五六年前被朋友帶來阿才的店,就再也離不開,「這裏像是台灣的縮影,很樸實,不花枝招展,來喝酒的人不管喝多喝少喝醉,都有起碼的界線,不會侵犯別人,這就是文明。」兩人都覺得民間社會裏,藍綠是非常和諧的。 2010年劉曉波得諾貝爾獎那天,顏柯夫接到電話,請阿華把電視打開,「當時我熱淚盈眶。」 過了二十二年,阿才的店成了中國異議份子的酒國流亡政府,而現在還有甚麼事可以讓台灣人熱淚盈眶? 某天凌晨結束採訪,台大剛選完研究生學會會長,十幾個人熱熱鬧鬧的在阿才的店慶祝。看他們坐在民主前輩們坐過的塌塌米地板上,吃著一樣的酒肆,討論時政,臭 罵政府,彷彿有了傳承。但他們看不到那寫滿字的廁所牆壁上,「喝酒救台灣,喝酒進步黨」的字眼,阿華提醒一定要用台語發音,他後悔將那牆粉刷了三次,連印 刻總編 輯初安民都再找不著自己的詩。 現在的酒徒,從晚安啤酒喝到早安養樂多的清晨醒來,已經沒有街頭運動可去,只能起身回家;不知道過去那些酒徒,是否會感謝國民黨豐富了他們的青春?不然他們可能會和現在的清教徒社會一樣,保守而無趣。 然而終究是平淡無奇的社會比較幸福?還是波瀾壯闊比較快活?又或者,應該像何榮幸樂觀的看待天真幻滅後,重新拾回埋鍋造飯的價值?永遠認清社會的改變必須一點一滴,沒有捷徑,更沒理由犬儒和迷惘。 我想起英國詩人雪萊批評其同時代的詩人渥茲華斯(Wordsworth),從擁抱法國大革命,退縮到田園式保守主義:「在可敬的貧困中,你的聲音編織了獻予真理和自由的歌曲,捨棄了這些,你讓我悲慟不已,如此一來,你不再是過去的你。」 阿才的店是否還是過去的阿才的店,端乎裏面的人們,是否還願意追尋自由和真理。

與中國對話,我願意帶路——專訪民進黨前主席、前行政院院長謝長廷

「我現在不是主席、也不是公職,對我個人來說,我願意代表民進黨與中國建立一個對話的平台或管道。如果我失敗了,那也只是我個人的失敗,如果未來的民進黨願意嘗試走我這樣的路,那我帶路先這樣做就有了價值。 」 文/張鐵志 謝長廷是民進黨創黨黨員之一,同時也是民進黨前主席,他曾在2008年黨內總統初選時因過去主張「憲法一中」,而遭來黨內同志與本土社團的批評,認為這一說法不僅有矮化主權之虞,同時也背棄了民進黨以台獨創黨的基本精神。但謝長廷為什麼多年來仍堅持以中華民國的名義與中國交往?他對於民進黨如何開創兩岸關係的新局又有什麼想法?素有黨內智多星之稱的謝長廷,能提出什麼「獨門解藥」?謝長廷接受本刊專訪時,語重心長地說,如果民進黨在兩岸關係持續被邊緣化,讓國共兩黨在選舉時聯手對抗民進黨,對民進黨會很不利。民進黨在2012年總統大選的再次挫敗,讓黨內一票同志終於領悟到「不能老是敗在兩岸政策」,但民進黨要如何突破國共兩黨的聯手夾擊?謝長廷使出迥異於傳統民進黨與獨派的路數,也將再為自己的歷史定位賭上一把,但能不能成功,就跟謝長廷本人所喜歡引用的「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這句話一樣,仍待歷史檢驗。 以下是陽光時務專訪謝長廷的摘要: 陽光時務:這次民進黨在總統大選的失敗,有人說這是因為大企業家最後一刻都站出來支持「九二共識」,因民進黨不承認「九二共識」,而得不到「經濟選民」的支持,民進黨過去也被認為是比較反商、照顧弱勢的政黨,未來民進黨在經貿利益與注重公平正義間要如何求取平衡? 謝長廷:我過去就提出過一個黃金三角的理論,就是經濟發展、環境永續,還有社會正義,這三項應該是一個等邊三角形,都不能偏廢,但我們所攻擊國民黨的就是它在經濟上暴走,但不重視環境永續、社會正義,過去國民黨常把民進黨扭曲為反商,我覺得這是一種扭曲,因為他們不重視另外兩部份,過度凸顯經濟成長的重要性,所以我才覺得有調整的必要,我在2008年選舉時提出的「幸福經濟」口號,就是基於這樣的理念。 陽光時務:蘇貞昌在新一屆民進黨主席選舉後,主動發了一個新聞稿,建議民進黨應該對中國政策舉行路線辯論,您可以說說這方面的進一步思考嗎? 謝長廷:民進黨的中國政策其實很分歧,一方面希望維持主權的獨立,一方面也認為面對中國的崛起,以及目前國際情勢的改變,跟中國的交流與對話已經不可避免。但民進黨跟中國共產黨長期沒有來往,了解也不夠。民進黨人對中國的理解,基本上是受過去反共教育的影響,有刻板印象存在,而共產黨對民進黨的認識基本上是受到國民黨的介紹所影響,所以,民進黨的面目是模糊的。 未來民進黨在兩岸關係持續被邊緣化,不管在民主、人權、或經貿交流的議題上,著力點都會更少;如果跟共產黨的官方談判我們都只有持反對、堅持不參與的立場,這對台灣人民的利益也會有所損害。除此之外,民進黨也要面臨一個現實利益上的考量,那就是選舉,未來如果國共兩黨持續聯手對抗民進黨,對民進黨的未來發展是很不利的。這是民進黨必須面對的問題,畢竟兩岸經貿交流非常頻繁,大陸對於台灣影響力會逐漸增加。如果民進黨的兩岸政策不調整,我對下一屆的總統選舉還是很不樂觀。 陽光時務:有人認為中國的民主化進程,有助於台灣社會的安定,您對於這句話的看法是? 謝長廷:當然一個民主的大陸,對於台灣的安全比較好,而且這個民主也是普世的價值。我個人認為台灣民主轉型的經驗可以作為中國的借鏡,民主中國對於台灣的安全是好的,中國既然走改革開放路線,主張有社會主義特色的市場經濟,必然會影響人民的價值觀跟生活方式,人民會主張比較多的開放跟自由也是必然的,你從台灣早年的經驗來看也是這樣,經濟上開放,但政治上採取戒嚴,但這個很難維持,最後還是走向民主開放,所以我覺得台灣民主轉型的經驗可以給中國參考,台灣有這樣的經驗,這個經驗對統治者本身也不見得壞啊,你看國民黨也還在執政啊(笑)。 陽光時務:您主張的「憲法一中」跟先前吳伯雄到中國時所講的「一國兩區」有何不同? 謝長廷:我認為,民進黨對於兩岸關係,應該從現實、憲法上看,現實上台灣跟中國是互不隸屬,憲法上是有特殊關係沒錯,雖然吳伯雄或馬英九講「一國兩區」有憲法上的基礎,但我不會使用這樣的概念,我認為這是內戰時期的概念,像毛澤東當年講解放區、淪陷區,這樣的講法停留在國共內戰架構下的概念,應該要避免使用,因為國共內戰已經結束了。我為什麼要強調憲法?第一,當然是因為我們要守憲,其次是因為中華民國憲法曾經承諾要給大陸人民民主自由,這個憲法上的定位,讓台灣人民跟中國大陸地區的人民存在一種特殊關係,我認為這部憲法曾經對於大陸地區的民眾有承諾。 我過去提出的「憲法一中」,雖然常被批評,但我認為兩岸關係,不管是什麼樣的概念,從現實上來看,胡錦濤再大,他也無法指揮我們的區公所的一個工友、甚至一個小職員,馬英九去到中國也一樣沒辦法去指揮福建省的工友,所以「兩岸分治」是既定事實,至於兩邊要怎麼各自表述才有尊嚴啊,要怎麼講都沒有關係,最重要是要兩邊互相尊重。 陽光時務:所以,你認為民進黨應該採取什麼原則與中國交流?你自己願意扮演什麼角色? 謝長廷:我2001年擔任高雄市長的時候,曾經想去廈門,比連戰出訪還早五年,但當時黨中央不放行,當時如果能夠早一點去的話,兩岸關係就不會是民進黨的罩門了。這是11年前的事情,我當時就認為依我們的主張,未來兩岸關係會是民進黨的罩門,所以我那時候就主張以「城市」的名義訪問,用城市交流的方式突破。但當時就有許多人批評我,說我主張一中,但我當時的講法就是按照中華民國憲法,這些中國的城市也是中華民國的一部份啊,所以我去中國訪問,是有正當性的,但我每次講這個都會被十幾個本土社團批評,最後的結果就是等著讓別人去。如果這點再不改變,兩岸關係依舊會是民進黨的罩門。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我覺得民進黨不必否認歷史的中國、文化的中國,甚至血統的中國,不用去挑動感情。 我的兩岸關係論述在民進黨內是少數,我知道很不容易突破這一點,我講「憲法一中」,大家就會覺得這是大中國主義。但我覺得民進黨應該在兩岸關係跟國民黨一致,才不會被分化,才不會被國共聯手夾擊,從內政上比較兩黨執政的優劣,才能有效凸顯馬政府的無能。像國民黨跟中國關係很好,但他們去只做兩件事情,一個就是當買辦,一個就是講民進黨的壞話,我們很吃虧,民進黨是扮演黑臉的角色,一直要守住台灣,但這對我們很不利,我們等於放棄了戰場。 台灣跟中國交流越來越頻繁,但很多人會有焦慮,例如:陸生來了,陸配來了,會不會在選舉上對我們不利?但我覺得要去容忍,這些政策只要制訂配套措施,就可以讓他們來,但不能說陸配來了,連人家的公民權都要剝奪,我認為這個不是民主,台灣人要有信心。有些人連這個都怕,這個也是主體性的優勢,你很久沒有執政就會越來越焦慮。兩岸交流必然會影響意識形態,但交流就是要把這些成本也算在內,但只要有清楚的政策管制就可以了。 我現在也不是主席、也不是公職,對我個人來說,我願意代表民進黨建立一個與中國對話的平台或管道,這條路可能不是康莊大道,民進黨的人未必也要這樣走,但就是讓大家多一個選擇,重要的是說要開創一個對話的平台,而不在於談什麼內容。如果我失敗了,那也只是我個人的失敗,如果未來的民進黨願意嘗試走我這樣的路,那我帶路先這樣做就有了價值。

陳平X秦暉: 剖析中國模式

由於中國經濟近三十年的高增長,顯得中國天然地就是做對了什麼,但它本來是一種最差的制度,而且是有可能劣幣驅逐良幣的制度。要想改革,就必須趁早,但也不要輕易咋呼。 秦暉 清華大學歷史系教授,哈佛大學費正清中心客座研究員。在中國經濟史、農民史上研究頗深,且專注于中國與東歐改革的比較分析,提出以「契約轉換」為核心的轉軌經濟學理論。 陳平 學者、企業家,80 年代曾任職多個中國政府智囊機構。現任陽光國際傳媒董事長,《陽光時務》出版人。 中國式的低自由、低民主 陳平:什麼是中國模式? 秦暉:這是恐怕很需要討論的一個問題,從肯定的角度來談中國模式的,最早是一些西方的左派,這些人對西方的新自由主義那一套感到不滿,就非常稱讚中國,比如斯蒂格利茨總講,說中國做的不錯,中國給人以啟示。什麼啟示呢,就是中國沒有相信華盛頓共識,搞了一套不自由放任的做法,就是國家管的很多。他說中國好,也就是對於中國不那麼自由很感興趣,認為中國模式,或者他們叫北京共識打破了自由貿易的神話,就是那個自由競爭的神話,顯示了國家干預的優越性,這是最早的情況。 後來有人又認為西方社會主義搞的太多,而他認為中國是當今世界上最不社會主義的國家,最不管人死活的國家,中國人只能靠自己,所以中國人只能玩命,所以中國人創造了一個世界上最自由的經濟。中國的自由競爭最發達,因此中國創造了一個最好的模式,全世界都必須學中國。 不知道你注意到沒有,最近以來,如果說在政治學、社會學領域,對中國的批評在國際背景下還是很多,但是在經濟學領域,幾乎已經形成了一個歌頌中國的大合唱,左派右派都捲入了這個大合唱。左派歌頌中國自由少,不搞自由放任,右派歌頌中國好,不搞福利國家,因此就出現了一個所謂的獨特的中國模式,說穿了,就是自由也少,福利也少的模式,很多人煞有介事的在論證這個模式,有多好多好,這個現象是以前沒有的。我們不能夠忽視這種現象。 陳平:你是怎麼看? 秦暉:關於這一點,首先應該講,不管是左派還是右派,其實都應該對這種模式深惡痛絕才是,左派歌頌中國不搞自由放任,這是對的,中國的確很不自由,國家的壟斷管制無所不在,可是,關鍵在於西方的左派,他老認為如果沒有自由放任,那麼就會有他們喜歡的東西,他們從來不考慮國家管的很多,但是福利也沒有的情況,他們是不會考慮這東西的。 他們本來應該批評中國的低福利,但是他們沒有,他們去歌頌中國低自由,他們認為低自由一定有高福利,這顯然是他們錯了,那麼,對於右派來講也是一樣,右派對於福利國家是深惡痛絕的,右派認為沒有福利國家,就一定會有自由,他同樣也沒有考慮,國家是可以不管老百姓死活,但是這樣老百姓就有自由嗎,這樣就是自由放任的社會嗎? 由於中國經濟近三十年的高增長,顯得中國就是天然地做對了什麼,因此西方的左派右派都想拿中國的這個例子作為自己理念的證據,因此,本來是一種最差的制度,但是在我剛才講的那樣一種戲劇化的場景下,反而變成了左派右派都歌頌的一種最好的制度。 陳平:這個是一批經濟學家的一種看法。第一呢,經濟學本身更注重技術層面,第二,經濟學很多是基於統計,說白了是事後諸葛亮,第三,三十年去評價一個社會的制度,太短太短了。 秦暉:我剛才已經講了,我認為自由也低,福利也低的狀態,是最糟糕的狀態,因為我覺得的確應該承認,自由放任有自由放任的不足,福利國家有福利國家的不足,自由放任好就好在他有自由,福利國家好就好在他有平等。 劣幣驅逐良幣? 秦暉:我覺得,很多現實問題我們必須是要考慮的,而不是僅僅限於我們說這種制度在價值上有多麼不合理,而在事實上又有多麼多的難題和危機,僅僅從這個方面解釋,我覺得是不夠的。 關於這一點呢,我最近在網上有一個引起爭議的話題就是昂納克預言,兩德統一已二十多年了,我覺得兩德統一二十年以後,原來的東德的確有了很大的進步,但是的確也有一些問題,其中最重要的問題就是現在的東德失業率非常高,很多人找不到工作,都得跑到西邊去打工。因此東德現在也有很多埋怨的聲音,尤其是原來的左派,現在埋怨的聲音就更大了,其中一個代表人物就是東德最後一任共產黨總理,我在德國見了他,進行了一個交談。因為他對中國的模式有很多表揚的地方,那麼我就問了他一個問題,我說,誰都知道兩德統一是以西德吃掉東德來實現的,但是你考慮過沒有,是不是有可能東德吃掉西德來統一呢?他說不可能,柏林牆的倒塌,就是我們原來那套制度失敗的證明,那麼搞了民主了,我們怎麼能統一人家呢,但是後來我就問,那麼除了這兩種可能,你考慮過第三種可能嗎? 我說假定柏林牆也還存在,東德人照樣不能出來,也沒有自由,可是昂納克先生完全可以在保留柏林牆的情況下,對西方的資本敞開大門,完全可以搞純經濟意義上的東西德一體化,西德的資本可以進來,東德的產品可以過去,而且昂納克可以做到一點用專政的手段提供最好的招商引資的條件,那麼這麼一來,西德的資本還不全部都跑到東德來嗎?東德會馬上出現經濟奇跡,製造業的蕭條不會出現在東德,相反,會出現在西德,那麼西德的整個這一套制度,不管是福利國家,還是強勢工會,恐怕都難以維持。 在這種背景下,假如東德不出問題,西德恐怕就得出問題了,西德能夠怎麼辦呢,我想只能有三種可能,一種就是他們對這種純經濟意義上的一體化感到受不了了,要搞貿易保護主義,第二條,如果他們不搞貿易保護,他們就得向你們看齊,也搞低福利,低自由,低人權,否則他們沒法跟你們競爭,如果這麼搞,等於就是被東德統一了,因為制度上是趨同於他,那麼還有一種更壞的可能就是原來那套體制出現問題,產生社會動盪,那麼假如產生嚴重的社會動盪,甚至因此產生社會危機,那麼東德用強制手段統一西德,誰能說就完全不可能呢? 但是我又問末德羅先生,我說你們現在自稱是左派,你們覺得這樣一種統一的方式,是你們贊成的嗎?這種統一方式可不是社會主義戰勝資本主義,這種統一方式就是血汗工廠打敗福利國家,野蠻資本主義打敗了民主社會主義,或者說是人民資本主義,不管是按照左派的立場,還是按照右派的立場,恐怕都認為這是一種悲劇,你末德羅現在還是左派党的領袖,你會贊成福利國家重新變成血汗工廠嗎? 陳平:末德羅怎麼回答你? 秦暉:末德羅說,但是這是不可能的,因為昂納克不是鄧小平。那麼現在我就要問了,我現在就是想對所謂贊成中國模式的左派和右派,都想問他們一個問題,你們講的這個中國模式的競爭力,很可能是有的,但是你們希望看到它的勝利嗎? 陳平:我覺得,這個問題他們一定是不會贊成的,而這個結果絕大的概率是不會出現的。我認為你說的昂納克的預言,是一定是不可能的。 秦暉:這個我覺得,我覺得你還是應該承認未來還是有不確定性的,而且從人類歷史上看,老實說文明戰勝野蠻,先進戰勝落後,好的戰勝壞的,劣弊驅逐良弊的現象實在是太多了。我覺得,很可能如果大家都認為不會這樣,那麼放鬆了警惕,很有可能我們就會看到比較糟糕的結果。 陳平:你不就是想說,中國大陸在全球化過程當中不是一定會從低人權低福利,到達高人權、高福利,對不對? 秦暉:基本上把自由和福利加起來,就等於人權。其實我剛才已經講了,兩種體制各有各的那種煩惱,我這裏不講好壞,我只是說煩惱而已。中國的歷史其實也證明,如果這樣下去,老百姓總有一天要造反,要反彈,但是現在一個最大的問題就是,到底是劣弊戰勝良弊,還是良弊戰勝劣弊,就取決於哪一種體制玩到盡頭的時間更長。這裏就有一個很大的問題,從中國的歷史上看,一個王朝往往可以玩一百到兩百年,如果中國真的折騰一百兩百年了,我覺得會給整個世界造成災難性的影響,中國最後當然也會完的,我從來不相信,作惡是可以不受懲罰的,當然我並不是說,我們就真的那麼悲觀,就只能看著他這麼,這麼弄下去,我之所以指出這個危險,就是想要避免他。 陳平:我跟你講,現在還只有GDP的30%可以去吞噬呢,我說到這一步了,對不對,只有30%了。 秦暉:但是陳先生,從理論上來講,民需縮小,官需變大,是個很不正義,很壞的一個結果。但是從邏輯來講,他倒是真能夠解決這個供需的。 陳平:還是泡沫,極大地加大了,加大了貧富懸殊。 秦暉:這種現象肯定不好。但是它的確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外需瓶頸,彌補了外需縮減的那個缺口。以我現在講的是,我們現在應該考慮這樣一個問題,就是第一,的確我認為你剛才講的那種先進戰勝落後,可能性當然是存在,兩種可能都存在,我們現在要考慮的就是怎麼使我們希望的那種可能變成現實,這是第一點,第二點,同時我們又不希望壞的那種東西最終的結果是崩潰,因為如果是這樣,雖然對全世界來講避免了一個劣弊驅逐良弊的局面,但是對於中國人來講,也很糟糕。 陳平:日子過不下去,船到橋頭自會直的了。 秦暉:我知道,比如說,如果像福格爾講的那樣最後就打一仗,那我們當然也不希望有這樣的局面。所以真正值得思考的問題就是,第一我們要爭取不讓劣弊驅逐良弊變成現實,而讓良弊驅逐劣弊成為現實,第二,劣弊最後崩潰了,結果良弊取得勝利了,我們也不希望是這樣的一種局面,而是要讓這個劣弊逐漸變良,而不是讓這個劣弊崩潰,我們現在真正要討論的是,通過怎麼樣的努力,能夠實現這樣的一種結局。 陳平:那麼你說呢? 秦暉:這一點我覺得,我就想聽聽您的意見了,您覺得要推動他向這個方向走,我們現在應該怎麼做。 改革要趁早 陳平:我覺得現在可供選擇的路徑已經比較少了,我們已經喪失了增量改革的時間了,增量要獲得比較困難了,所以才會有要保八,那麼在這個時候,你要問我有什麼建議,我覺得有幾招,楊帆昨天跟我說的,就是把國有企業的股份。 秦暉:變成社會保障基金。 陳平:第二點呢,逐步地開放新聞自由。 秦暉:這個講了幾十年了。 陳平:你還有什麼高招? 秦暉:當然你講開放言論什麼,都是非常好的,現在我的問題就是,他們怎麼會有動機去這樣做? 陳平:到日子過不下去就會做了。 秦暉:可是有時候,到了日子過不下去的時候,越過不下去越難做了。 如果考慮到經濟體制的轉軌和民主化同時存在的過程,我們看到的成功例子到現在為止都沒有超過兩種類型,一種類型就是搞民主化和經濟轉軌沒有關係的,也就是說他原來搞的就是市場經濟,民主化純粹就是一個政治和解的問題,講的簡單一點,就是你也不要鎮壓反對派,反對派也不要反攻倒算,如果能夠做到這一點,基本上這個過程就延續下去了。就像南非,德克勒克和曼德拉一握手,基本上什麼問題都解決了。 那麼還有一類民主化轉型國家是有經濟轉軌的問題的,就是東歐。可是東歐是先民主化,後私有化的,東歐的經濟沒有中國這樣的奇跡,一個根本的原因是由於他們在民主化的條件下搞轉軌,這個產權變革的博弈成本是非常高的,你也可以說,這就是他們的代價,但是他們付出這個代價以後,得到了一個我認為非常重要的一個成果,就是這個產權配置的合法性,他們政黨輪替已經很多次了,但是不管是左派還是右派,還有老百姓也都沒有要求什麼陽光政策,什麼要去清算,沒有這種要求的,原因很簡單,在這個過程中,由於他是民主的,他是開放的,至少在程式上,該做的都做了。 可是現在我們在歷史上,還沒有看到過一個例子,就是你現在不民主的條件下,先搞了私有化,然後又順利地民主化轉型的。世界各國我們都沒看到,我們只看到這兩種例子。要麼就是沒有私有化的問題,國有黨如果在民主化之前,就已經把國有的、黨有的都搞到自己口袋裏了。 陳平:那是要清算的。 秦暉:他就不敢搞民主了,因為那就不是什麼德克勒克和曼德拉一握手,就能解決問題的了。越是這樣的情況下,他就越不敢搞民主了,他如果當初就已經把國產黨產都裝進自己口袋了,他還敢搞嗎?正是因為國民黨和東歐一樣,都是先搞民主化,後搞私有化的,這條路他們才能走的下來,那麼中國現在真正的問題是,你現在已經和1989年的情況有很大的不同了,1989年老實說,使這些人不走出這一步的唯一的原因是他們覺得搞了民主,他們沒有安全感,而且這個不完全是個政治和解的問題。 陳平:所以我一再呼籲,別再去追究以前的了。 秦暉:對,我也同意,但是問題是,從可行性角度講,他們仍然不會放心的。因為道理很簡單,真正一旦實現民主化以後,老實說,那個情況相當複雜,所以你就得想出一個辦法來,讓他們能夠解決這個問題。 陳平:那你有什麼高招呢。 秦暉:我的意思是說,現在這個世界上,還沒有一個解決這種問題的方法,如果中國真能解決問題,那是NO.1,我說這並不是不可能的,第一個前提就是,你在經濟高增長的時候趕快做。 陳平:所以我說有增量嘛。 秦暉:最怕就是碰到1997年印尼的那種樣子,碰到個危機,突然間維持不住了,那麼這個時候,老百姓恐怕就要記起過去的那個事了,就要問為什麼會是這樣。 陳平:這樣走下去,肯定會到那一步的。 秦暉:對啊,所以我就是說,一定得在這個時候,趁現在還有一個增量增長的時期,趕快把這個事情給做了。 陳平:泡沫增量時期。 秦暉:泡沫增量也是增量,總比泡沫破了要強。 那麼第二個,可能他還是不願,因為他不願意看到那麼長遠。而且你也要知道,我們現在體制很糟糕,就是它不是皇上,皇上還會有長遠的考慮的了。所以你還不能跟他說最終會怎麼怎麼樣,他只管著這兩個任期,那怎麼辦呢,現在有很多人說了,可以從黨內先開始,或者有些人說,可以從基層先開始,其實不管從什麼地方先開始,你要解決的都是權責對應的這個問題,而且老實說,無論從哪裏先開始,現在明擺著都有開倒車的可能的。但是我覺得有兩件事情,我們是可以做的。 我們可以從任何一件事情開始,我們可以不斷地發揮現有的左派右派的理念中的一些合理因素,比如說,你現在不是一個左派嗎,那麼你就不要替統治者擴張權力辯護,你可以追問統治者的責任,你就不停地向政府要求他提供服務,比如給農民解決看病的問題。 另一方面,在很多事情上,原來政府可以隨便做的,現在我們不斷地咋呼,有些事情他就不好做了,實際上我們是不斷地把權力逐漸逐漸地限制住,而把它的責任逐漸逐漸地增加。這個過程,其實完全可以是漸進的,因為這個和大家的切身利益息息相關,這和抽象講的憲政民主的理念還不一樣。你現在可以說,一般的老百姓不知道憲政民主對他到底有多大的意義,但是所有的老百姓都知道,國家要收我的稅,我不願意交,這也是涉及到我的切身利益的,這些話老百姓是懂的,不需要啟蒙。那麼這些事情做多了以後,我覺得我們實際上就是朝著這個方向在走,可是現在我比較擔心的是,現在經常有人做相反的事,之所以政府手中的錢多得花不完,原因就是很多左派,它就是不斷地講政府就是應該橫徵暴斂,不停地鼓動政府在那裏國進民退也好,擴大國家的汲取能力也好,一個很時髦的話叫做增加國家財政占GDP的比重,又要增加中央財政占國家財政的比重。 相反我們現在有些右派,特別喜歡罵福利國家,整天講從搖籃到墳墓就是不好的,還有一句話,我是很反感的,叫做市場經濟就是讓老百姓不找市長找市場,這叫什麼道理,如果老百姓不找市長,要你這個市長幹什麼,我覺得恰恰相反,市場經濟是要限制市長的權力的,不是限制老百姓的權力的。 所以其實我的看法很簡單,無論是先黨內,還是先基層,這都是可以見機行事的,他如果兩個都不認搞,我覺得也不是沒有辦法,我們從一件一件的事情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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