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行止

香港雜評 | 林行止:要打打不起趕打魚 要和和不來傷和氣

一、日本政府已敲定以二十億零五千萬日圓(約二億一千萬港元)購下尖閣諸(列)島(釣魚島或釣魚台)及其附近二個小島(南小島、北小島),把有「寸寸河山寸寸金」傳統愛國思想的內地人民早已鬧得熱烘烘的反日情緒,推至新高潮;面對日本政府公然收購我國固有領土,北京領導人固然發出反對的最強音,四大軍區亦罕見地同時進行大規模及奪島演習,而中國多艘海監船和漁政船突然出現在釣魚島附近海域;加上菲律賓偏偏「及時」正式宣布把向來被中國視為領海包括黃岩島在內的南中國海改名為西海菲律賓(黃岩則改名帕納塔格礁),令西太平洋緊張局勢升級,大有熱戰一觸即發之勢。 八月中旬香港保釣勇士乘「啟豐二號」成功登陸釣魚島,頗出中港人士意外;然而,卻似在日本政府計算之中,她布下了在世人面前宣示擁有該島主權之局,中日雖然為此對峙,但筆者八月二十一日在這裏指出中國的抗爭止於言文,這些天來,在北京看來,日本肆無忌憚,完全沒把中國放在眼裏,更把胡錦濤主席的警告當耳邊風,竟然擅自買賣中國神聖領土,是可忍,孰不可忍;從內地的民情、軍情和政情看,頗有揮軍渡海痛痛快快教訓日本的氣勢。可是,筆者的看法不因「局勢高危」而改變,中日(和中菲)不會為此而兵戎相向! 「打不起」的原因多端。首先是在這類領土海問題上聲明「中立」(「沒有立場」)的美國,不僅與日本(和菲律賓)有軍事協約、定期舉行聯合軍事演習,而且一再申明會履行《日美安保條約》(其第五項條文規定美國助日本防衞尖閣諸島),那等於說「沒有立場」的美國,在中日一旦火併時,受《條約》的約束,只有協同日本作戰;事實上,美國在這方面已做好了準備,二架F-22隱形戰機和十二架主要用於運送海上陸戰隊的「魚鷹」直升機,已分別於七月間及九月十二日運抵日本山口縣,本文見報時也許已按原定計劃部署於沖繩普天間空軍基地;把這種美軍最先進、有效的戰機及軍事運輸機引進日本,目的便在尖閣諸島一旦有事美軍可以第一時間介入。 美國國防長帕內塔應中國軍方之請今天訪華,而在赴京之前,帕內塔先到日本,與國防部長(防衞大臣)及外相會談,目的在達成美日「對中國戰略的一致化」。帕內塔訪華談什麼及會談出什麼成果,毋須揣測,估計雙方坦誠交換意見,但美國肯定不會修訂遑論撕毀《日美安保條約》。 中國去周五把釣魚島及附屬島嶼的海域基線資料送交聯合國,同時中國海洋局發布《釣魚島及其部分附屬島嶼地理坐標》(按附屬島嶼共七十一個),國家圖書館則展出多部釣魚島及附屬島嶼在數百年前已記入史冊的典籍,「證據確鑿」,這些島礁我國所有,日本強奪,無可抵賴。不過,在這類國土紛爭上,中國現在仍未強盛至可以一言而為天下法,況且日方亦有話說,日相野田佳彥已表示若成功連任將於月底在聯合國大會上闡明有關日本擁有尖閣諸島的立場,並且呼籲中國冷靜,以中日兩國應遵照「法的支配原則」解決糾紛。非常明顯,日方認為該島屬於日本所有,並非無憑無據。 此處岔開一筆記一小事。二○○六年初,日本和南韓就練庫特礁石(Liancourt Rocks,即竹島與獨島的英文名〔從法文Rochers de Liancourt轉譯〕主權起紛爭時,筆者據周密寫於公元一二七九年右左的《癸辛雜識(續集下)》一段有關竹島的記載,於二月二十四日寫成〈竹島古屬日本 元朝在此飲恨〉(收《最佳投資》),雖然文末筆者毌忘加上:「『筆記』所記未必便是事實,這正是『治史』的難處。」拙文發表後,日本《讀賣新聞》為文指《癸辛雜識》有誤(不能據此便說該島屬日本),南韓駐香港領事趙源亨來函(刊三月十一日本報「讀者來函」),以史實指六世紀獨島已屬韓國所有……。盡信史不如無史,古書所載,可能各國不同(這是何以英美大學歷史系研究生要兼讀一種英文以外語文的歷史典籍的原因),並不能聽信一方之言定案。 二、 中日即使可能擦槍走火,亦不會真的大打出手(期初美國會扮和事佬作調解人從中佔便宜)的另一項原因,是中國政府持有巨額美債美鈔外,政治和軍事領袖(及他們的部屬)的親朋戚友,更在美國、英國、歐盟諸國以至新加坡等地,擁有以千億美元計的資產(巨款從何而來,心照不宣),而權貴以及大、中、小款的子女兒孫在西方國家留學的人數盈千累萬,美國捲入中日戰爭,這些資金肯定被凍結,那些官、富三代、四代的行動以至通訊自由,肯定被規限……。不要小覷形同金融強盜的美國對其盟國特別是倚賴其軍事保護國家的影響力!眼見近年累積的巨額海外財富岌岌可危,後代小輩的人身自由甚至性命安危沒有保障,在美國堅持信守《日美安保條約》的前提下,北京官方的反日攻勢止於言文,不難預期。眾所周知,中國的海監船和漁政船近日游弋於問題海域的數量和頻度均勝從前,但這些艦艇的主要任務在阻止詹其雄輩以至香港登島勇士再接近問題海域及島嶼!東海「休漁期」今天屆滿,以千計漁船升帆待發出海捕撈海產,惟在保障它們安全的藉口下(颶風三巴迫近沖繩,中方更有大理由阻止漁船出海),這些漁船將無法駛進問題海域;而「啟豐二號」即使成功突圍出海,亦肯定不能接近釣魚島……! 釣魚島主權問題長期困擾中國和日本,兩國如有互信且真的「友誼長存」,是可以當成經濟事務洽談共同開發攤分利益的。但事實上已不可能,因為日本自恃有老美撐腰,橫蠻不講理;有日本這種外侵性強、依附江湖大佬、死不認錯、動輒強佔他國領土不惜動武的近鄰,真是我國的不幸!但退一步看,我國被強鄰霸佔的地方還會少嗎(見由時任總書記的江澤民寫序的「全國幹部學習讀本」之一《從文明起源到現代化》第二章〈「中國」名稱和中國歷代疆域的演變〉),釣魚島是一塊光禿禿的岩石而已,不值得中國在未完成強國大業尤其是十八大快將召開的現在挑起事端,可恨的是不識大體的特區政府為推動「國教科」,以為保釣足以激發港人愛國情緒,破例讓「啟豐二號」出海,引發了這場令北京領導人頭痛的保土風暴。 八月中旬「啟豐二號」順利啟程,究竟是特區政府之意還是其扯線人的指示,有關當局應深刻檢討並好好教訓擅作主張者!「啟豐二號」當時無法成行,釣魚島問題便「懸而未決」,等待後來者處理,如今已被日本「國有化」,令事件無轉寰餘地。不過,筆者相信日方這樣做的目的在此後可名正言順地禁絕國人和外人進入該島海域,讓時間沖淡一切;只是如此一來,中方下不了台,雖然不致因此動武,但中日關係冰凍雙方往來中斷以至爆發經濟戰(世貿組織很快會插上一手),誰都討不到便宜。值得注意的是,連日來內地的反日活動已有失控之象,廣州民眾毀壞日本使館、深圳民眾向市政府擲石塊……。英國廣播公司昨天以〈反日遊行之際多家日本商舖遭砸搶〉為題的新聞,扼要地報道內地多個城市以千計藉反日抒發不滿現狀的示威者(以昨天housenews.com的說法是「尋釁滋事的憤青」)趁機搶劫甚至「公開洗劫」(店裏及貨倉)的惡行,恐怕中方最終會被迫作出經濟賠償。 如果特區政府為推出「國教科」營造愛國氣氛而批准「啟豐二號」直奔釣魚島,肯定是好事變壞事並為此要付政治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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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雜評 | 林行止:窮兵黷武不會收斂 與美競爭中國重傷

【 信報轉載 】一、一連三天的美國共和黨全國(黨代表)大會,昨起在佛羅里達州坦帕市南佛州大學可容一萬多人的圓形大禮堂舉行,由於可能形成二級颱風的熱帶風暴艾薩克來襲,「災情嚴重」,會議開會時即向剛去世的登月第一人岩士唐致敬後便匆匆休會,打亂了會議進程;本文見報時,大會也許已復會並提名羅姆尼和賴恩(瑞安是普通話音譯)為總統及副總統候選人,正式進入與角逐連任的奧巴馬總統展開競選活動。有點「小常識」應該一提,美國兩個主要政黨都在大選前的八九月間召開全國黨代表大會,藉以決定候選人提名、敲定政綱並營造選前聲勢,至於哪個政黨「先拔頭籌」,首先召開大會,和體育運動的「抽籤」不同,在一八六四年至一九五二年間,除了一二次例外,都是先共和而後民主(根據「年資」定先後),至一九五六年艾森豪威爾總統任內,兩黨才議定由在野黨「先召開大會」而執政黨繼之。現在的情況正是如此。 在競逐工作已準備就緒但尚未正式開始的此際,預測誰人當選,當然毫無意義(周一《華盛頓郵報》及《ABC》的聯合民調顯示羅姆尼超前奧巴馬一個百分點—四十七與四十六之比;對在位者來說,四十六是大為偏低的數字),即使能準確預測,亦沒什麼實質意義,因為不管哪個政黨執政,都不能標治(遑論根治)美國的經濟隱患,亦無法改變美國繼續窮兵黷武雄霸世界的帝國野心! 先使太多未來沒有的錢,令美國經濟外強中乾的頑疾難以痊癒。簡單地說,羅姆尼非常切合民情地宣布他上任後會把財赤壓下去,然而,他同時強調會大刀闊斧減稅;任何心智正常的人都會贊成這兩項主張,只是,這兩項主張是一矛一盾,如何落實,煞費思量(簡直不可能)。他的副手賴恩以「理財有道」受知於黨內大老,他怎麼說呢?賴恩計劃在二十八年內平衡美國財赤,他不會削減軍費,又不會於「十年內減少社會安全(福利項目繁多)及醫療開支」;政府哪來這麼多錢令收支相抵?別慌,他主張開徵全國性銷售稅(national sales tax)及「堵截所有稅務漏洞」(這意味將行如香港的簡單稅制,有可能嗎?),非常明顯,這類主張並無貫徹的可能。至於另一位競逐候選總統提名人隆.保羅(Ron Paul,七十七歲,醫學博士),不獲黨大會提名已成定局,惟他備受保守的象牙塔經濟學家頌揚的經濟政策主張,大家不妨一見;遠比賴恩進取,保羅要在三年內平衡預算,而達致此標的的方法是大削軍費(包括關閉世界各地的美軍基地)、取消五個內閣部會(大量裁減公務員)、停止所有海外戰爭、不准再闢海外戰場,如此這般,他說上任第一年便可削一萬億(美元.下同)的政費開銷,這樣,至二○一五年,美國便返虧為盈有財政盈餘一百三十億、二○一六年增至一百九十億—有趣的是,奧巴馬預計二○一六年美國財赤為四萬四千七百億!兩者的「落差」太大了,你相信誰? 具普通常識的人都知道只有「不管他人瓦上霜」,才是美國財政正本清源之道,亦是令財赤明顯萎縮的不二法門,但這種做法與美國的核心價值及行之數十年的國策脫軌,後果難測(可測的是既得政經利益階層會鬧「革命」),這正是共和黨永遠(連這一次保羅已三度爭取成為提名人)不會看中他的原因。 二、 雖然窮透根,但美國要保住世界霸權之夢未醒;不過,即使撇開以千億計的軍事開支,僅是結構性的經常性支出,便足使美國財政支出只會逐年膨脹不會萎縮遑論平衡甚至有盈餘! 美國前財長現任哈佛講座教授的森瑪思,本月二十日在《金融時報》發表題為〈美國只有不斷擴張〉一文,要言不煩地指出人口老化、償還欠債、公營部門支出「不經濟」情況愈來愈嚴重、政府欠下的社會安全保障如退休金日多,還有許多基本建設需要興建、固存的需要深化維修及軍事開支無法裁削……。一句話,美國的結構性公共開支有增無減,在這種困局下,政府的「體積」只會愈來愈大,開支愈來愈多,財赤無法不相應上升,而這是無論哪個政黨哪位政客上台執政均無法避免的宿命。 森瑪思指出,「長命」的結果是六十五歲以上的老人日多,現在四點六個工作人口「養」一老人,二十五年(一個世代)後,此比例為二點七與一之比,這意味政府在這方面的開支日重而工作人口的稅負相應上升—目前用於老人的社會福利、醫療補助等已佔財政預算百分之三十二(約為GDP百分之七點七),此比例很快會達百分之三十四。由於財赤有增無減,僅利息支出,預估會由二○○七年佔GDP百分之一點七增至二○二○年的百分之三點二。因為與切身利害無關,公共開支浪費之甚,舉世皆然,以美國為例,八十年代迄今,高等教育及醫療支出的增幅,以單位價格計,比汽車及衣物高五倍、比電視機高一百倍;如果政府繼續提供現水平的服務,這方面的支出將佔GDP百分之三。 目前美國國防開支佔GDP百分之四點七(此為四十年來的平均數,其具體數字極為驚人是因GDP已大增之故),這本可大幅削減,比如月前便有未來十年減近萬億軍費的動議,但森瑪思不以為軍費有削減的餘地。事實正是如此,不少評論者指出,除去利息、取消軍火合約對軍火公司的賠償,即使這項減軍費計劃能付諸實行,實際刪減的數字不是太多,對軍事擴張的影響相當有限;而以目前世界各地烽煙四起,加上俄羅斯為其能源出口至遠東諸國鋪路正積極軍事介入西太平洋事務,與美國利益可能有衝突,早已決定重返西太平洋的美國,既要「保護」日本、南韓、台灣和菲律賓,又不能讓俄羅斯「得逞」,因此只會增強區內的軍事部署,軍費又如何削減? 還有,森瑪思未及指出的是,據波士頓大學經濟學教授柯列可夫(L. Kolitkoff)七月十六日撰文指出(見lewrockwell.com),美國政府欠下「應還未還」的各項社會福利(相關稅款已被政府挪用)高達二百二十二萬億(US$222 trillion)!柯列可夫長期根據國會預算局提供的數據推測美國的實際負債,數目之巨,只有天文數字可比擬,但有關當局從未反駁他的說法。一句話,美國的財政情況已到了不可救藥的地步! 除非美國進行結構性改革,不然,美國政府只有不斷膨脹、擴張,在美國軍力舉世無匹且張牙舞爪氣焰凌人的現在,世界經濟將成為陪葬品。 不管政府是否換黨,美國繼續膨脹已是定數,其在世界事務上指手劃腳,亦只會變本加厲而不會收斂。這種情況對欲與之一較雄長(起碼在西太平洋)的中國,有激勵作用卻可能成為經濟沉重負擔。美國已探火星,其可載導彈能夠空中加油並在航空母艦升降的長程無人飛機快投入服務,還有足以摧毀數個地球的核武庫,必會迫使中國在這方面急起直追……。在經濟旺盛外資洎洎流入外滙多得不得了的時候,這種惡性競爭的開支不是問題,然而,無法不受自由經濟盛衰循環的影響,中國經濟必有捉襟見肘的一日,加上制度令根深蒂固的貪腐和弄虛作假無法糾正,經濟支出和資源浪費,將成為中國的重壓甚至致命傷。如何與有兩大中國仍缺的優點(一流的武器和隨印隨有的流通鈔票)的美國和衷共濟、和平共處,是中國政府(不管誰上台)的重大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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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雜評 | 林行止:不離真實行事踏實

【 信報轉載 】 甲、青天隱沒白天不見 如無意外,「啟豐二號」將於今天返港。兩岸四地的「保釣勇士」那份「忠則盡命」的一往無前、貫徹反對日本侵華留下未經糾正的歷史小尾巴,雖然掀起連天政治波瀾,突顯了北京的無能為力,但誰會說他們無事生非、小題大做?誰敢說他們沒有愛國情懷?自古至今,放眼中外,「維護國土」是四海同欽的民族血性。國共黨爭、國土分裂,北京、台灣,都是「龍的傳人」,而告別殖民政府外族統治的港澳人民,瞻前顧後,苦於辨認傳人的本來面貌。這回民間組織在釣魚島上把五星紅旗、青天白日旗和香港特區紫荊「風火輪」旗,一起插在島上,迎風招展,那是立場不分左、中、右的中國,還是根本難以釐清本身的身份和面貌? 釣魚島上三面旗幟「列隊」飄揚的照片,傳遍港澳以至海外各地,可是,同一照片刊登在內地報章上,青天白日竟遭老編「塗脂抹粉」,內地同胞只能看見釣魚島上荒山一片紅,沒有青天、沒有白日。何以內地報刊如此漠視現實、抹殺史實!堂堂大國,你們究竟怕什麼? 更有甚的是,包括港澳台在內的海外華人,清楚看到去周日(八月十九日)內地至少十九個城市(昨文誤為二十多城市)數以千計平民百姓上街聲討日本,燒車毀貨雖非理性人所應為,但在電視熒幕上目睹國土淪陷(日本警方在島上執法等於向世界宣示日本擁有該島主權)而引發的愛國保土激情,國人誰不會感動、認同?可是,這種熱血奔騰的場面,內地人民原來未得與聞,有珠三角居民來電本港傳媒,指出內地電子傳媒根本沒有有關報道,難怪有人要懷疑是日各地街頭的激昂群情,只是一場專為境外人士觀看的「特別秀」!如果沒有東京都政府的「尖閣列島購買方案」、沒有《產經新聞》那篇鼓動政府「考慮使用自衞隊正是時候」的言論和沒有美日在中國近海大規模和針對性強的軍事演習,「啟豐二號」勇闖釣魚島與內地十多城市因出現聲討日本的群眾活動,會否變得那麼巧合? 乙、煙霧瀰漫其身不正 香港的核心價值不外是自由、法治、廉潔和言論自由(內地完全沒有,香港的核心價值因此等同反中共的價值觀),當初北京承諾香港實行一國兩制,是希望香港安定繁榮在英國人走後得以持續的大多數人多方爭取的結果。香港人要繼續取法乎上,不想生活質素走回頭路,因而竭力維護那套富活力、講道理和踏實自在的生活方式。 「國民教育」是回歸後第二屆特區政府引入的「新猷」,蹉跎數年,現在才到推動此新科目入教材的時刻;可是,《中國模式》內容不盡不實,尚多爭議。雖然不少人說今回「保釣勇士」涉水登島,為港人上了寶貴的一課「國民教育」,然而,如此複雜、全面的內容,如何能夠成為條清理明中肯而又不具預設政治立場的課文?比較之下,培養獨立思考、健全判斷能力和確保資訊流通的新聞自由,才是香港教育不可或缺的堅實基礎。 推動「國民教育」,以中共遲早接管香港的事實,此時行之,雖然為時稍早,卻亦有其需要,但在課程中滲入準備擺布群眾情緒(emotion manipulation)的內涵,便沒必要!導人向善的宗教課、導人入黨從政的課文,都可以成為學校教學科目,不過,它們應屬選修而非必修。香港經濟成就所以全球矚目,根本原因在港人有「自由選擇」(Free to Choose),意識形態的教化,希望亦能秉承這種證明十分成功的經驗。 封鎖消息、扼殺民權的鐵幕、竹幕國家,固然令人思之悚然,就是看似無足輕重的政治煙幕,放多了亦會污染社會使其質素變壞。以近事來說,梁振英的競選語言「說大了」,播下若干似是而非的觀感,比如並不罕見的違章僭建被誇大為干犯者人格敗壞與誠信破產(唐英年因此民望「插水」而敗選),比如那些紓解不少清貧人士和方便住家在偏遠地區而於商區工作的受薪者居住問題的劏房和板間房,卻被醜化為等同籠屋的不人道居停。諸如此類,原意可能只在打壓「政敵」,或突顯自己某些主張的迫切性。只是,「語言偽術」散播的煙霧既濃且厚,結果自己亦迷失其中,難覓出路。當梁氏山頂豪宅的花棚小室被人揭發違章,難道一句「疏忽大意」和「一時失察」便能誠信無損?這種責人嚴律己寬的雙重標準,要求行政長官從公取正,可以嗎?過去一直聲言出任公職便會公開財產的梁氏,何以當上行政長官後遲遲未完全申報?即使申報後,輿論揭發指責他在公司股權和業務關連上交代不清,他照樣閃縮迴避、擺出一副笑而不答心自閒的架勢(陳茂波亦「有樣學樣」了),好像中央政府的委任狀等同一紙「免責執照」! 丙、施小惠絕非德政 回歸以來,香港已歷三屆政府,三位行政長官,已退任的兩位,或能量不足或操守不當,總之是非不絕;而現在的一位,競選期的表現「英明神武」,甫上任便顯拙劣,且在多項施政上「打倒昨天之我」,予人以「言而無信」的觀感。這樣下去,難保香港的管治質素不會隨決策鬆懈而在管理上每況愈下。值得大家稍為寬心的是,港英遺留的公務員隊伍的底子尚算穩健,這十四、五年來香港的治安、經濟、市容以至政府機關的辦事效率,沒大失準,總算保住地方管理「如常運作」,那不能不說是公務員隊伍未受政治污染保持管治質素不變之功。可是,高度自治並未因為公務員隊伍「保持不變」而得竟全功,香港的管治情況,肯定比當初想像的複雜和曲折。 公務員系統早有一套行事準則,但能否發揮作用,始終離不開要有明確的政策(行事)方針。過往英國殖民者制訂政策,是先由不同部門針對社會問題,層層研究,定出先後急緩次序,然後寫成檢討報告,內容除了背景分析,還會羅列多項建議(這可看出有關公務員的智慧),交由港督會同行政局選擇、決定,一經拍板,有關部門便草成政策報告交律政司署擬就法例草案,交立法局(會)辯論,代表各界聲音(其代表性當然並不全面且長期為有識者詬病)的立法局若有異議,草案便會發還增刪,總之要經立法局三讀才能通過立法並付諸實踐;如果其間—行政局與立法局—意見分歧太大,草案便會被擱置。 九七回歸後,在「一國兩制、五十年不變」的前提下,繼續「行政主導」是基本原意,可是,第一任行政長官董建華視秉公辦事按章工作的公務員系統為對其施政諸多掣肘,他所提出的意圖理念常被公務員之首的政務司司長「駁回」,令他的施政理想難以落實,政府遂予人以缺乏效率且無所施為之感。為了擺脫這種來自建制(或佛利民所說的「建制中的暴君」)的羈絆,董氏匆忙引入問責的變相「部長制」,然而,在政治大變而政黨發展剛處啟步階段之際推出新制度,政治與行政磨合不足,未能融合,香港政府的施政便於不知不覺間變為意義全然不同的「行政長官主導」。行政長官與政治任命的司長、局長,圖以團隊的識見與抱負,取代決策科推出新猷的程序。這種背離百多年來行之有效的決策作業,公務員隊伍必有抗拒之心,對好的政策他們會「等因奉此」敷衍了事,但對那些不合時宜的政策則會消極抵制,胡混應付,在所不免。周二行政長官偕同運房局局長張炳良突然「落區」宣布政府將花十億元在全港各區興建二百三十多部天橋電梯,便是未經正常諮詢的「行政長官主導」典型例子。此「變相派糖」之政能否收宏效、市民是否受用,筆者不存樂觀之想。 丁、謀公益先明公道 政治問責是美式民主傳統,與香港經驗,差異甚大,加上未有堅實的政黨政治為後盾,在貫徹施政理念上,難免有窒礙難行與行之不果的弱點。於根基未穩的建政路上,港人對「行政主導」與「行政長官主導」的區別,尚未透徹理解,僅有的一點認識亦很模糊,當然更談不上敦促成效。行政長官與他委任的司長局長,成為啟動政策的權力核心,問責的官場權勢蓋過公務員主導政策的傳統,埋下不少「建制中的地雷」。不幸中的萬幸是,接替董建華出任行政長官的曾蔭權是資深、稱職的公務員,他對當中的人脈和運作,早已瞭然於胸,深明政治任命的問責高官不過是表面衣冠,政策推行與政務施展有待公務員系統的默默苦幹,因此在其任內,尚能知人善用,其行事準則不致因為決策結構不同而荒腔走板。 現任行政長官梁振英的情況完全兩樣,他不但不像曾蔭權畢生事政,就連唐英年有九年公務員的履歷亦付闕如,其組班不果、用人才難,多番碰壁,相當狼狽。古人說「宰相必起於州部」(《韓非子.顯學》),說的便是政事決策者得有地方官的歷練(如今內地仍行此法)。梁氏在這方面可說交了白卷。 梁政府的新班子中,原被委任為發展局局長的麥齊光,當了四十多年公務員,任內規行矩步,可是當局長十二天便「中箭落馬」,在窘迫難堪中請辭求去,導因是二十多年前曾以房屋津貼當作買樓的分期付款,名不正言不順的只是其購入的物業不是自住而是投資;不過,有關規例早已過時並被廢除,而麥氏夫婦及相關友人卻因四分之一世紀前這次毫不損人亦無佔額外便宜只是稍為自己打算的置業行為,賠上為官向稱正直能幹的清譽! 香港政治有才難之歎,公務員系統是個較多現成人才的資源中心,類似已成過去的房津規例,在法治傳統下,往事是否可以不予追究、不予起訴,還要經當局檢討、立法會正式通過才能作準生效,對於麥齊光事件,可能並不管用;不過,往者已矣,停止「來者可追」,實有必要,否則僅僅是違章僭建及追溯公職人員「歷史問題」的陰影,便足以令許多富管治經驗和有志為港人做點事的有能者放棄從公之念!這樣,特區政府怎能羅致幹才組織有能力有效率的決策班子? 無論從資歷、經驗和可倚重的程度比較,出替麥齊光當發展局局長的陳茂波,真的是差了一大截。古人「銓試」官員的四大標準「身(體格和相貌)、言(口語表述及面試)、書(書法及寫公文)、判(安邦治國的理念)」,於今一樣可用,以此衡量,陳茂波似不能過關。陳氏甫上任便陷入「誠信」危機漩渦之中,而他的「問題」,不在是否擁有分租單位的物業,而在他出言閃縮、斷事力弱和欠缺面對公眾的對應能力。擁有分租的劏房或板間房有什麼可恥?即使結構改動,馬上糾正是亡羊補牢,何須如此吞吞吐吐、遮遮掩掩?也許對陳氏有知遇之恩的梁振英在競選期對劏房咬牙切齒的惡評太深入民心,由他一手識拔的新貴,便忽略了在現實生活裏,樓房分租亦是紓解清貧者居住問題的一種權宜卻仍有必要的辦法。 香港一直不算完美(筆者對港英的批評還會少嗎?),卻勝在踏實真實,官場、商場與民間社會俱如此。 但願特區政府不會愈行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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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雜評 | 林行止:登釣島一之為甚 近日本國之不幸

【 信報轉載 】一、香港漁船「啟豐二號」勇闖釣魚島引致的政治風波,待預定於明天安全返航後,可算圓滿落幕。香港保釣行動委員會發言人說要於十月一日至十月十日之間再登釣魚島,雖然民間反應熱烈,但筆者以為成功出海機會極低;這種關係兩國外交甚至可能肇戰端的民間活動,一之為甚其可再乎?在筆者的分析架構中,有關當局若好言相勸不成,必會出橫手甚至以強硬手段阻止闖釣魚島的船再出發;看去周日內地「全國怒吼反日」特別是深圳的反日活動,加深筆者對「啟豐二號」(或其他船隻)十月(或其他月份)不能再登釣魚島的看法。 成功靠岸擱淺而涉水登島的五名保釣人士(加兩名隨船採訪的鳳凰電視台記者),是十六年來保釣行動委員會經十度嘗試第一次成功,他們「保土顯雄心」的行為,被中國官方傳媒賜以「保釣勇士」嘉名,真的受之無愧。不過,對於船上若干保釣分子來說,在「勇士」之前加上「反共」二字,便更切合他們的身份。反共但愛國,部分保釣分子為港人上了一堂生動的「愛國教育」課! 雖然「啟豐二號」人船平安返港,但釣魚島主權誰屬的爭紛,不會就此平息;這不因「保釣勇士」的「誓再出發」,而是中、日各有理據,且都振振有詞,因此不會亦不可能退讓。在「西太平洋無太平」(Western Pacific No Longer Pacific)的大環境下,這幾個蕞爾小島—幾塊突出海面的岩石—必然成為以中國為假想敵、由美國導演的「第二次冷戰」的焦點。 今次「勇闖釣魚島事件」的活動,可說全在參與者預期之外。其主事者本來以為香港警方(海事處)一定不會讓她啟航(要禁止的理由和手法多的是),因此沒有貯足糧草(這意味他們為出海有「做秀」成分);而「啟豐二號」進入「日本領海」範圍,便被日本艦艇團團圍住,到離島三五海里時,日方突然放行,五名保釣分子遂成功登島,成為「保釣勇士」。這連串活動分明是日方設計的「陽謀」,因為擾攘一番後,三四十名日本武裝警察已在島上「恭候」,把登島勇士一一「抓捕」,戴上手銬,連兩名「戰地」記者亦不能倖免,押回沖繩那霸。日方的目的十分顯然,她要藉此向世人尤其是中國宣示主權—若非擁有尖閣列島主權,日本警察怎能在島上執法?! 日本的「陽謀」,應不在北京預期之中,若非如此,「啟豐二號」斷無順利啟航出海之可能。此次日本根據其《入國難民管理法》對沒有其他罪行的「不法入國者」的處理規定,把被捕者「遣送出境」,中方認為是「避免中日關係惡化的明智舉措」,而日本政府怎麼會這樣「明智」?則為中國政府不斷強硬要求(外交部之外,尚有商務部罕有地表達嚴重關切)迫使日方不得不無條件釋放這十四名中國公民。當然,在對日本提抗議之餘,中國政府還重彈「釣魚島自古屬於中國」的老調。可是,這個自古屬於我國的島嶼,現在顯然在日本人掌控之中。 這場外交較量,筆者以為日本佔了便宜,因為她不僅具體地展示了對釣魚島的主權,這些「不法入國者」亦根據其法例被遣返;更有甚的是,剛去靖國神社參拜的日本國家公安委員長松原仁及時提出修改《入國難民管理法》,欲把「惡質」的「特殊不法入國者」予以重罰—重罰肯定無法發揮阻嚇登島勇士再次闖關的決心,但為免事件擴大到難以收拾境地(如「勇士」被罰款甚至判刑期,屆時中國如何營救他們便費思量),海事處必會阻止其駛赴公海。 鄧小平一九七八年接見日本首相大平正芳時,談及釣魚島主權問題,鄧小平指出「比我們有智慧的下一代領導人必會找出解決的辦法」(大意)。可惜經江澤民到胡錦濤,已是第三代了,然而,解決的辦法依然未見。你能說這兩代中國領導人比鄧小平輩更有本領嗎?就此小島的主權爭紛,答案絕對是否定的。 二、 在發事初期,中國政府便表明不會因此和日本開戰,以戰爭對中國的經濟發展不利;不能為小島壞大局,總之目前並非與外國打仗的最適時刻。此舉顯示中國決策者非常冷靜,既不會因日方的「非法行為」而動真氣,亦不會受內地二十多個城市人民反日激情所影響,一切以經濟發展為重,是經濟學家所說的理性人(rational actor)。不過,「理性」之外,筆者尚看出中國目前的兩大局限,令她不得不把「攘外」行動暫時擱置。 其一是,強敵環伺而本身軍力不足。中國近來雖然展示了如掌握上太空臨深海的科技以至改造的航空母艦成功試航,但這些只足以令內地「軍方評論家」興奮莫名,外國軍事專家都不當一回事;這當然不是說中國的武備不行,而是外國尤其是美國的武備有突飛猛進的發展。遠的不說,月初美國海軍宣布無人飛機X47B成功試飛,便令中國年前成功發展的「航母殺手」導彈報廢(這是美媒的用詞Obsolete)。航程三千海里、攜帶四千五百磅飛彈的X47B明年將在航母「佐治華盛頓號」服役:其投入服務的威懾力,被形容為有如「第一次世界大戰發明的毒氣及第二次世界大戰發明的原子彈」。 印度學者八月十六日在Southasiaanalysis.org發表〈西太平洋不太平〉的短論,詳細論述西太平洋沿岸諸國這些年來的政經變化(有興趣者應上此免費網站一看),其結論是,這種變化令西太平洋的安全環境與美蘇陣營對抗的「冷戰期」相似,只不過現在蘇聯已為中國取代。在中國成為地區甚至世界強權的決心不可變而美國絕不可能修訂在西太平洋的戰略部署以令中國得遂所願的情形下,西太平洋地區的局勢必會愈來愈緊張! 不懷好意的強敵環伺,中國對外活動不得不加倍小心。 其一是,計劃經濟的缺失已漸次暴露(大量不合規格的高速火車數以萬計的空置樓宇及以千億計的不良貸款……),在世界經濟放緩等於以生產非耐用消費品為主的中國工業面對訂單萎縮失業率上升的困境下,加上因貪腐造成不公不義長期累積的民怨經常釀成警民衝突事件日有所聞,「先安內」已成為施政重點,此時若對外用武,解放軍當然有制敵致勝的可能,但萬一戰事膠着甚至敗陣,「民變」便會令執政黨亂成一團以至潰散……。穩住政權在目前遠較保住國土主權重要! 中國對日本的「侵犯我國領土主權」的抗爭,在現階段只能亦只宜停留於言文層次。 三、 我國有日本這樣的鄰國,真是大不幸! 日本對侵佔我國東三省以至發動侵華的太平洋戰爭,狂炸濫殺無辜,彰彰在人耳目,可是並無真正悔意、更未曾深刻反省,這固與羅素所說的日本人長期接受「愛國教育」有關(見八月十四日本欄),亦與顢頇且懼外的蔣介石在勝利後的「以德報怨」政策不可分割。日本人不但不肯為侵略我國而對中國人民作出合理賠償,在紐倫堡國際法庭指明「日本軍隊屠殺了三十多萬名手無寸鐵的南京市民」(筆者與十多友人五月路過該市參觀法庭時廣播的判詞)後六十多年,日本仍有民選政客認為「並無此事」……。與這個蠻不講理的國家為鄰,真是中華民族的不幸。 和德國比較,大家當知日本的橫蠻和死不悔改是多麼令人齒冷。德國政府不僅一早公開正式承認發動二戰的錯誤並為犯下的罪行懺悔,還撥出不少公款捐助以色列(見Jewishjournal.com七月十六日的Germany's Guilt),而令筆者動容的是讀到二月一日haarety.com這則消息—不少德國人死後把遺產捐贈以色列,以具體行動展示他們的歉疚並略盡棉薄為他們的祖先贖罪……。 日本為中國人做過什麼?不但什麼都沒做過,還為「寸土」不惜與曾被他們害得家破人亡的國家過不去。日本人不是太過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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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雜評 | 林行止:進步教育無進步,國民教育問民心

【 信報轉載 】一、不管是不是政治任務,此時此地,特區政府推動作為學校國民教育教學單元的《中國模式—國情專題教學手冊》,都是政治不正確的;它對中國共產黨隱惡揚善以偏概全式的陳述,等於要向香港學生灌輸中共是永遠正確及無私為民的政黨,那與事實的落差實在太顯著。從宣傳角度看,由於中國憲法明文規定中共一黨專制,編撰這種在自由社會看來充滿偏見不符事實的「教材」,有其理據,卻非大多數港人所能認同;而在回歸十五年之後,國力如日中天意氣風發的祖國要在香港假落實「德育及國民教育科」增強學子(和港人)對國情的認識,理所當然,筆者絕不反對;但教材內容不可偏狹失實—對香港人(以至內地人)進行這種教育,長期而言,可能會帶來災難性後果,這正是何以筆者要說貫徹如此內容的教材,是政治不正確的原因! 在距今整整八十年前的一九三二年六月五日,胡適主辦的《獨立評論》周刊(東京東豐書店六十年代翻印)第三期發表叔永(著名科學家、主張科學立國的任鴻雋〔一八八六—一九六一〕)的短論〈黨化教育可能的嗎?〉,顧題思文,本文是因為民國政府成立後推行「黨化教育」(黨當然是指國民黨),應否切實推行,「成為教育界一個重要問題」。作者認為「把黨的主義或主張,融合在教課中間,使他漸漸的浸灌到學生的腦筋裏去」,是絕對錯誤的做法,因為「教育的目的與黨的目的完全不同」,以教育的目的在培育「一個全人的發展」,黨的目的,「則在信徒的造成。」還有,「教育以人為本位的,黨是以組織為本位的……,設私人與組織的利益有衝突的時候,自然要犧牲私人的利益……。」叔永接着強調要教育學生有獨立自信的精神,而這與黨的立場(一切以黨意為依歸)背馳;要維護對黨的信仰,便不能有自由討論與研究,愚昧落伍是無可避免的結果。作者的結論是:「黨化與教育,是不能並立的,有了黨化,便沒了教育;反過來說,要有教育,先取消黨化。」 同年七月十日,叔永回應讀者的批評,在第八號的《獨立評論》上〈再論黨化教育〉,強調現代社會人比社會重要:「野蠻社會,可以說只有社會的目的,沒有個人的目的……」,歐洲中世紀以前便是如此,直至文藝復興後,「個人的重要,始漸漸為一般教育家所注意。」而個人之受重視,是西歐政經發展突飛猛進的一項不可忽視的元素。可是,這種情況至十九世紀以後起變化,叔永指出,其時歐洲各國政治勢力膨脹,政治領袖便「不能不利用教育的勢力,以實現政治理想,其中尤以蘇俄、意大利、日本為最」。顯而易見,這三個國家(按叔永未提及德國)不久便都走上獨裁專制而最後淪亡之路! 作者還譯述英國大儒羅素在《教育論》這段話,於今仍可發人猛省:「(日本)教育目的,唯在製造愛國的國民和灌輸有益國家的智識……,日本的成功(按 指明治維新及軍國主義抬頭〔軍事崛起〕),足以表白他們方法的不錯。但是只有在絕望的情形下,(才)可以用此方法……,他們的神道宗教,和舊約創世紀一樣荒唐……,他的倫理(按 即意識形態)專制,也是同樣厲害。愛國主義,忠孝觀念,皇室崇拜,一樣也不容懷疑……。這種鐵鑄的制度的最大危險……是這個教育制度造成的。」這種忠君愛國的教育制度,是為稍後日本外侵發動戰爭的張本,今人豈可不引以為誡!? 在香港推行「愛國教育」,並無不妥,唯內容必須「不黨不私」,如實道來! 二、 八月七日 拙文談及《中國模式》,筆者指出「相關課程必須像宗教科目,不是必修而是選修」,其實還應該讓學校有權在採納與不採納間作出選擇。這裏作進一步解釋。 公元四世紀羅馬君士坦丁大帝奉天主教為國教後,傳教士(有的真的相信天主有的以相信天主為謀生手段)為了令更多人信主(時人大都是文盲,如今天主教教堂的壁畫及玻璃畫的「連環圖」,便是向不識字不能讀經者傳教的手法),便編撰以至捏造諸如瑪麗亞「無性生殖」(因此被尊為「聖母」)及耶穌被釘死後復活的神話。文盲信以為真,基督教遂大盛。 在這段全民崇拜耶穌的漫漫約千年間,史稱愚昧或黑暗時代(Dark Age),當經濟稍為發達、教育日趨普及而令精英分子有自由意志獨立思想時,十四至十六世紀便有打破迷信神說的文藝復興(Renaissance)和十八世紀的啟蒙或理性運動(Enlightenment),令神權旁落,導致政教分離及教會徵收「什一稅」(tithe,教會抽取人民收入百分之十為「宗教稅」)的特權被褫奪。和大部分宗教一樣,基督教教義主要是導人向善、勸人規規矩矩做人,因此,去除迷信部分,仍有很大存在價值,大可不必強制排斥;但由於迷信部分尚存,宗教教育便只能施諸宗教學校(如天主、基督、佛、道以至孔教),這等於學生(尤其是家長)在百貨雜陳的自由市場消費,任君選擇—你固然可選擇教義為必修科的宗教學校,亦可選讀沒有宗教科目的學校,當然,你亦可選擇天天歌唱共產黨的學校! 孔夫子「和而不同」的主張,一般只作為個人間和睦相處的「準則」,其實用於和諧社會的締造,一樣派用場。尊重不同宗教信仰與不相信任何宗教的群體,才有望可達致各階層人民和平共處的目的。在有信仰自由的香港,以目前的情況,讓港人有選擇政治意識的自由極為重要。 讓學子有自由選擇,當然是教育的正道,且與中國、北韓、古巴及中東若干回教國家以外的世界同途。不過,對百餘年來生活在資訊開放思想和言論自由環境下的香港人來說,自由選擇的結果恐怕會令黨化教育味濃的學校門堪羅雀,結果只有少量愛黨學校能夠生存,這種情況,正如民調顯示大多數香港人不選擇做中國人一樣,肯定是北京政府無法承受的現實,在香港政府決策層由北京委任的前提下,此事因此窒礙難行;然而,未經全面民意諮詢便欲硬銷部分內容令人難以入信的《中國模式》,又必然會引起不想墜進愚昧時代的學生及家長的反對甚至反抗。由於倉卒推行而負責官員經驗不足,「愛國教育」此一簡單命題,已令特區政府陷入兩難之局。 政府未全面考慮清楚並做好應變措施便推行《中國模式》的另一深遠後患是,在此科技時代,港人反對之聲可說即時傳遍內地網絡,影響可大可小—內地網民也許認為香港人的反對大有道理,可是,何以內地人數十年來卻要無條件接受不盡不實的「黨化教育」?在內地民眾與地方政府衝突日有所聞及官員貪腐新聞不絕如縷的現在,內地反對「黨化教育」的民情可能一發難以收拾! 全城反對推行愛國其實是黨化教育,不僅令新政府有無力感的窘態,還可能對內地民眾產生負面影響。這件事的教訓是,推動一項新政策,政府該事前做好全盤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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