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网|拉古娜海滩的黄家

【编者注:财新网特稿原文发表于2013年9月25日,随后不久遭到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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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7月,飞机徐徐降落到首都机场,离家七载后,黄渝生首次回到北京。

当年的黄渝生49岁,头衔是美国海斯科公司主席。这家公司1992年在新泽西州伊弗珊乡马尔顿地区注册,副主席是黄渝生的太太詹敏利。公司规模不大,主要经营科研和工程设备。

20年后,低调的黄渝生夫妇进入记者的视线——他们出现在北京中旭阳光能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股东名册里面(详见此前财新网报道“吴兵‘中旭系’揭秘”)。随着中旭系吴兵等人被查“失联”,这对已经赴美定居二十余年的老夫妻,不得不因为至今看不到边界的中石油腐败窝案而成为公众人物。

“黄渝生的女婿周滨,一周前已从境外回到北京家中。”多位不愿透露身份的消息人士9月23日向财新记者透露。

低调老人

今年69岁的黄渝生,1986年就来到美国,最早生活在马里兰州的盖茨堡市。

黄渝生在重庆北碚出世,毕业于北京对外贸易学院。其父是在中国地质史上着墨颇多的黄汲清。

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的《秘密档案——大庆油田发现真相》中记载,发现大庆油田的并非被称为“地质之光”的李四光,而是“中国石油之父”黄汲清。

黄汲清1904年3月出生于四川省仁寿县,1928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地质系。40岁时,黄汲清喜得黄渝生。黄渝生在家中排行老三,上有一姐姐黄洁生和哥哥黄浩生。四年后,黄汲清当选民国时期中央研究院院士。他也是当时地质学界最年轻的院士。

黄汲清的回忆录2004年由地质出版社出版。该书回顾了他的求学和科研历程,编者即为黄渝生。

青年时代的黄汲清曾游历欧洲、北美,国内从事地质调查的足迹遍及天山南北、巴山蜀水。1949年6月,正在美国访学的黄汲清放弃台湾教职,回到重庆。

新政权迅速接纳了黄汲清。1949年年底重庆解放后不久,刘伯承、邓小平就会晤了他,次年西南地质调查所成立时,黄汲清出任所长。

1954年,黄汲清奉调入京,在李四光担任部长的地质部下面的地质普查委员会,担任常务委员。从1955年开始,这个委员会的工作聚焦于全国性的石油天然气普查勘探,不再承担其他普查工作。

1950年代,黄汲清还在另一个部委有顾问职务,即燃料工业部石油管理总局顾问。该局后来升格为石油部。

1995年3月,黄汲清与世长辞。此后围绕他的纪念活动,显示出黄汲清在中国地质领域享有泰斗级的地位。

2004年黄汲清诞辰100周年之际,国土资源部、全国政协办公厅、科技部、中科院、中国科协、九三学社中央、中国石油天然气集团公司、中国石油化工集团公司、中国海洋石油总公司联合发起纪念大会。

另一本名叫《黄汲清纪念文集》的出版物,收纳了亲朋好友对他的纪念文章。子女署名文章中,黄渝生的文笔最好,篇幅也最长。他在文章中回忆了安葬父亲的过程,并在结尾深情写道:“(黄汲清)作为大地的儿子,身归大地,情归大地”。

在马里兰州居住一段时间后,1990年代初期,黄渝生带着家人迁往新泽西州伊弗珊乡马尔顿地区。在这里,黄渝生以自己名字的三个首写字母,注册成立了海斯科公司(Hysco Corporation)。

翻查当年的注册资料,黄渝生是用英文名Steve Huang注册的,担任公司主席,公司副主席则是他的太太詹敏利。

詹敏利比黄渝生大两岁,曾用英文名Mary Zhan。海斯科于1992年注册,2007年年底宣告解散。解散时,黄渝生的住址已换成了华人众多的加利福尼亚州。

两间公司

从黄渝生加州的住址,开车只要15分钟,就可以抵达加州风光旖旎、享誉全球的拉古娜海滩。

在拉古娜海滩东北部,有个小城叫拉古娜伍兹,隶属于加州橙县。这个占地约10平方公里的地方,是南加州著名的养老胜地,居民平均年龄78岁,城市配有老年社区、休闲商业中心、高尔夫球场、艺术博物馆、画廊等等。

在拉古娜伍兹,黄渝生拥有两处房产。而在加州州政府记录中,黄渝生以这个地址注册的有两间公司,一间就是“一脉相承”的海斯科,注册于2007年12月,正是之前新泽西州解散的那间公司。一位接近黄家的人士称,这家公司主要代理销售井口设备,包括将外资的设备卖给中国油企。

另一间公司名为Newrun International,2008年4月注册。两间公司都由黄渝生担任主席。美国政府记录显示,这两间公司都于今年7月9日解散。

在加州橙县法院的记录中,黄渝生还有两次刑事的交通违规,一次发生在2009年9月25日,另一次是2012年11月26日,显示黄渝生去年底仍住在加州。财新记者尚未联系上黄渝生。

不过,黄家的商业重心早已转移回中国境内。

在北京,詹敏利于2002年6月在北京成立北京海斯科投资顾问有限公司,公司的经营范围为信息咨询,科技产品的技术开发、培训、咨询、转让、服务,市场调查,家务劳务服务,企业形象策划等,注册资本为10万元人民币。

这家“占坑”般的海斯科系公司很快于2004年11月吊销,同年,另一家中旭系的公司在北京成立。2004年4月初,北京中旭阳光石油天然气科技有限公司成立,注册资金500万元。大股东就是詹敏利,她当时出资400万元,另一位出资100万元的转业军人赵明担任法定代表人。公司注册地址在北四环中路华亭嘉园内,后迁至北苑路168号中安盛业大厦,公司注册资金也上升至2000万元,其中詹敏利出资1600万元。2010年2月,更名为北京中旭阳光能源科技股份公司(下称中旭阳光能源)。

中旭系一直被认为是四川富商吴兵的产业。财新网此前引用多个消息源报道称,50岁的吴兵8月1日晚在北京西客站被带走,迄今已经失去联系超过一个半月。吴兵的中旭系主要涉足水电、道路、房地产和文化娱乐。而中旭阳光能源致力于石油天然气领域信息化服务,成立三年后,即拿下中石油旗下十多家省级分公司涉及8000座加油站的零售管理系统信息化大单。

2003年8月,詹敏利还成立过一家北京中旭阳光科技发展有限公司,注册资金100万元,但2006年7月亦告注销。

8月26日和27日,中石油集团公司和股份公司的四位副总级高管王永春、李华林、冉新权、王道富相继被查;9月1日,中石油的前任掌门、时任国务院国资委主任蒋洁敏涉嫌严重违纪被查。

吴兵在十多年内,建立起“中旭系”商业王国,包括以水电和房地产开发为主的中旭投资、开发影视产业的中旭盛世风华,还有中旭(香港)有限公司,及北京中旭阳光能源科技有限公司等。其中,北京中旭阳光2004年成立后不久,即成为中石油的甲级供应商,管理八千座加油站。

现年五十岁的吴兵又名吴永富,也用过李若尘的名字,有报道指其行事低调神秘,在政界有广泛人脉。今年五月,吴兵曾以港商身分,参加“港澳企业四川行”活动,向雅安地震灾区捐款一千万港元,获得四川省主要领导接见。内地《经济观察报》引述中旭投资一位员工说,有时感觉吴兵就像一个“傀儡”。

有女黄婉

詹敏利的“重心转移”,或许与女儿和女婿的业务转向中国有关。

黄渝生有个女儿,名叫黄婉,英文名叫Fiona,很早就加入美国籍。黄婉眼睛大,眉目清晰。黄婉与家人一同来到美国,那时她还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大约开始读高中。现年42岁的黄婉,是中旭阳光能源科技股份公司的董事长。

1990年代初,黄婉迁往得克萨斯州。在得州的多个城市似乎都有驻足,包括休斯顿、普莱诺、理查森等地。

而就在1993年前后,中旭阳光能源目前的大股东周滨也来到得州。当时的周滨21岁左右,他比黄婉小半岁。财新记者尚不知周滨与黄婉何时结婚。但通过公开资料可以看到,两人在得州曾经的住址多处吻合,注册时使用的电子邮件都是相同的。

周滨现年41岁,身材高大,眼睛细长。据接近周滨的人士向财新记者指出,周滨本科毕业于西南石油大学。该校1958年成立,是新中国创建的第二所石油本科院校。8月27日同时落马的中石油高管李华林、王道富和冉新权,亦毕业于这所大学。

从那所位于四川南充的大学毕业后,周滨前往美国。上述人士透露,周滨随后来到石油公司聚集的得州一所大学攻读石油相关专业的研究生学位。

在得州,石油相关专业出名的,主要是休斯顿大学和得克萨斯农工大学,不过休斯顿大学拒绝对此进行评论。周滨也持有美国飞机驾驶牌(FAA牌照)。

在2000年后,周滨和黄婉的地址都变更为黄婉家人所居住的新泽西州。不过自2000年后,周滨夫妇已经将重心转移到国内,并经常居住在北京。据悉,周滨回国后曾在全球知名的油田服务公司斯伦贝谢供职,当时他的名片职务是“工程师”。

周滨身份证上的地址是北京的华亭嘉园,与上述中旭阳光成立时的办公地在同一小区。一位曾在华亭嘉园见过周滨的人士称:“2003年前后,周滨开始创立自己的公司。当时的印象还比较低调、随和。”

直到2009年12月30日,马上就要迎来38岁生日的周滨,才出现在中旭阳光的股东名单。中旭阳光石油天然气科技有限公司股东大会决定,詹敏利将1600万元股权转让给周滨,法人和经理仍为赵明。2010年2月,中旭阳光改制为股份公司,周滨持2400万股占80%,担任董事长一职,黄渝生亦进入董事会,詹敏利为监事。2012年12月,周滨不再担任董事,变为黄婉,并由黄婉出任董事长。

中旭阳光只是周滨夫妇投资的公司之一,周滨也经常往来香港等地,照顾其他生意。

拿下8000座加油站

“中旭系”中还包括没有涉足石油业务的北京中旭盛世风华投资有限公司(下称盛世风华),此前媒体报道,其参与了影视、话剧投资。

盛世风华同样经历多轮股权转让,2009年12月成立时,盛世风华的名称为北京中旭盛世风华文化有限公司,其股东为吴学军和汤国英,吴学军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此后留校在会计教研室任助教,1990年,吴学军离开高校,到位于成都的中旭投资公司任总经理。

2010年9月,盛世风华的股东变成了时年79岁的龚玉清和78岁的吴从云,两人均为成都人。公司也改为现名,离开文化产业,成为一家投资公司。

2011年8月,盛世风华股东变为现在的吴名兵和曲爱光。两人接收股份的对价分别为60元和40元。此时,盛世风华尽管注册资本为5000万元,但实缴1000万元。

2011年11月,该公司吸收合并四川嘉仁投资有限公司,嘉仁投资公司的股东同样是吴名兵和曲爱光,媒体报道称嘉仁公司为吴兵所控制,合并时,其拥有资产1.14亿,负债9999万。盛世风华实收2000万元,并入其资本金。

这一年,盛世风华还出资1亿元,反向100%控股中旭投资有限公司。原本诞生于成都的中旭投资公司将资本阵地转移至北京。

盛世风华现任法定代表人为王志强,其长年任职于水电行业,曾在水电部七局成都办事处任书记,并于2002年进入中旭投资公司任副董事长。王志强曾对《经济观察报》记者称, “自己只是职业经理人,名义上的法定代表人,并不持有公司股份,不清楚吴兵目前的情况。”

“中旭系”中只有中旭能科获得了中石油大单。本报得到的资料显示,2009年,中旭能科营收1.09亿,利润1000余万元,2010年,营收1.16亿,利润2822万元,2011年,该公司营收超过1.3亿,利润达3291万元。也是在这一年,中旭能科位居中石油“电子工业产品”类供应商之首。

本报得到的一份中旭能科改制文件显示,其经营对象包括辽河油田、长庆油田、吉林油田、塔里木油田。

在中旭能科的业务中,中石油加油站管理项目占据大块。2004年4月中石油上市后,中旭能科成立,巧合的是,几个月后《中国石油信息技术总体规划》发布,规划包括了上游项目、下游项目、ERP项目、电子商务项目、管理信息项目在内的34个工作包。其中,加油站管理系统是下游项目的重要板块。

该项目在2006年10月立项,随后在华东、山东、大连启动了30座加油站的试点。

但2007年,商务部网站发布消息称,中石油决定为加油站安装由以色列供应商Retalix公司提供的软件和方案,中旭能科并不是Retalix公司的国内合作方。到2008年11月30日,这笔价值过亿的项目结项。

2009年9月,中石油签约第一批推广的4855座加油站,12月,第二批推广的5115座加油站签约,第三批推广的加油站数量则达到4600家。到2011年5月,16000座加油站完成了推广。

一名曾短暂参与中石油加油站管理项目的业内人士称,“这个系统非常复杂,有很多公司参与”,其中不乏HP、IBM[微博]等国际巨头,相比之下,仅仅成立数年、工商登记只有50名员工的中旭能科显得相形见绌。

一家名为西安赛思通电子有限公司的网站上称,2007年,经过近三个多月的充分交流与协商,我公司以项目分包形式,与中旭能科就《中石油加油站零售管理信息系统》试点阶段达成了一致意见并签署了相关合同。“将以合作形式,由我公司派驻该项目组的人员,参与完成整个项目建设期间的相关规划、组织、协调、管理任务。”

据中旭能科网站介绍,该公司负责中石油加油站管理系统约8000座加油站的具体实施与管理工作,过程涉及试点单位及所有三期的部署工作。但中石油的招投标平台“能源一号”网站上,已查询不到具体的招投标项目。如今,中旭能科的网站也已经无法打开。

2013年10月9日, 1:17 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