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The return of politically charged science fiction in China – By Xujun Eberlein | Foreign Policy
译文:外交政策:政治性科幻小说回归中国 书评《盛世 2013》

这本充满争议的小说标志着具有尖锐政治性的科幻小说在中国的回归,它为这个国家的未来着意描绘了一幅矛盾的画面。

作者:XUJUN EBERLEIN
发表日期:2010年7月30日
译者:ithinco
校对:Xujun Eberlein、@xiaomi2020
本文参考了东西网上的“同来源译文”,并得到作者的审校,在此一并致谢。

在2013年欢欣满足的北京,星巴克已经被中国人买下,更名为“旺旺星巴克”。其标志性饮料是龙井拿铁——以一种著名的中国茶命名。来自香港的移民陈先生很想与年轻时暗恋的对象,社会边缘人士小希去那里喝咖啡。多年不见的两人在北京一家书店偶然相遇,陈先生问她是否出国了。“没有!”她回答道。

“没有就好”,陈点头道:“现在大家都说,哪里都不如中国”。

亏你有心情开玩笑”,小希说道。1

小希的坏情绪与周围兴高采烈的人群显得格格不入。她的突然离去使他注意到附近两个吸烟的男人一直尾随着她。

这就是《盛世——中国2013》开篇不久后的一个场面。在北京生活和工作多年的58 岁香港小说家陈冠中是这部引起争议的中国科幻小说的作者。《盛世——中国2013》表现了中国不久之后矛盾的未来:外表的巨大成功(一家中国公司甚至收购了星巴克),伴随着内在的严格控制。这里有一种暗中增加的紧张气氛,例如这位具有异端思想的女士被秘密警察跟踪。

这部在2009年末于香港出版的小说,今年早些时候在中国网站中引起了相当的轰动。比如,中国最具影响力的博主之一“和菜头”在一月份写道,关于 “中国的明天”,这本书“一劳永逸地解决了绝大部分网络上的争吵”。当时此书只在香港有售。但随着中国网民的兴趣迅速增长,作者本人从香港的出版商手里“盗版”了自己的作品,从而让大陆读者能在网上免费读到这本书。自2 月份开始,这部小说的无数电子版在中国互联网上流传,并引发了激烈的讨论。

这部小说的重要性和独特之处在于,这是一部社会科幻小说——自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基本上不再存在的一个文学亚类。如前所述,中国读者对本国政治未来的想象所表现出的强烈兴趣令人瞩目, 显露了读者被禁锢的胃口。看看成都出版的《科幻世界》杂志,或去网上搜索最热门中国科幻故事排行榜,你可以发现几乎所有西方科幻文学的情节——时间旅行、太空旅行、机器人战争以及任何你能想到的,但社会或政治批评内容 ——譬如象在乔治·奥威尔的《一九八四》那样的书——则几近空白。

这并不是由于具有尖锐政治内容的科幻小说在中国从未存在过。正如知名科幻作家叶永烈所记载的,现代中国科幻的历史可以追溯到20世纪早期。1900年,儒勒·凡尔纳的《环游世界八十天》中译本出版,催化了这一文学类别在中国的发展。早期中国科幻作品经常兼具政治寓言和社会批评性质,始于1904年的《月球殖民地小说》。《月球殖民地小说》现在被普遍认为是第一部中国科幻小说,它讲述的是一名反清革命者的流亡生活;仿照儒勒·凡尔纳笔下的英雄,主角乘坐气球环游了世界,并最终移民到月球上。这部书含有对当时社会腐败的评论。

中国科幻文学中的政治批评传统延续了 40多年,这一历史可以老舍的《猫城记》为缩影。老舍是上世纪中国最重要的作家之一,他唯一的一部科幻小说最初在一份杂志上连载。小说背景设在火星上。虽然这部小说比奥威尔的《动物庄园》早出版13年, 两者的政治讽刺功能却有异曲同工之处。借用火星上的猫殖民地,《猫城记》批评了当时中国的政治现实。这是当时唯一一部被翻译成外国语言的中国科幻小说。

《猫城记》极受读者欢迎,在其出版后到 1949年的17年里共重印了7次。但在共产党统治下,《猫城记》从书架上消失了,随之消失的还有新科幻作品中的任何社会或政治批评内容。毛泽东的官方文学政策是“文艺为政治服务”。作为一部反乌托邦小说,《猫城记》在政治上不正确,而在1966年8月,老舍受到红卫兵的公开批斗和殴打,不久后即自杀。

我成长于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的重庆,是老舍那些争议较少的作品的热心读者,但直到文化大革命过后多年,我才知道有《猫城记》这本书。毛泽东死后,许多西方文学和哲学著作被首次引入中国。我依旧清晰地记得在20世纪80年代, 我和朋友之间竞相传阅威廉·夏勒(William Shirer)的《第三帝国的兴亡》,丹尼斯·梅多斯(Dennis Meadows et al)等人的《增长的极限》,阿尔芬·托夫勒(Alvin Toffler)的《第三次浪潮》等译著时的兴奋之情。1985年,中国公众得以首次接触到乔治·奥威尔(George Orwell)的《一九八四》和奥尔德斯·赫胥黎(Aldous Huxley)的《美丽新世界》中译本。(据报道,《一九八四》最早的中文译本出版于1979年,当时仅刊载于内部杂志上,为“领导同志提供参考”)

正是在20世纪70年代末和80年代初,才有少数中国科幻作者斗胆在作品中对如文化大革命之类的国内政治事件有所反映。曾经一度,似乎社会科幻又能重拾其在中国文学分支中的地位。然而,这一希望在1983年破灭了,当时邓小平对作者们发动了一场“清除精神污染”的运动,再度有效地限制了思想自由。

从经济和文化上来看,现在的中国——崭新的高楼大厦,购物中心和机场——与之前数十年相比,已经让人辨认不出来了。但政治审查和对自由言论的限制依旧。“官腔”式的新闻远比独立声音普遍。作者们仍旧因为他们的文字而受到猜忌。二月,程度作家谭作人因为一篇他对六四屠杀的个人经历的文章而被判刑入狱五年。幸好《盛世——中国2013》是在香港出版。由于“一国两制”政策,香港的作者享有的自由要比大陆作者多得多。

从经济和文化上讲,现在的中国——崭新的高楼大厦,购物中心和机场——与之前数十年相比,已让人难以辨认,但政治审查和对言论自由的限制依然存在。“官腔”式的新闻远比独立声音普遍。仍有作者因其文字而被起诉。今年二月,成都作家谭作人因为一篇六四经历的文章而被判刑入狱五年。《盛世——中国2013》有幸是在香港出版。这得归功于“一国两制”政策,它使香港享有的出版自由多于大陆。。

现代中国是一个矛盾。其经济繁荣和政治专制的并存令人困惑。陈冠中的《盛世 ——中国2013》展示了一个奥威尔式的中国未来。尽管陈冠中并不认为自己的小说像《一九八四》,但这两部作品的对应之处还是很明显的。奥威尔的一些关键概念,如“记忆空洞”(memory hole),“双重思想”(doublethink)和“官腔”(newspeak)在陈的小说中也有体现,而小说中里的敌手是党内官员,和《一九八四》里面的角色奥布赖恩(O’Brien)相呼应。

随着小说场景的展开,在一场前所未见的世界性经济危机爆发的当天,美元贬值了三分之一。而在同一天,中国正式进入了其领袖所宣称的“盛世”。每一个中国人都接受了这一快乐的共识,除了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这三个人记得的事情有所不同:他们相信这两个事件中隔着整整一个月,而这一个月不知为何从公众记忆中消失了。他们要去找回失去的这个月。

这三位真象寻求者由方草地领头。六十多岁的方草地在理查德·尼克松(Richard Nixon)访问北京之后于1972年移民美国,但在20世纪90年代末重返中国。另外两人是青年农民张逗和不信任政府的小希陪伴。小希24岁的儿子是党的线人,试图将小希送进监狱。

苦于找不到整整一个月为何消失的答案,他们最终绑架了一位名叫何东生的政治局委员。何东生承认,在全球经济崩溃和中国进入盛世之间的确有段时间很混乱,不过它已从人们的记忆中神奇地消失了。那一段时期间的第一周充满了动乱不安、疯狂抢购和抢劫掠夺。一开始,除了在西藏和新疆实行戒严之外,政府按兵不动,任由国家坠入无政府主义状态。

但在消失的那个月的第二周,人民解放军突然涌入所有地方的街道,打击所谓的犯罪。这次打击折射了中国现实生活中发生的一些恐怖的事情;和小说中一样,现实生活中党认为自己凌驾于法律之上。在接下来的三周中,中国被军队和警察暴力所笼罩,罪犯和无辜平民都流了血。(因为随身携带了一张美国护照,方差点被处决)

但在失掉的那个月的第二周,人民解放军突然进入所有地方的街道,严打“犯罪分子”。这种严打场面是中国现实生活中发生过的真实事件的翻版;小说里与现实生活中一样,党将自己凌驾于法律之上。在接下来的三周中,军队和警察暴力席卷全国,罪犯与无辜者都曾血溅当场。(因为随身携带了一本美国护照,方差点被处决)

在严打的最后一天,政府在全国供水系统中加入了一种药物。药物起了奇效,几乎中国所有人都变得更快乐和满足。第二天,政府宣布中国正式进入了“盛世”。新经济政策被实行;国家GDP持继续增长,党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牢固地掌握着权力。

小说最出人意料的转折——读者最终将发现——在于公众的选择性失忆结果并非政府所为。这是一种自愿性的失忆。这一意外转折是作者非常聪明的一笔;它提出了一个难于面对的问题,不仅针对政府,同时也针对中国公众的自满自豪。作者以同样的尖锐和辛辣刻画了那些沉浸于无忧无虑“盛世”中的知识界精英——那些乐于忘记不愉快的的过去和放弃批判精神的知识分子。

陈冠中表示,这部小说中“现实主义”的因素多于科幻。小说的结局是悲观的。

当真象追寻者们审问政治局委员何东生时,他们无法控制对话了,审讯基本上成了这名官员的一言堂。审讯者们对何东生所宣称的“有社会主义特色的中国资本主义一党专政是当前中国最好的选择”这一论点几无还口之力。《盛世——中国2013》描绘了一党专政的黑暗面,而小说中的英雄们却似乎被何东生雄辩的政策演说所压倒。
这也许就是小说要传达的信息:矛盾的是,正是中国民众对政治动荡的反感,以及对更好的经济生活的渴望,才使得政府能继续按照现状运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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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交政策:政治性科幻小说回归中国 书评《盛世 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