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生

江湖上的老人们关于李东生的传说都是有酒、有剑、有义气,但当他成为一位部级官员后,他的形象迅速苍白、干瘪、中规中矩,直到最后成为他昔日反腐报道当中的主角。

博客天下记者/ 肖冰、赵良美

2014年7月14日,李东生被最高人民检察院立案侦查,此前的6月30日,这位公安部前副部长刚被开除了党籍,由于和徐才厚、蒋洁敏和王永春在同一天下午宣布,李东生并没有显得特别突出,人们都眼睛都落在了穿军装的大老虎身上,佩副总警监衔的高级警官白色制服已经没有那么刺激了。

和李东生一起在央视共事过的人,则为他发出了特别的惋惜之声,这位起步于央视的高级官员接受调查时的消息,就是在他曾经主管过、倾注过心血的《东方时空》上发布的。

不出众的早年生涯

河南长大的山东工农兵学生李东生挺帅气,脾气不坏,玩足球也玩篮球,不出众也不垫底。大学入党没入成,直到31岁之后才成为党员。

2013年12月20日20点14分,中央电视台《东方时空》播出了一条14秒的新闻:本台最新消息,记者从中纪委获悉,中央防范和处理邪教问题领导小组副组长、办公室主任,公安部党委副书记、副部长李东生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组织调查。

播出老领导落马的消息,让很多《东方时空》的老人们唏嘘不已。

此时距离李东生亲手创建《东方时空》,已经整整20年。20年前,时任央视新闻中心主任李东生是这个栏目绝对的领航者。

这位领航者祖籍山东诸城,但在河南平顶山出生长大。39年前,在河南省平顶山矿务局工作了两年的李东生被单位推荐到复旦大学新闻系就读。当时的老师朱家生对这个工农兵大学生并无太深的印象。在女同学周燕卿眼里,长相帅气的李东生表现平平,不出众,也不算垫底。

20岁入学的李东生在班里尚属年轻,他给室友任长连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李东生性情温和,与同学相处融洽,任长连从未见他发过脾气。

来自农村的任长连靠学校发放的助学金维持生活,李东生在经济上比他稍好,但“也没有富裕到哪儿去”。

周末,几个同学去南京路、外滩闲逛,李东生会主动把路费和饭费都承担下来。中午吃二两八分钱的阳春面,几个人点一毛钱一大杯的啤酒喝。到了春节,付不起路费的同学就留在学校,任长连回忆,李东生有一次过年也没有回家。他们会去图书馆看看书,除了与新闻有关的专业书籍外,他们会阅读艾思奇的《大众哲学》、苏联的布尔什维克党史、中共党史等。

李东生喜欢运动,足球、篮球都擅长,班里的学习园地也积极参与。任长连进校的时候就是党员,担任了班里的党小组组长,李东生很早就递交了入党志愿书,但一直未能如愿。1986年3月,已经到央视工作了八年的李东生在终于入党之后调侃说:“我在学校要入党你都没让我入。”任长连辩解:“你这种说法不公平,当时你在系里表现很好,我也积极推荐你。但是学校那时没有发展党员,如果学校发展了,你很可能就入党了。”

给《新闻联播》定规则

李东生监督新闻联播的常委排序,保证每个头条都首先是中共中央总书记,如果总书记那天没活动,第一条就是工业农业或者科技新闻,其次才是其他常委。

1978年,从复旦大学新闻系毕业的李东生被命运推到了时代的风口浪尖,走进了一个即将迎来黄金发展阶段的事业:即将超越广播的中国电视业,成为第一强势媒体。

1983年,“第十一届全国广播电视工作会议”召开,电视作为一个独立的媒体从这次会议开始,由此,全国争办中央、省、市、县四级电视台,电视传播风起云涌。

四级电视台里,中央电视台一直是一个壁垒森严的单位。在计划经济时代,人员的补充只有上级下达大学毕业生指标这一主渠道,另外还有个别由外单位调入和接收复转军人。

李东生被分配到中央电视台的时政组,从这个央视最核心部门的摄影记者起步。到17年后的1995年春节,李东生已官至中央电视台副台长之位,并引领创办了《东方时空》、《焦点访谈》以及《新闻调查》等一系列有巨大影响力的品牌栏目。截止到2000年调到广电总局,在央视任职的22年中,李东生是中国电视改革的参与者和推动者。

在央视历任组长、部主任、中心主任、副台长,李东生的仕途不偏不倚,从未远离坐标。

在李东生的老部下汪小东(化名)眼中,在现行的体制内,“不是一个纯粹的官僚”。他业务精熟,对下级相当严厉但又能理解和保护,善于把控大局。

汪小东对《博客天下》记者回忆,《新闻联播》里的常委排序在李东生的监督下成为了惯例。联播头条新闻的原则也被确定下来——中共中央总书记的活动,如果某天总书记没有活动,那么头条的内容将是工业、农业或科技新闻,政治局其他常委的新闻也只能排在这个头条之后。这一排序在李东生任上一直被严格执行。

从香港回归直播开始,在大型直播活动中,提前用单机全面拍摄重要领导人的规矩,也是从李东生时代定下。这样,无论什么时候,电视机前的观众看到的领导人影像都精神饱满、神采奕奕。

粗暴而热情的台领导

这个领导可以称呼为“东生”,他骂人狠,骂完却会讲为什么骂人的一二三,他精明把细,无法糊弄,遇到想蒙混过关的记者,他会大声怒斥“兔崽子们”想“害他”。

李东生是央视名牌栏目的缔造者,也是多年来的直接审查者,中国的大多数新闻单位中,审查领导都只能在政治上把关,但是李东生同时是政治和业务把关者。

他对解说词的表述和画面质量要求很高,《焦点访谈》这类事实性的节目,他要求关键对话之间绝对不能有剪辑点,无意义的话语也得保留,生怕剪辑之后,记者的提问和受访对象的回答之间存在时空转换。“我们大量的节目没有给人分辩的机会。”李东生这样对下属解释。汪小东对一期被李东生毙掉的对剪节目影像极深,李在审看完毕后坚持这期节目不能播出,甚至提出这期节目的采编经费也不能报账。原因是“事实有明显瑕疵”。

有人说当年的《东方时空》就像电视界的延安,一种强大的感召力让全国范围内有追求的编辑记者云集而来,也有人说其像电视界的深圳,新一轮新闻改革的实验从这里开始。但他们从来也都不是抬着棺材走入地雷阵的莽汉,这和李东生的审慎与开明密不可分。

李东生常常说的话里,汪小东印象最深的一句是:“我们不能作死。我们这个队伍不是自杀式的。”

作为一个把控者,李东生需要在体制内周旋,还要让栏目内容精彩,于是采用曝光和正面报道相结合的刀法,“舆论监督之后,还能把正面报道做到让人爱看,这就过关了。”

所以观众时常可以看见今天的《焦点访谈》下料又足又狠,又暗访又往下撸干部,那接下来的一天,很可能就是一个政策宣讲的正面报道。

他的业务精熟与内行,从调离央视后的批示也能看出来。2008年初,央视新闻频道改版方案报到中宣部,时任中宣部副部长的李东生的批示是两点:要坚持新闻导向,更要坚持靠新闻规律去发现导向;没有收视率,没有覆盖人群的导向不叫导向。此外他还特别强调经费要向深度报道倾斜。

电视人时代的李东生仍然带着满满的江湖气质,他爱惜人才,护着自己的队伍,事来了不怕事。

上世纪90年代,《新闻30分》的记者前往郑州拍摄某区分局接受贿赂的事件,拍摄完毕,记者离开后,该分局政委张金柱(后来因为醉酒撞死了人被判处死刑)派人追上记者殴打,并把录影带内容洗掉。

《博客天下》从多个信源证实,李东生得知此事非常愤怒,他亲自给河南省相关领导打电话,要求派人到现场确认记者安全,确认他从电话里能听到每个记者的声音,“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不能动我的记者。”

因为下属遇到的类似局面,李东生需要和各地警方打交道的机会不少,那时候他可能完全没有想到某一天他会戴上000003的警号,担任公安部正部级副部长、副总警监。

在多个老同事眼里,李东生都是很有人情味的人,讲义气,讲交情。即使到官至副台长,早期的央视内部,大家也习惯直接称呼他“东生”。

东生也是一个好酒的人,大多数人都知道李东生好酒,他曾经不止一次酒驾,还曾经为此惹过麻烦,不过据说有高级领导帮他把这事摆平了。

他在人际关系上执行一些直接而简单的原则:新闻评论部的国际组制片人和主持人有些理念不合,前者是李东生初进电视台时的师傅,后者是他爱惜的台柱子,从中心主任的角度介入调停时,他对主持人说:“我知道你有才,但是你记住,那是我师傅。”

无论如何争吵,关键是不能毁了事业,否则大家都会玩完。这使得有些时候李东生会采用最粗暴的办法,你不行,我就来。

他曾经指挥香港回归等一系列重大新闻事件的报道工作,直播过程中急了甚至会揪着领子把导播拎起来,自己坐在台子前亲自操作。

不过只要属下行,他丝毫不吝惜自己的赞美之词,用他那种醉醺醺、热乎乎的亲密方式。

据曾经参与过一次大型直播活动的记者回忆,节目做完之后的夜晚,他回到宾馆,李东生手里端一大杯二锅头,已经喝得摇摇晃晃,对着这位爱将的胸口上来一拳:“牛逼!”

和过去传统形象的领导不能损、玩不起的形象不同,李东生是可以开玩笑,也可以被开玩笑的,尤其是在央视内部各种年会上。

1994年的元宵节,新闻中心联欢,好多老部下都看着李东生主任哈哈笑着把部门里的年轻女孩儿拽过来往男同事怀里塞。

六年之后的新闻中心联欢,大家给副台长李东生挂了一副街头卖烟的行头,叮嘱他卖不出去就得自己掏钱,在同事们喝酒的同时,副台长李东生挎着烟盒子流连于餐桌之间,苦苦哀求同事们:“买一盒吧。”

他在审片间里,就完全没有玩笑,还是那个规则,别耽误了正事,毁了事业。

曾经在央视工作的许同(化名)向《博客天下》记者描述了审片间里的李东生——话不多,面无表情。“那种厉害劲,还没进审片间就能感受到。”

他骂记者时则一点情面都不留:“这节目他妈的狗都做不出来。”

与之一同进央视的同事这样评价李东生:“那个骂人的样子,这哪儿像个领导啊?但是没几年,丫的聪明就能显现出来。”

多年之后,老记者谈起李东生,都不会记仇,不论他骂多难听的话,骂过之后讲的道理都是对的。

出了审看间,领导李东生又自动切换成哥们模式。

记者们为了片子不被毙掉,发明了许多对付李东生的方法:到了关键时刻跟李东生聊天,聊他的女儿;或者拎着茶壶去倒水;怕他饿了递饼干、糖果;故意到屏幕前晃悠等。这些都逃不过李东生的法眼:“你们这帮兔崽子,想害我是吧?刚才那段,倒回去重看!”

“一脚在中南海一脚在四合院”

李东生知道规避风险,不鼓励硬上,“我不崇尚革命”,后来他成功地把两只脚踩进了中南海,变成了一个正统的部级官员。

在一次年会上,李东生曾当众这样评价自己:“我这人思维有个习惯,就逆向思维,老倒行逆施。”

在许同看来,所谓的倒行逆施,更多地指向他在专业领域的探索,1990年代初是一段相对沉闷的时期,包括社会氛围以及意识形态,邓小平南巡讲话之后,仅从电视领域而言,社会新闻、深度报道、新闻评论领域都是在李东生的推动下打开,包括一些制度创新。

李东生对尺度和舆论导向有精准的把握。他从来没有骂过记者某个题没有价值,只是角度不对。他知道怎么规避风险,知道什么选题是死结,什么可以商量,什么可以等一等。他不鼓励记者硬上。

“我们不崇尚革命,不是煽动者,不能闹事。如果仅仅是曝光、批评,而目前的体制根本解决不了的问题,轻易不播。事情原本可能不大,但央视的平台,就可能制造恐慌。”这是李东生的观点。

他的论文《重中之重——我国电视新闻的现状、发展趋势及需注意的问题》中提到,“我们常讲这样一句话:作为一个记者,一脚在中南海,一脚在民居四合院,贯彻中央的方针,体现民众意愿,这是记者考虑问题的出发点。”

李东生的仕途很顺利,很快就把两只脚都踩进了中南海。

2000年7月,未能成功上位央视台长的李东生从副台长职位调任国家广播电影电视总局副局长。他在这一任上十分低调,两年后升任中宣部副部长,主管新闻出版工作。

离开央视后,饱满鲜活的李东生形象突然变得干瘪失色。关于他的公开报道愈加稀少,他似乎收敛了之前的率性而为,更像是一个正统的部级官员。

他把含糊的艺术发展到了极致。

原中青报冰点周刊主编李大同的文章《冰点周刊停刊风波始末记》中,记录了时任中宣部副部长李东生的批示:“冰点太冰了!”在李大同看来,这是个含义丰富的批示。如果上级有更严厉的意见,他作为直接分管官员可以说“我早有明确批示”;如果另有温和的看法,他又可以将批示解释为“留有了充分的余地”,甚至“什么都没说”——真可谓“进可攻,退可守”。

在十七大(2007年)召开期间,李东生以中宣部副部长的身份担任新闻发言人。博客天下获悉,在他坐在人民大会堂三楼金色大厅举行新闻发布会之前几个月,有央视新闻中心员工向中纪委实名举报李东生,举报事由是其在央视期间的问题。博客天下未能查实这个举报的处理结果,但几个月后十七大新闻发言人这个任命,显然证明该举报未能对李东生的仕途构成实质性影响。

但副作用显然还是存在。汪小东对《博客天下》记者说,此举一定程度上打乱了副部级干部李东生计划中的仕途攀爬步伐。他本来应该在十七大当年就从副部晋升正部,但这个门槛一直到两年后才成功跨越。

2009年10月,李东生突然转岗到公安部,由宣传系统调任政法系统,官至正部。在他的老部下和昔日同僚们看来,这次转岗提升毫无预兆,李东生成为迄今为止公安部唯一一名由非政法系统调入并出任部级领导的官员。这位警号为000003的正部级副部长,在部领导序列里排名仅次于部长和常务副部长。

他之前工作的中央防范和处理邪教问题领导小组(610办公室)由公安部、中宣部等部门官员组成。李东生在进入政法系统前曾长期在宣传系统工作,因此,在公安部前正部级副部长刘京卸任610办公室主任一职后,李东生自然地接过了该职。

据公开信息,在公安部副部长任上,李东生负责第九届全国少数民族传统体育运动会安保工作、大连市“十二运”场馆的安保工作、东亚运动会安保工作。他还曾经给艺术家和文化工作者们开会,希望大家“更加本质和艺术地展示警察形象”。

“我下半辈子怎么过啊”

李东生曾经多次提到自己有次丢了还在上幼儿园的女儿,觉得“我完了,我下半辈子怎么过啊。”女儿找到后他把自己关进卫生间打了自己一顿,那一天他满脑子都是罪与罚。

公安部网站上关于李东生的最近一条正面新闻是2013年8月1日,公安部领导与新任交流任职的公安厅局长集体谈话。自此之后,他的活动不再更新。同期,其他八位部内领导的活动新闻一直保持更新。

李东生最近一次公开露面是于2013年12月16日出席公安部召开的党委扩大会议,距离他被宣布接受调查仅相隔4天。

中央纪委监察部网站首家发布了李东生被调查消息。五天后,中央组织部有关负责人证实,李东生涉嫌严重违纪,中央已决定免去其现有职务。

李东生成为十八大继蒋洁敏之后的第二位正部级高官兼中央委员,也是首位落马的中央政法系统高官。有媒体以《中央反腐已经逐步深入到政法委高层》为题报道了这则新闻,李东生陷入了和他昔日的报道对象相同的境地。

离开央视时,李东生带走一名员工相继到广电总局和中宣部担任秘书。博客天下从多方渠道证实,在长达七八年担任李东生秘书期间,他与李东生家人很少接触,几乎完全不知晓李的私生活,也极少参加李的私人聚会。

在权威部门发布消息之前,除了“严重违纪违法”这六个字,没有人知道公安部副部长任上的李东生,究竟是因何具体原因骤然落马。

1995年的央视新闻评论部第一次年会上,时任副台长兼新闻中心主任的李东生笑容满面发表即席讲话:“说实在的,人家不认识我李东生是何许人也,认识我们评论部的同志,我是挺高兴的。”一席话毕,一位女编导冲上去,给他怀里塞了一枝玫瑰花。

这一天正好是元宵节兼情人节。

那时的央视新闻中心被认为是中国良心,新闻评论部被认为是反腐先锋,而李东生是这支队伍幕后的掌舵人。

彼时,李东生还瘦,还清秀。

李东生疼女儿,能让他从眉头紧锁瞬间过渡到喜笑颜开的是女儿。审片时编导们能让这位严厉的领导心情立即好转的也是聊他的女儿。

李东生曾经跟同事描述女儿小时候的一件事,“我那小兔崽子吓死我了。去幼儿园接她,人没了。我当时就觉得,我完了。我当时就想我后半辈子怎么过啊?”

故事以喜剧宣告结束,他回家一看,孩子正在光着脚玩,她自己走回家了。李东生自己惩罚自己:“我跑到卫生间里面给自己打了一顿,想想后怕死了。”

当时的他应该不会想到,时隔多年以后,他要再一次考虑自己的罪与罚,以及“后半辈子怎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