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戈:李嘉诚跑了,我们还得慢慢熬

打土豪分田地
(网络图片)

李嘉诚从内地撤资,早已逐步实行,并非始自今日。不想罗天昊凭《别让李嘉诚跑了》一篇檄文,致使波澜再起,枝节横生。如果说一文可抵百万兵,显然抬举了罗天昊。其文无论从观点还是文风上看,皆色厉内荏,不堪入目,然而它恰恰挠中了这个社会的痒处,击中了这个国家的痛点。于是乎,李嘉诚缘何撤资,为举国所热议;李嘉诚的跑路效应,为举国所瞩目。

就我所观察的社会反应(舆情)来讲,经济问题,毋庸再议:经济下行,无(暴)利可图,这是李嘉诚撤资最直接的原因;有待分说的则是政治问题:李嘉诚撤资之风波,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被这样一篇杀气腾腾的文章所激荡开来;罗天昊此文,发布于博客的时间为2015年8月7日,迟至一个月后,才被新华社旗下的瞭望智库选中并发扬光大,为什么会延宕一月,绝非无关紧要;此外,罗天昊隶属民间智库,结合其生平来看,他写此文,只是投人所好,应无官方授意,为官媒所采用,则印证了其投机之准确,这所释放的信号,比由官媒直接生产、发布《别让李嘉诚跑了》更加耐人寻味。

从八月到九月,短短一月之间,中国风云变幻,隐伏的势力逐渐抬头,模糊的气象逐渐明朗。值得注意其中两点,一是纪念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七十周年的种种活动,方式与精神背道而驰,名目与效果南辕北辙,不由令一些敏感者不寒而栗,雷颐先生作于十五年前的旧文《警惕法西斯》被翻出并风靡,可为注脚;二是“共产主义”重新成为官方话语的关键词,随之,《别让李嘉诚跑了》流行于国人的视野,以至论者解读此事,便以“共产主义还没来,李嘉诚已经跑了”为题,戏谑之余,不无忧惧,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别让李嘉诚跑了》的文风与观点,恰与这两点相呼应。这个粗暴的标题,简直如捉贼一般。如其文所言,李嘉诚到内地投资,享受政策优惠,从事地产生意,必须与政府结盟,他的财富积累,并非完全来自市场经济,与权力的交易使其资本充满原罪,因此不能说走就走,必须赎罪,才能离开。为此,罗天昊划出了两条道,要求李嘉诚回报穷人、回报社会。这大抵便是俗称的“杀富济贫”。作者的民粹气质与义和团情结,呼之欲出。以史为鉴,可知义和团与民粹主义的结果,往往都是专政,仇外与仇富,最易为专制者所利用。

我不敢断言,这三点政治因素(它们都以肆意侵犯私有财产为特色)与李嘉诚从内地撤资有什么直接关系,是否加速其跑路。我关注的只是舆情,诸如“共产主义还没来,李嘉诚已经跑了”“《别让李嘉诚跑了》是民粹主义者的借尸还魂”“‘别让李嘉诚跑了’几乎击中了中国人所有的历史痛点”所表达的情绪。换言之,相比李嘉诚跑路的原由,我更关注其跑路的效应。因为说到底,李嘉诚跑了,我们跑不了,还得在他遗弃的土地之上日拱一卒,还得在阴霾与危机之下庄敬自强。

所谓效应,就我们所谈论的主题而言,可以归结为一个问题,即今日中国是否适合做生意。这并无唯一答案,因为对生意的理解不同,思路便不同。我想起多年以前,与两位来浙江投资的台湾商人聊天,谈及这个话题。这一对投资伙伴,答案完全相反。其一说,来大陆做生意最容易,只要有关系,即可一本万利;其二说,来大陆做生意最难,因为毫无规则与安全感可言。细细想来,二人说法并不矛盾,而是一体两面。我们的市场经济,一直为政治阴影所笼罩,对企业而言,政府随时可能破门而入。有人说改革开放以来的中国,属于瘸一条腿的自由主义,只有经济自由,而无政治自由,现在来看,所谓经济自由主义,都瘸了一条腿。在中国做生意,有时不是取决于市场,而是取决于权力。这样的现状,令一些商人退避三舍,一些商人趋之若鹜,后者甘愿冒险,则是为了追逐更高的利润,等赚到盘满钵满,他们便溜之大吉(如那两位台湾商人,他们大概在2012年前后离开大陆);甚至不待丰收,眼见情势不妙,便壮士断腕,迅速撤资(如以危机感强烈著称的李嘉诚)。

不管你怎么感慨,却不得不承认商人的优势,他们至少可以用脚投票。老话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商人无德。西哲则云,有商业的地方,便有美德。结合中西,我以为商人的德行,正体现在他的脚上。从理论上讲,商业最发达的地方,往往拥有充足的自由与公正,反之,当商人纷纷跑路,则叫人怀疑,这个地方究竟还剩余多少自由与公正;叫人担心,这个地方是否还适宜正常人生存。

不能用手投票,尚可用脚投票;倘连用脚投票犹不可得,才是最大的悲剧。用手投票是一种权利,用脚投票则是一种资本。所谓“贫贱不能移(民)”,大资本家李嘉诚跑了,贫贱如我等,还得慢慢熬。

2015年9月16日

供智合(zhihedongfa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