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明物语:自古英雄皆寂寞

709大审判后,网上流传两个段子:

一个是斯大林时代的审判场面:在法庭上,所有被告没有一个人为自己辩护,全部承认检察官指控自己的罪行,并且还主动揭发其他的同伙和共谋者,争取立功。他们一个个千篇一律众口一词地把自己描述成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的魔鬼。在他们的最后陈述中,又无一例外地用最美好的词汇赞颂了斯大林。

另一个是革命前的古巴:“历史将宣判我无罪”,1953年卡斯特罗的铿锵自辩,激励了好几代政治犯,并留下了无数雄辩而凛然的最后陈述。

传前一个段子的人,明显在为709被告们辩护,后一个则充满无限的婉惜之情。其实,将斯大林时代的审判和卡斯特罗的雄辩放在一起看,充分说明英雄的诞生是需要土壤的,如果异地而处,让卡斯特罗站到斯大林时代的法庭上,他可能就是那个争相自污的可怜虫。反之,让斯大林的那些被告,站在卡斯特罗的审判席,也许个个都会慷慨陈词。

二十多年前,我曾亲自经历过一场审判,一个二十多岁、身体瘦弱的学生站在审判台上大声宣告:“历史将宣判我无罪!”并将判决书撕得粉碎,扔到法官面前。他就是我最好的朋友胡亚明。提起胡亚明的名字,今天已经没有人记得了。大镇压后,当时还是大三学生的胡亚明,联络同学组织地下抗争,后被判处十年有期徒刑,成为当年判刑时间最长的学生。这些事情不是我今天要说的重点,我只说说我亲自经历的那场审判。以下文字摘自我当时的日记:

到了法庭陈述阶段,审判长问亚明还有什么说的。亚明从被告席上站起来,很有礼貌地说道:“法官先生,检察官先生,各位女士,各位先生,对今天这场审判,我只有一句话:这个法庭不配审判我和我的朋友们。我们所有人都将接受历史的审判,在那个法庭上,检查官的公诉,法官的判决,都一钱不值,正义女神必将宣布我无罪。”

“被告胡亚明,注意你的发言,不要说与本案无关的东西。”审判长敲敲法槌,打断他的发言。

“好,那我就说与本案相关的东西。”亚明依然用很平静的语气说道,“检察官先生指控我组织、领导反革命集团,煽动分裂国家和民族等等一系列罪行,我完全不能接受,因为有的纯属子虚乌有,有的牵强附会。我国《宪法》明文规定公民有集社、集会自由,我的所有行为均未超越《宪法》规定的范畴。至于我的某些言论,也只是学术讨论,只是本人的一孔之见,属于意识形态方面的东西。无论中外法律,皆规定思想问题不触犯刑律,你们不能以此定我的罪。当然,在这个法庭上,我所有的辩护都是多余的,我清楚你们将给我定什么样的罪。既然成百上千无辜的热血青年死后仍背着反革命暴徒的骂名,一个反革命罪名对我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我想说的是,你们的下场决不会比我好多少,最后的审判来临时,我们在场的人没有一个能逃脱。”

“被告胡亚明,我再次警告你,不要说与本案无关的话,否则我将剥夺你陈述的权利。”审判长再次打断他的话。

我看见亚明居然轻轻地笑了一下,然后对法官说:“法官先生,你生气,因为你今天并不像平日一样心中坦然,事实上你也知道我们是无罪的,给无罪之人定罪,你一定觉得很愧疚,是吗?也许你会安慰自己说,你只是奉命行事,不得已而为之。那么,你是奉谁的命,又有谁逼你呢?”

“够了,被告胡亚明,你所有的陈述都与本案无关,现在我停止你的陈述权。”审判长第三次打断亚的话,其声调之高,差不多是咆哮了。

“我抗议!”亚明还没有说话,他的辩护律师张鉴康先生已经站了起来,“我当事人正在陈述宪法赋予他的权利,并质疑法官审判本案的法律依据,怎么能说与本案无关呢?我抗议法官剥夺我当事人的陈述权利,请法官收回刚才说的话。”

审判长盯着张先生看了足足5秒,最后无可奈何地说:“好吧!被告胡亚明继续陈述,但我警告你,不得再说与本案无关的话。”

“谢谢法官再次给我陈述的权利。”亚明继续说道,“但是我觉得今天所说的一切都是多余的,因为今天的所谓开庭,根本就是一场事先排练好的表演。无论我慷慨陈述,还是请求宽恕,其实结果都一样。我现在只有一个心愿:无论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样,我希望历史能记住我们所做的一切,如此,我将死而无憾!”

一个多月后,亚明被判处十年重刑。由于不是公开宣判,我没有参加那次开庭。事后听张鉴康律师说,当法警将判决书递给亚明,亚明接过来,缓缓地将判决书撕得粉碎,然后掷于地上。众人惊愕万分,审判长也愣了片刻,然后朝亚明大吼道:“胡亚明,你要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亚明望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法庭的一个女陪审员则宽慰他说:“十年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到监狱好好改造,再过三、五年也就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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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胡亚明的故事,我可以负责地说,全部都是真实的,西安的杨海和胡亚明的代理律师张鉴康可以为我作证。胡亚明现在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一个人带着儿子住在西部某市,靠开滴滴勉强维持父子俩的生活。前段时间,他的大学同学通知他本月回西安参加三十周年聚会,他犹豫了几天,最后还是婉拒了。我说你不是很想见到当年的同学吗?为什么拒绝呢?他长叹一声:老张,没钱,人穷志短呀!我无言以对。如果这篇文章有朋友打赏,将全部转交给胡亚明,我心中一个曾经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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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8月8日, 10:02 上午
分类: 公民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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