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楚:为什么汉武帝要给崔永元4亿奖金?

编者按:本文为赵楚为骚客文艺独家供稿,原文已删除。图为编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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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权威新闻,影星范冰冰逃税、漏税一案调查终结;据报,范冰冰及其担任法定代表人的企业少缴税款2.48亿元,其中偷逃税款1.34亿元,因此有关部门依法出手,作出补交税款和罚款8.84亿元的处罚决定。范冰冰已正式向公众道歉,表示认罚认罪。

追根溯源,范冰冰的税案因央视前名嘴崔永元的网上据报而来,范案终结,崔永元于日前又撰《一声长叹一声雷》一文,为自己的据报动机正名,详细描写了他如何携带“垃圾桶捡到的有关阴阳合同”,在有关部门进行举报,绘声绘色,义正辞严,而且不无大公无私的委屈感。

崔永元最新文章呼吁有关部门抓紧以范案为突破口,清理窝案,并点了一些他认为的范案的同案人,这使得有关故事,就像当年每周播出的《实话实说》节目一样,留下连续的悬念,使公众欲罢不能。

小崔最新文章里有句话:“网友们喊我去领赏钱,汉朝给4亿,而今给10万。”私下有朋友问我这句话什么意思。自古以来,向政府举报他人不法活动,使重大案情告破,这都是有功于国家社会的大好事,政府为提倡正名风气,往往有政治和经济的双重奖励措施,因此,小崔这句话,翻译一下就是:这事要是搁在汉朝,政府得奖励他4亿,而现下的行情是10万。

那么,为什么大汉朝会给小崔4亿奖金呢?这有什么根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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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来看《汉书·食货志第四下》(页1635,本文引用均据清王先谦《汉书补注》,上海古籍版,2016;下同)里的一段话:

“杨可告缗遍天下,中家以上,大氐皆遇告……得民财物以亿计,奴婢以千万数,田大县数百顷,小县百余顷,宅亦如之。于是商贾中家以上大氐破……而县官以盐铁缗钱之故,用少饶矣。”

这段话的大概意思是说:汉武帝时一个叫杨可的官吏所管领的告缗事务,他手下的直属工作组专员遍于天下,导致天下人民中等富裕的人家全部破产,结果终于使本已破产的朝廷财政稍微富裕了一点点。

下面做几个必要的名词解释。首先,中家,即中等富裕的人家,勉强套今天的话就是所谓中产阶级。西汉初期的中产阶级标准是什么呢?另有一个文献段落可以说明,见《文帝纪第四》(页196):“尝欲作露台,招匠计之,直百金。上曰‘百金,中人十家之产也。吾奉先帝宫室,常恐羞之,何以台为!’”这段话明确表示,西汉文景盛世时代,按照大汉国家统计标准,一户所谓中产之家,就是家庭全部财产值10金,10斤黄金。

按秦汉时代的计量准则,1斤黄金是20两(具体1斤黄金什么样,建议去看2015年出土的海昏侯墓文物展),与普通铜币五铢钱的比值是1:10000,即10000元钱;也就是说,西汉盛世初期时代的的中产阶级就是家产十万的人。中古时代注释《汉书》最有名唐代学者颜师古对“中人”的定义是:不贫不富。真是中产阶级。在汉初也是子弟可以出任公职的家庭财产标准(后来降至4万)。

那么,这个杨可和他领导的告缗政策又是怎样使大汉朝的富豪阶级和中产阶级一齐破灭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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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告缗?“缗”(音同民),意思是绳子,在这里专指穿捆铜币的绳子,一般是把10串各1000元的铜币穿起来,换言之,1缗就是1万(元)钱的意思。告缗的前提是西汉初年实行的税法“算缗”:一种开始针对商贾和工业者的财产税。西汉公民的基本税负是田赋和口算,前者是农业基本税收,后者是人头税;算,就是一个人头的税额,中间自然变化多,但一般来说,史学界有共识的是,大部分时候是每人120钱(实际征收情况很复杂,比如特小和特老年龄减半等)。所以,算缗,就是比照人头税标准对工商业者的财产进行征收。

《食货志》记载了汉武帝时征收算缗税的标准(司马迁《史记·平准书》等也有相关记载和资料):

“诸贾人未作贳贷卖买,居邑贮积诸物,及商以取利者,虽无市籍,各以其物自占,率缗钱二千而一算。诸作有租及铸,率四千算一。非吏比者、三老、北边骑士,轺车以一算,商贾人轺车二算,船五丈以上一算。匿不自占,占不悉,戍边一岁,没入缗钱。有能告者,以其半畀之。贾人有市籍者,及其家属,皆无得籍名田便农。敢犯令者,没入田僮。”

这段话特别、特别、特别重要!这就是具体皇家政策,也是崔永元那个汉朝欠他4亿奖金的直接法律根据。根据这段话,当时的工商业财产税征收要点如下:

(1)不论是否拥有国家正式工商业者身份,凡居住于皇家直属工商都邑者,拥有的现金与未售出货物,均自行评估财产价值,凡值2000的货物征收1算,即120钱的财产税;(2)从事手工业制作和铸造等业者,凡值4000钱的财产征收1算;(3)其他人,其实即全体国民,非拥有国家赋予爵禄身份者、各级三老(一种国家认可的荣誉职务,胡乱比附下类似今天各级政协委员)、边境战争郡县已登记注册的骑兵人员,他们所拥有的小型自用单马拉马车,每1辆征收1算,南方人民拥有船只的,凡五丈以上长度,即可以通行江河的,每只征收1算。

最厉害的在下面,可称为《崔永元条款》。(4)“凡隐匿财产,或自行评估财产偏低的,国家处以远戍边境一年,也就是充军的刑罚,全部财产予以罚没。(5)凡举报隐匿财产者,国家以罚没财产的一半作为奖励!”此外,凡国家登记为工商业者,不得占有农田,凡违反算缗法令的,其雇佣的农工和雇农均由国家没收。

值得说明下。如第一段引文所说,国家通过恶性鼓励告密,制度性财政掠夺所罚没的田产,大县,即户数在一万以上的县,达到数百顷;小县,即户数在一万一下的县,为百余亩,也即是一百多顷。按汉朝土地计量制度,1顷地为50亩;换算下来,即大县罚没土地几千亩,而小县也有500亩以上。在这些的土地上劳作的则是原主人雇佣者的租用农民,他们的身份直接变成附属于皇家的农奴与手工业者,失去人身自由。对于国家征收的工矿业和手工业财产,则直接有皇家财政派员进行管理与生产,产出与利益则自然完全归皇家支配。

简言之,皇帝的好战政策导致国家财政破产,而为解决财政困难,国家趁机推出完全掠夺性的全国性自上而下的超级经济与财政弄断体制,反而大发了一笔国难财,可以说是西汉版的“国进民退”。如果说,汉武时期是中国古代皇权专制主义的成型期,那么,算缗和告缗为标志的一系列国家掠夺政策,无疑就是古代皇权专制主义的经济环节,也是暴虐蛮横的古典专制主义制度的核心和基础施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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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政策有其自身逻辑,古今皆同。

大规模征收工商财产税,强行夺取全民财产和产业,这是汉初高祖、吕后到文景时代所没有的财政虐政;但更关键和致命的是,该法令要求人民自我评估,同时又严厉惩罚评估不实——国家如何知道评估不实呢?于是“告缗”,即制度化鼓励告密举报的政策就顺理成章出台了。更为厉害的是,国家对告密据报有巨额物质奖励制度,即给予所谓财产的一半,这就直接导致人民互相夸大举报的全民运动,为了官民勾结,告缗官僚为博取更大业绩和数据,以取悦皇家,博而告密的民众则为了获得更丰厚的奖金。这就是汉武帝时期杨可领导的财产税征收和打击偷逃财产税活动。

正是按照这一制度,崔永元才说“汉朝给4亿”。其实这是他概略的说法,借古喻今,准确说,数额应该是所举报者被罚没财产的一半。问题是,范冰冰并未受到罚没全部财产的处罚,而她本人名下及其所办公司到底有多少财产,目前并无可信数字。姑且假设其财产总额为8.84亿,则如果是杨可所领导的大汉皇家财产税征收部门,那给予崔永元的奖金应为8.84亿的一半,即4.42亿!

据福利彩票媒体统计,2017年中国10大高额中彩的第一名是广东汕尾双色球某获奖者,为1.05 亿元,这仅相当于大汉朝给崔永元奖金的1/4!可见,汉朝举报隐瞒财产的邪恶风潮和风气为什么会如此昌炽。因为,这是除了当皇帝,封王封侯当大贵族之外,普通人民快速发大财,一夜实现大汉中国梦的天赐良机。当然,这也是为什么文景之治,汉初70年积累的社会财富会10年之内化为乌有的直接原因,也是西汉早期到中期社会风气和道德水准迅速沦丧的社会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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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说几句题外话。汉初的国家和社会富裕是历史罕见的。还是在《食货志》中记载,汉初的皇帝长期实行财政收敛的政策,国家经常进行大规模减税,甚至不时免税。皇家和王侯,及有封地的男女贵族,均以封地(国)的直接收入为各自财政收支基础,与大农,即国家财政,不直接挂钩。到建国60年的文景时代,国家粮库太仓的粮食已无处堆放,以至于有的直接露天存放,导致腐烂;陈陈相因这个成语就是这样被发明的。国库的财税金钱,有的粗穿绳,即缗,已腐烂断坏,导致钱币散落堆积,以至于无法进行每年必须的审计清数。

而人民过得怎样呢?仅从一件事可见。在都市和农村,大汉广大国土的各地街巷闾里,人民几乎家家有马。当人民私下聚会,如果你骑着母马,就会扰乱马棚秩序,因此将被宣布为聚会不受欢迎者。换言之,文景时代的西汉人民人均马匹保有量堪比今日美国的人均汽车保有量。

那么,如此空前富裕的国家和社会,为什么会在短期内搞到如此缺钱和如此需要吃相难看地搞钱?就已有的史学研究结果看,原因很多,但其中最突出和最影响重大的原因是一件事:对匈奴和四边的连年无止境的大规模征战;顺带地,是开发新征服和开辟边境新区的移民与防御费用,以及,招抚和安置归顺的东西南北外族人的费用。这些情况要是具体介绍,也可以写一大篇,暂且按下不表。总之,20年大有为之君汉武帝的穷兵黩武,好大喜功,直接带来天下富裕无双的一个超级大帝国立即财政见底!

说回正题。汉武帝及其算缗与告缗是针对因工商活动而积累了资材,并高度热情从事工商事业的各阶层,首先是针对西汉初年因经商而发家的富豪和巨室。算缗和告缗之外的一系列严丝合缝的政策体系,残酷的迫害性与掠夺性施政,短期内摧毁了西汉的富豪阶层和中产阶层,令社会从富裕安康转为饥荒和动荡。然后是历史上不幸屡见的“人相食”,然后的然后就是所谓海内“人口减半”。最后,到汉武帝身后,汉昭帝和汉宣帝时期,国家拨乱反正,与民休息,取消了天怒人怨的算缗告缗之令,以及其他一些国家财政压榨政策。20余年后,到宣帝亲政时期,人民方又大致过上了安定的生活。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昭宣中兴”。

补充一点,汉武帝身后,没有多久,那些帮助他创立发明和贯彻执行算缗告缗制度,并雷厉风行,大刀阔斧搞掉西汉工商富豪阶层,及广大中产阶级的人,基本都成了政治反面人物,他们的下场相当不好和不妙。这也算历史的无情报应吧。

这么说,被很多人历来视为正面人物,且自己也常以大义凛然自居的小崔,为何会拿臭名昭著的告缗自喻,这也是很奇怪的事情了。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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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0月8日, 10:15 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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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公民博客